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藍(lán)集明
瀘州濂溪路與南定樓
高樹行書
瀘州老街濂溪路西南口與寶城路相連，東口與江陽干道江城潞西側(cè)銜接。由于此街彎曲多拐，俗稱“三道拐”。
此街西近枇杷溝，南宋時已有芙蓉橋、五柳亭。芙蓉即荷蓮也。宋儒周敦頤，平生愛蓮，曾筑舍于廬山蓮花峰小溪上，以濂溪名其廬，且有《愛蓮說》一文傳世，后人也就稱周敦頤為濂溪先生。清乾隆三年(1738)建于芙蓉橋畔建了濂溪祠。民國17年(1928)，將地名也就改為濂溪路。此路名一直沿用至今。
濂溪路西臨寶山枇杷溝深澗，北瞰沱江與南來長江匯津東流?？臻g遼闊，水云千里，濂溪路曾有名閣“水云亭”。
紹興三十二年（1162年）晁公武在芙蓉橋后羅城上的水云亭舊址建“南定樓”。此后南定樓成為瀘州一大名勝?！督栕V》記載：“晁公武改建此樓，取諸葛孔明建興五年（227年）《出師表》語為名，自為之記。壁左右有李贊皇、諸葛忠武像及南蠻西夷地圖。其雄壯為一方勝。廣袤八丈有奇，面臨資江，檐廡高明，庭宇爽塏。凡帥守會僚屬、將佐商務(wù)多在是。右司范公仲藝書額?！?/font>
黃賓虹 瀘州山水圖
晁公有詩記此盛舉：
水接荊門陸控秦，
臥龍陳跡久尤新。
劍閣驛外青山舊，
錦里祠邊碧草春。
更筑飛樓瞰瀘水，
擬將遺恨問洪鈞。
南方已定雖饒富，
北望中原正參神。
南定樓既是地方政府軍機(jī)議事廳、又是接待南方蠻夷首領(lǐng)的會所，平時還是士紳名流休閑賞游的好去處。
南宋淳照五年(1178年），詩人陸游奉召回京陛見，路過瀘州，就曾風(fēng)雨登覽，寫下名篇《南定樓遇急雨》：
行遍梁州到益州，
今年又作渡瀘游。
江山重復(fù)爭供眼，
風(fēng)雨縱橫亂入樓。
人語侏離逢峒獠，
棹歌欸乃下吳舟。
天涯住穩(wěn)歸心懶，
登覽茫然卻欲愁。
此后陸游對南定樓一直念念不忘，巜老學(xué)庵筆記》中有如許記載：“瀘州自州治東出芙蕖橋至大樓曰‘南定’，氣象軒豁，樓之右，繚子城十步有亭:蓋梁子輔作守時所創(chuàng)也，正面南下臨大江名‘來風(fēng)亭’。亭成，子輔日簟其上，得末疾歸雙流。蜀人謂‘亭名有征’云”。
寫出了樓的地理位置、風(fēng)格氣勢、人文典故。
四年后，宋光宗紹興二年（1192年)，瀘州發(fā)生一次兵變。清畢源《續(xù)資治通鑒》載：
是年秋、七月壬午（十五日），瀘州騎射卒張信等作亂。騎射營者，州之禁軍也。淳熙末，王卿月知瀘州，賜予諸軍甚厚，軍士浸驕。張孝芳代為帥，欲矯其弊，訓(xùn)練無日，又多役使之，廩賜或不時給。是日，信等作亂，晨，入帥府，殺孝芳及其家，又殺節(jié)度推官杜美、駐泊兵馬監(jiān)押安彥彬、訓(xùn)練官雷世明、軍校張明等。信擐甲，坐閱武堂，召通判州事張恂，安撫使屬官郭仲傳，使作奏言孝芳罪狀。於是，信自稱第一將，衣金紫，出諭城中，以術(shù)人黃叔豹為計議官，分其眾為五十二隊，同謀者五十二人，皆有爵秩。叔豹又為黃旗，大書曰：'不叛圣主，不殺良民。'時張明之子昌，與甲士卞進(jìn)謀討之，癸未（十六日）夜，密以告恂。甲申（十七日），信即校長場大饗諸軍，恂等皆與。酒初行，昌、進(jìn)擊殺信于坐，會者皆駭散，進(jìn)大呼曰：'不叛者隨我！'諸軍皆唯唯。因執(zhí)殺造逆者二十余人，余黨皆執(zhí)獲。（四川）制置使京鏜將去任，未發(fā)，聞變，調(diào)潼川所屯御前后軍討之，未行而信已誅，乃令鈐轄司屬官陳瓚往瀘州措置，信余黨皆伏誅"。
當(dāng)時陸游在山陰家居，特別關(guān)注這一事件，遙想南定樓慘遭血洗的景象，寫下詩史《瀘州亂》：
高寺坡前火照天，
南定樓下血成川。
從事橫尸太守死，
處處巷陌森戈鋌。
此州雄跨西南邊，
平安烽火夜夜傳。
豈知癰疽潰在內(nèi)！
漫倚筑城如鐵堅。
從來守邊要人望，
縱有奸謀氣先喪。
即今死者端為誰，
姓名至死無人知。
(首句“高寺”指開福寺)
幾十年后，魏了翁在瀘州當(dāng)過潼川府路刑獄公事，數(shù)年后升任為安撫使，奉調(diào)入朝，官至樞密院使、寶章閣侍制。紹定五年（1232年），他又重回瀘州任職。在瀘州創(chuàng)書院、建義倉，儲糧于民，又置贍軍田，減輕人民負(fù)擔(dān)，辦養(yǎng)濟(jì)院，養(yǎng)孤恤老；搞封山育林，維修城墻，修筑工事，訓(xùn)練士兵，施惠于民，政績斐然。
他有一首《魏了翁七夕南定樓飲同官詩》：
誰將明星貼天宇，
州國宮垣象官府。
更將四七隨天旋，
常以昏中殷四序。
迢迢河漢衡秋旻，
前有蒼龍履玄武。
牽牛正向西南來，
左右兩旗北河鼓。
鼓星之側(cè)為天桴，
鼓上三更為織女。
何年人號天女孫，
便把牛郎擬夫婦。
不知此是天關(guān)梁，
河漢之津有常度。
晦明伏見莫非教，
省為文人給嘲侮。
班曹瘦謝猶讆言，
世上兒曹更堪數(shù)。
臨風(fēng)三誦大東詩，
須信詞章有今古。
淳熙四年(1177年)六月時任成都知府、權(quán)四川制置使的石湖居士范成大奉召還朝，解任浮流東下，路過瀘州，心情暢快，也登臨南定樓，作詩云：
歸艎東下信悠哉，
小住危欄酒一杯。
樓下沄沄內(nèi)江水，
明朝同入大江來。
周汝洪先生整理編繪的《南宋嘉定十年瀘州城》地圖，標(biāo)有南定樓位置：
南定樓位置(箭頭處)
楊慎（1488-1559年）字用修，號升庵，新都（今屬四川省）人，明武宗正德·六年（1511年）進(jìn)士第一，是云南、四川人民熟知的楊狀元。《明史·楊慎傳》："終明之世，著述之富，記誦之博，推慎為第一。其所著書多至四百余種，并行于世。"瀘州是楊狀元的第二故鄉(xiāng)。
明世宗嘉靖三年（1524年），升庵以直言議禮獲罪，被永遠(yuǎn)充軍煙瘴邊，發(fā)戍云南永昌衛(wèi)（今保山縣）,71歲客死異鄉(xiāng)。其間往來行役，每從瀘州經(jīng)過，嘉靖三十二年，留居瀘州，直至三十七年，才被押解還戍。"流寓江陽十余年，與曾岷野、章后齋諸公相友善，交游日眾"（明·簡紹芳《太史楊升庵先生年譜》)，結(jié)社賦詩，多次登臨南定樓，以詩記述當(dāng)時景況。
其中一首：
南定樓前碧草春，
荔枝林下少塵埃。
三瀘名號訛千古，
二水泯涽會兩津。
青箬海高船舫集，
紅裝營妓管弦新。
多情莫悔登臨數(shù)，
良夜何妨秉燭頻。
詩歌寫出了瀘州五百年前當(dāng)時萬商云集、玉管紅裝的市俗風(fēng)情。
民國版《瀘縣志》錄有清陳一沺《南定樓》詩一首：
戎州才過又瀘州，
南定何緣稱意游。
風(fēng)月欲寒城外市，
帆樓多近水邊樓。
牂牁天遠(yuǎn)吟詩路！
朐?灘高出峽舟。
楚語漸多秦語少，
竹枝聲里漫生愁。
詩中有對瀘城生活的留戀，有去國他鄉(xiāng)的惆悵。這首詩我覺得好像是歌詠南定樓的絕唱。
因為筆者孤陋寡聞，在此篇后的文獻(xiàn)中沒再見到有清、民國文人雅士寫的登覽南定樓的詩文。我猜想也許在陳一沺后南定樓、濂溪祠、芙蓉橋均都?xì)в诎俣嗄觊g的社會動亂了，風(fēng)流已被雨打風(fēng)吹去。
談到這里，我不禁想起一九六0年二月陰懋德先生參加地委統(tǒng)戰(zhàn)部在朱家山陶仲淵儀顧堂組織的政治學(xué)習(xí)時寫的七絕兩首：
人世滄桑幾變遷，
鯫生曾與賦詩篇。
曷來瓦屋無陳跡，
喬木千章識故園。
抗明統(tǒng)治斗爭嚴(yán)，
最是瀘州殺戮殘。
若問孑遺前代剩，
韓家垇與朱家山。
(明末瀘州人口稀少有韓家垇韓姓 朱家山朱姓及小市王漕口王姓數(shù)家而己——陰懋德自注)
……
如今我在高樓林立的濂溪路悵然四顧，樓、祠、橋俱窅，只有憑借些須文字遙想魏了翁他們當(dāng)年“臨風(fēng)三誦大東詩”的情景。
了翁先生說“須信詞章有今古”，末學(xué)然其言，于是為瀘州老城記下這些文字。
陳鑄 松亭茅居圖軸(局部)
文中圖片選自瀘州市博物館《江陽高致》、周汝洪《瀘州歷史地圖稿》。
本文錯訛之處，敬請老師們斧正！
2024年3月18日于慶悟齋
后續(xù)：
《惜字宮與王仁叟》
《朱德故居劉公館》
《三牌坊行臺軼聞》
《禹王宮瀘縣公學(xué)》
《抗戰(zhàn)中的北城小學(xué)》
《瀘州白塔寺學(xué)校舊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