作家簡歷
姚勤然 河南長垣市人。河南省報告文學學會會員,《河南思客》簽約作家,長垣市作協(xié)副主席,長垣市第二屆政協(xié)委員,現(xiàn)為中州建設有限公司項目負責人。 作品被多家報刊雜志登載和自媒體轉載。《豆豆》獲2004年女友雜志社、中國作家雜志社、魯迅文學院聯(lián)合主辦的第十七屆全國青年征文優(yōu)秀獎;《雨中的父親》獲2022年第九屆“相約北京”全國文學藝術大賽一等獎;《天然文巖渠成百里畫廊》、《長垣與黃河》等入選《行走河南.讀懂中國》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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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長垣
在四川的時間久了,時常會有朋友問我,為什么不把家遷過來,四川可是天府之國啊,氣候溫潤,名山大川峨眉山、貢嘎山、九寨溝,麻婆豆腐、回鍋肉、夫妻肺片等美食數(shù)不勝數(shù),而且你妻子還是四川人……朋友列舉了諸多理由。每每這個時候,我會理直氣壯地回答:我的家在長垣。
妻子是江油人,常年在家料理家務,她經(jīng)常給我說,她現(xiàn)在成了地地道道的長垣人,我卻變成四川人了。是啊,我在四川做事,一晃就二十多年了。但在我心里,我的家在長垣,始終沒有改變,每年春節(jié)我都會提前到家。
我總覺得,我的心時常被一根無形的繩子系著,無法掙脫且又魂牽夢繞。長垣第一位縣宰子路最早把他老師孔子儒家思想的光輝播撒在了這片古蒲大地上。曾幾何時,夜深人靜,先賢關龍逄、蘧伯玉、李化龍穿越時空紛紛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還有與長垣有著不解之緣的酒圣杜康,漢書《說文解字》載:“古有少康,初作箕帚,秫酒。少康,杜康也,葬長垣”。古蒲長垣,既是杜康釀酒的地方,又是杜康生活安居之地。長垣人受杜康的點撥,最早掌握了釀酒技術。也難怪長垣人對酒情有獨鐘,據(jù)說一業(yè)務員為了順利拿到業(yè)務,手舉一瓶白酒一干而盡。
長垣在河南的東北部,與山東東明隔黃河相望,我家就在黃河所處豆腐腰的位置,小時候常遭水災。夏天沒有吃的,我們還可以去河灘挖野菜,到堤溝里去摸魚,到了冬天就不行了,找不到吃的,夜里餓得睡不著覺,母親就給我們講城里人的生活:樓上樓下,電燈電話……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才知道,母親根本就沒去過縣城,等母親真的能去縣城的時候,已經(jīng)病入膏肓了。

我家搬到長垣縣城已經(jīng)二十多年了,當時想著早點把父母一起搬到城里,遺憾的是,父母還是在搬遷之前離世了,終沒有過上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生活……一覺醒來,我站在樓上俯視遠處的萬家燈火,心起波瀾,會想起父母生前的模樣,會想到他們傷心的時候,也會想到他們的微笑。
曾經(jīng)的長垣,“春天喝不上糊涂,冬天穿不上棉褲,十里八鄉(xiāng)見不著瓦屋,小伙子娶不上媳婦”。改革開放以后,在各級領導的正確引導下,短短幾十年,長垣人拼出了“中國防腐蝕之都”、“中國起重機械名城”、“中國衛(wèi)生材料生產(chǎn)基地”和“中國廚師之鄉(xiāng)”四張金字名片,20年,經(jīng)濟總量硬是翻了17倍,一躍脫胎為新時代大陸的小香港。
富了的長垣人堅信,“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確立了“水綠阡陌、竹韻蒲城”的發(fā)展思路,投入巨資實施“暢通水脈、以潤破題、以水潤城”的城鄉(xiāng)生態(tài)水系建設工程。天然文巖渠百里畫廊、九龍濕地公園、三善園·明察園水系公園、王家潭千畝濕地公園等游園相繼開園,給每一位普通民眾帶來了滿滿的幸福感。
難怪妻子在四川她娘家人面前驕傲地說:扳指頭數(shù)數(shù),全國免費坐公交的城市有幾個?只有俺長垣。她故意把“長垣”的后音拖得老長,聽的人無不嘖嘖稱贊。最后她還補充說,一到秋天,滿大街瑪瑙一樣的海棠果隨便你摘,在俺長垣,只要你想做,沒有找不到的工作,起重設備廠都是上千家,還有幾百家衛(wèi)材廠,超市飯店常經(jīng)常掛牌招人,方圓臨縣的人都往俺長垣跑……
從外面回家,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村里轉轉,遇到年輕人打打招呼,遇到年長的嘮嘮家常。如今回去,已經(jīng)看不到村莊了,前年全村整體從黃河灘區(qū)遷入了城里,老村已經(jīng)復耕了。但我還是要回去,夏天看麥浪翻滾,秋天看玉蜀黍葳蕤蓬勃。盡管看到的不是我家的,是別人流轉的,我還是要來,哪怕就是站在路邊看看,心里也是踏實的。不來,總覺得心里欠欠的,還不好受。
我知道,我的根已深深扎在這片土地上,就是將來有一天死了,我的靈魂也要變成一朵云,飄在長垣的上空,俯視長垣一路高歌猛進、如火如荼、繁榮昌盛……

母親與長垣縣城
在我的印象中,母親一直與父親不和,他們經(jīng)常吵吵鬧鬧的,其實,都是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不是什么大事情。那時,我哥還在北京當兵,我和兩個姐姐總是站在父親一邊,一同指責母親,評母親的不是,看著母親被氣得哭天喊地,指著我們罵,我們心里很舒服,很解氣。母親雖氣,但到了做飯時候,她照樣做飯,只是把風箱拉得咵嗒咵嗒響,我們在廚房旁邊還能聽到母親抽泣聲呢。
聽鄰居四奶講,我們父母親年輕的時候就吵架,她聽母親說深夜我母親醒來的時候,床上就不見了父親,而且不止一次。母親質問我父親深更半夜去哪里了,我父親說去地里轉轉,看看有沒有人偷莊稼,我母親聽了,總是心存疑慮。后來母親才知道,我父親當時秘密加入了黨組織,夜里要到區(qū)上開會。大躍進年代,我父親是生產(chǎn)隊長,要深翻土地,我父親還要檢查別人的深挖情況,看有沒有作假的,我父親那一份,母親還得替他干,母親的手磨出了血,回到家就找父親鬧。
父母親一路走來,都是在吵吵鬧鬧中度過的。到了晚年,母親患了糖尿病,眼睛也得了白內(nèi)障,是父親寸步不離,把母親照顧的無微不至,每到做飯前,父親總要先問母親想吃啥。
母親一生最大的愿望是去一趟長垣縣城。在她的心目中,縣城一定很大,高樓大廈很多,柏油路很寬,人很多,很熱鬧。其實,我們住在黃河邊上,到縣城也就50多里路,搭公共汽車幾塊錢,用不了一個小時就到了。農(nóng)閑了,父親說帶母親去縣城走一趟,回來住我大姐家里,我大姐家到縣城才幾里的路程,母親說,去城柳弄啥了(我們鄉(xiāng)里人把縣城說成“城柳”),沒事沒非的。
平時,母親天天在家忙,總有忙不完的事兒。
空閑了,母親就盤著腿紡棉花,我在旁邊借著煤油燈微弱的燈光看書,我喜歡用別針播煤油燈的燈花,每次播時,母親總是不會忘了囑咐我把燈頭壓小點,那樣燈能省油。那時,鄰居的兒子考上了大學,母親常拿人家給我做榜樣,說人家一輩子脫離苦海了,再不受苦受累了,成公家人了。我做完作業(yè),就上床睡覺,往往,一覺醒來,還能聽到嚶嚶的紡車聲。母親用紡出的線再織成布,染成藍色或黑色做衣裳。那年,母親用藍色布給我做了一件上衣,穿到學校被很多同學恥笑,笑我都啥年代了,還穿老土布。我回家脫下來說啥也不穿,母親說,窮沒根富沒苗,咱現(xiàn)在窮,不能窮一輩子呀,你好好念書考上大學,看誰還敢笑話你。
母親有一個好聽的名字:韓金鐲,也許,姥爺給母親起這樣的名字,是想讓母親將來穿金戴銀,富貴一生的,可哪曾想,母親一生都是在艱難困苦中度過的。母親不識字,但母親平時會很多口頭禪,遇到與鄰居有點小矛盾,母親會說,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遠親不如近鄰,遇到誰做惡事,她會說什么邪不壓正了,身正不怕影子歪了。“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是在我兩個姐姐身上用的最多的,每天一大早就把姐姐從床上喊起來下地干活。大姐出嫁了,農(nóng)閑的時候,大姐想接母親去她家里住幾天,母親說啥也不去。大姐走了,母親給我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狗窩。

母親第一次去縣城,是她眼睛得了白內(nèi)障,要到縣城做手術,當時是在縣城南關郭氏眼科做的,記得手術前母親很緊張,手不停的顫抖,父親在旁邊一直開導她。手術完吃了一碗餃子就搭公共汽車回家了,母親第一次進城,啥也沒有看清楚,更沒有在城里逛。
等帶母親經(jīng)常去城里,已經(jīng)是母親身患糖尿病的后期了。
說真的,只怪我們做子女的平時沒有把母親的事情當回事,平時很少把母親的念想放在心上,母親的身體也沒有給她檢查過。平時母親身體不舒服就熬,實在熬不過了才在村里或鄉(xiāng)醫(yī)院拿點藥,母親平時從來沒有給我們要求過啥,總怕給兒女帶麻煩,等她老人家倒在病床,已無力回天。
像千萬個母親一樣普通,母親一生也沒有離開過生養(yǎng)她的黃河,每逢春天來臨的時候,偌大的黃河灘到處都留下了母親挖野菜的足跡,冬天的早晨,東方的天空剛泛魚肚白,母親纖小的身影已經(jīng)踏著白霜在河灘晃動,她把撿拾大雁的糞背回家當豬的口糧。
河灘養(yǎng)育了母親,也養(yǎng)育了我們一家人。最后,母親把自己也永遠交給了黃河灘。
母親走的時候,我連最后一句話也沒有聽到她說。當時,春節(jié)剛過,我正在四川一個電廠組織防腐施工,妻子打來電話告訴我母親病危的一些情況時,已經(jīng)很完了,趕不上飛機,我就買了當晚回家的火車票。第二天到家天已經(jīng)黑了,風卷著紙屑、塵土滿大街亂飛。我看到我們家門口圍了很多人,我打了個寒顫,心一下收緊了,我預感到事情的不妙,回到屋里,一眼就看到母親已靜靜的在床上躺著,任憑我跪在她的床前怎么大聲哭喊也不答應我了,哥哭泣著對我說,母親咽下最后一口氣的時候眼睛都沒有合上。
我知道,母親肯定也是想看我最后一眼,不看,她不瞑目。
我心悔呀。想想,母親一個人含辛茹苦把我們幾個做兒女的養(yǎng)大,幾個兒女連老人小小的心愿都沒能實現(xiàn)。捫心自問,我們做兒女的心里真的會沒有遺憾?人一旦走了即使扇自己一百個耳光又有什么用?
我的心在滴血。
我真希望,母親是暫時離開我們的,暫時去了另一個世界,母親還會回來的。即便不回來,她去的那個地方,一定能讓母親安享尊榮,再無病痛,是一個幸福的世界……

小 祝
自從工地上從老家新來了一個小伙,我的擔心開始多了起來。
小伙子歲數(shù)不大,身體瘦的像麻桿一樣,干活沒說的,勤快細心又利索,就是不合群,不愛說話。晚上吃了夜飯,一個人坐在工棚旁邊的土岡上,火紅的夕陽把他蹲著的身影拉得修長,兩只白鷺從他頭頂飛過,他面向家鄉(xiāng)的方向發(fā)呆,兩行淚水順著臉頰像蟲子一樣往下爬。
那天,太陽還在西邊土山上的樹尖上晃悠,被汗水浸透的襯衫裹在我的身上,氣沖沖地跑回到工棚,把剛燃起的煙猛抽兩口又恨恨地摔在地上,我被氣瘋了一樣,還在為下午工地的事情耿耿于懷。誰不氣呢,作為乙方,我們雖然站在弱者的一方,就該受甲方拿捏嗎?他們不高興了隨便一歪嘴,你施工的不足就出來了,而且讓你尷尬得無話可說,就說下午工序驗收的事情吧,甲方施工員手拿一節(jié)折斷的鋼鋸條,在我們刷過油漆的管道上用鋸條刮,掛掉了就視為不合格,天下有這樣驗收的嗎,他說他們就是這樣驗收,廠里上過會的,他要為他們的項目質量負責。路邊細密的柳枝里發(fā)出陣陣蟬鳴,看著眼前這個比自行車高不了多少的施工員,我怒火中燒,牙齒碰得吱吱響。
我正在氣頭上,新來的小伙也不知啥時候站在了我的面前,他摩挲著自己的手指頭,嘴漲了半天才說,老板,給你商量個事兒。我心里正煩著呢,現(xiàn)在的工人難纏,在家給老板講工資,在外給老板講吃住,你語氣稍微重了點,當即就走人。曾有一位同行老板說,現(xiàn)在的工人,都抱著僥幸心理,此地不留爺,自由又留爺處,得像祖宗供著。我用眼睛的余光斜視了一下眼,沉默了半天問,啥事?他說,工地上使用的電動工具能不能包給我修?包月或包個數(shù)。我還以為啥事呢,平時工人使用的工具沒人保養(yǎng),經(jīng)常正在施工就壞了,誤工誤事,有人主動提出承包的事情,我便爽快地答應了。
平時,工人下班不是喝酒就是玩手機刷視頻,只有新來的這個小伙晚上擺弄那些工地上除銹用的角磨機,有時,一直到深夜,蚊子圍在他四周向他挑釁,開始不停的偷襲,后來干脆輪番轟炸。為一個月能多掙200塊錢,小伙子不容易啊,我暗暗注意上了這個名叫小祝的小伙,不禁想起了自己當年創(chuàng)業(yè)的時候。

甲方為了要節(jié)約成本,拉工地一車銹蝕嚴重的二手管道讓我們做防腐處理,還要求我們把管道打磨得見金屬光澤驗收合格了才能進行下一道工序。工人嫌臟,不愿意干這費力不討好的活,如果非要讓他們干,要不就雙倍工資,要不就打行李走人。甲方給的工期又短,急得我像熱鍋上的螞蟻。這時,小祝找到我,要承包,他要一個月的工錢。別的工人都說他傻,暗地里剛他給我多要點兒。
小祝想把同村的老王拉進一起干,老王干了很多年的防腐,屬于老油條了。他勸小祝不要接燙手山芋,天熱不說,最關鍵是活難做,甲方質量要求又嚴,劃不來,不如就干日工輕松。
老王還找到我,勸我不要包給小祝,說他不知道深淺,說小?;钊瞬灰?,命像曲曲菜一樣苦。他還問我,你不認識鄰村咱老大隊的祝涼粉?他是老祝的兒子。
我咋不認識老祝呢,老祝的老井涼粉吃起來滑潤勁道,名揚我們黃河灘。還知道他開三馬車過河拉紅薯,翻車砸斷了雙腿,媳婦家里帶著女兒外出打工,再沒有回來。多虧小祝父子還有七十多歲的老奶奶照顧。歲月不饒人,現(xiàn)在,小祝的老奶奶已癱瘓在床了。
老王說,小祝這孩子是個孝子,他想多掙些錢給他父親按個假肢,到時家里有他父親照顧他就可以安心在外面掙錢了。他現(xiàn)在就想多掙錢,只要能掙到錢,吃再多的苦他都不怕,小小年紀他心比天高呢。
最后,活還是給小祝包著干了。
小祝起早貪黑,手里角磨機不停地飛轉著,把管道上弄得火花飛濺,鐵銹抹粘在他工作衣上與汗水和成了銹泥,他臉上裸露部分也變成了鐵銹色。
不到兩個禮拜小祝就完成了任務,我也高興,還給他多加了一半的工錢。
人熟了就沒了隔閡,有一天晚上小祝來到我的住處悄悄告訴我說,在他心里,他一點兒也不恨他的媽媽,他也想念他的姐姐,他將來掙了錢要去把他的媽媽和姐姐找回來,他盼著有一天自己能和別的家庭一樣,一家人在一起親親熱熱團團圓圓的。
又干了一段時間,小?;丶伊恕_€甭說,這個小祝,久了不見還真叫人念想。我微信問他,過了多久他回我說他正在鄭州給他父親裝假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