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外 頭 條總 編 火 鳳 凰 （海外）
海外頭條總編審 王 在 軍 （中國）
海外頭條副編審 Wendy溫迪（英國）
圖片選自百度
王一玄：《北京詩派簡史》（譙達摩論戴濰娜）
王一玄（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博士生）
120.2024年3月27日，《海外頭條》（火鳳凰主編）發(fā)表“北京詩派”下列詩人的作品（10位詩人的10首詩）：華萬里《二月的夜》，上帝的拇指《邊莊紀行》，旺忘望《苦水玫瑰》，童年《感覺》，張厚生《不再念誦著耶利米哀歌》，犁鏵《詩人》，花萼《一月末的下午》，皇甫芳《帕蒂的戀人》，詠櫻《選擇》，火鳳凰《日本記》（四十七）。
此日，《“北京詩派”文庫》推出譙達摩的文章《談戴濰娜的詩<臨摹>》，全文如下：
1.
2016年端午節(jié)，“北京詩派”這匹呼嘯著中國后現(xiàn)代主義詩學浪潮的黑馬橫空而來。是的，它踏著自由的節(jié)奏和罕見的韻律，來了。這匹狂放不羈的后現(xiàn)代黑馬裹挾著整個大海，仰天長嘯。是的，它在尋找自己的弄潮兒和騎手。
開宗立派，絕非小事。在醞釀“北京詩派”期間，我和著名詩人上帝的拇指在河南嵩山少林寺長談過，并請著名詩人伊沙題寫《北京詩派》4個大字，請著名詩人徐江在精神上給予支持，邀請著名學者孔慶東擔任“北京詩派”的首席顧問。之后，“北京詩派”的創(chuàng)始人也逐步確定，包括著名詩人上帝的拇指、劉文旋、喻子涵、趙曉虎、瀟瀟、落雪、城春草木、林懋予、君兮、鄧鍵、葉冰，等等。
不久，也就是今年端午節(jié)前，戴濰娜、呂本懷出現(xiàn)了。因此，“北京詩派”這匹后現(xiàn)代黑馬再次發(fā)出堅定沉穩(wěn)走向自由詩學之境的曠野呼告，從草創(chuàng)階段邁入奠基階段。
戴濰娜，一個天生的后現(xiàn)代主義女詩人，其迷人的天才之光將會令當今中國幾乎所有的女詩人，包括舒婷、王小妮、翟永明，黯然失色。古希臘最偉大的詩人荷馬經(jīng)常用“神一樣的”這句話來形容詩人，恩培多克勒認為，先知、詩人是人群中的精英。換言之，天才詩人必然具有“神一樣的”東西。
2.
闡釋戴濰娜，有一種海德格爾闡釋荷爾德林的感覺。海德格爾在《荷爾德林詩的闡釋》這本薄薄的經(jīng)典之中，對荷爾德林的幾首詩，包括《返鄉(xiāng)——致親人》、《如當節(jié)日的時候……》、《追憶》、《希臘》，進行了哲學意義上的闡釋，尤其是對《追憶》一詩的長篇大論的闡釋，令人震驚。在“增訂第四版前言”里，海德格爾說了一句話：“本書的一系列闡釋無意于成為文學史研究論文和美學論文。這些闡釋乃出自一種思的必然性?！痹凇暗诙媲把浴敝?，海德格爾說：“這些闡釋乃是一種思與一種詩的對話；這種詩的歷史惟一性是決不能在文學史上得到證明的，而通過運思的對話卻能進入這種惟一性?！蔂柕铝值脑姼杈烤故鞘裁矗覀兤袢匀粺o知，盡管我們知道‘哀歌’和‘頌歌’之類名稱。這些詩歌就像失去神廟的圣龕，里面保藏著詩意創(chuàng)作物。在‘無詩意的語言’的喧嚷聲中，這些詩歌就像一口鐘，懸于曠野之中，已然為一場輕飄的降雪所覆蓋而走了調(diào)。……也許任何對這些詩歌的闡釋都脫不了是一場鐘上的降雪。無論是能做一種闡釋還是不能做這種闡釋，對這種闡釋來說始終有這樣的情形：為了讓詩歌中純粹的詩意創(chuàng)作物稍微明晰地透露出來，闡釋性的談?wù)搫荼乜偸侵щx破碎的。為詩意創(chuàng)作物的緣故，對詩歌的闡釋必然力求使自身成為多余的。任何解釋最后的、但也最艱難的一個步驟乃在于:隨著它的闡釋而在詩歌的純粹顯露面前銷聲匿跡。……因此，在反復(fù)誦讀中，我們以為我們大約總是已經(jīng)如此這般領(lǐng)悟了詩歌。我們最好就這樣認為罷?！?/p>
面對戴濰娜的詩，比如說《壞蛋健身房》、《炒雪》，《海明威之吻》和《知識的色情》、《靈魂體操》、《臨摹》等等，我與海德格爾面對荷爾德林的詩的感覺，大抵差不多。
3.
劉文旋闡釋過戴濰娜的《午夜狐貍》，落雪闡釋過戴濰娜的《知識的色情》和《臨摹》，城春草木闡釋過戴濰娜的《表妹》，趙曉虎闡釋過戴濰娜的《交換》，呂本懷闡釋過戴濰娜的《午夜狐貍》。他們的闡釋極具個性。劉文旋在面對《午夜狐貍》時說:“我有一種重讀聊齋的沖動?！甭溲┰诿鎸Α吨R的色情》和《臨摹》時，分別說:“個人以為，此詩的結(jié)尾，超過了華萊士·史蒂文斯的‘內(nèi)心情人的最后獨白’?！薄巴ㄟ^‘寺里’‘教堂’和‘惡作劇’這樣一個落差極大，看似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對比，我們仿佛看到眾神甩出長鞭，對人性來了一次帶血的拷問?！背谴翰菽驹诿鎸Α侗砻谩窌r說:“這是一個女性的成長史，變遷史，生命的隱秘史，情與欲的受難史?！壁w曉虎在面對《交換》時說:“詩中的‘空白’較多，閱讀難度較大。”呂本懷在面對《午夜狐貍》時說:“一首好的詩，應(yīng)該接近于寓言；一首好的詩，應(yīng)該是現(xiàn)實寓言般的折射。這兩點，在《午夜狐貍》里都有較為充分的體現(xiàn)?！边@幾位詩人（趙曉虎是詩歌史專家）對戴濰娜的闡釋構(gòu)成了一個有機的、具有復(fù)雜的綜合性意義的后現(xiàn)代詩學研究文本，換言之，他們關(guān)于戴濰娜的全部闡釋（在此我只是從他們的闡釋中分別引用幾句）與戴濰娜的上述作品，共同構(gòu)成了“北京詩派”的靈魂。
戴濰娜，畢業(yè)于牛津大學，中國人民大學文學博士。出版詩集有《我的降落傘壞了》《靈魂體操》《面盾》《所有未來的倒影》（三人合集）《用蝸牛周游世界的速度愛你》（英文版）等。童話小說集《仙草姑娘》。翻譯有《天鵝絨ren監(jiān)獄》等。出版學術(shù)著作《未完成的悲劇——周作人與靄理士》。2016年自編自導(dǎo)意象戲劇《侵犯INVASlON》。主編翻譯詩歌雜志《光年》?，F(xiàn)就職于中國社會科學院外文所?！氨本┰娕伞焙诵脑娙酥?。
4.
在古希臘，“摹仿”和“靈感”這兩個概念常常因為詩歌的創(chuàng)作而緊緊聯(lián)系在一起。如果以蘇格拉底為一條分界線，那么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無論是先前的哲學家還是后來的思想家，都運用過一個術(shù)語來說明自己的觀點，那就是“摹仿”。從當下一般的意義上來理解，“摹仿”似乎只是一個相當簡單的詞，但實際上，在希臘的歷史上這個概念有過十分復(fù)雜的衍變的過程。一旦對之做簡單化處理，許多事實就會變得模棱兩可，本可以言說闡釋的東西也會因此而迷霧叢生。我們發(fā)現(xiàn)一個值得關(guān)注的現(xiàn)象: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在談?wù)撃》碌臅r候，大多只談“詩”（史詩和戲?。┗蛘吲c之有關(guān)的音樂，很少談到希臘的造型藝術(shù)。波蘭學者塔塔科維茲認為，在古代希臘，所謂的“摹仿”主要指音樂（包括詩）、舞蹈。這也就是說，“摹仿”并不是一個機械的概念，而是活動、活力的表現(xiàn)，重在過程而不是結(jié)果。被摹仿的活動主體可以有人和動物，但主要是想象中的“神”——“神”的言行。從“摹仿”聯(lián)想到戴濰娜的代表作《臨摹》，出于思的必然，我將從“神”的言行這個維度對之進行闡釋。下面是戴濰娜的詩《臨摹》:
方丈跟我在木檻上一道坐下
那時西山的梅花正模仿我的模樣
我知，方丈是我兩萬個夢想里
——我最接近的那一個
一些話，我只對身旁的空椅子說
更年輕的時候，梅花忙著向整個禮堂布施情道
天塌下來，找一條搓衣板兒一樣的身體
賣力地清洗掉自己的件件罪行
日子被用得很舊很舊，跟人一樣舊
冷脆春光里，萬物猛烈地使用自己
梅花醒時醉時，分別想念火海與寺廟
方丈不拈花，只干笑
我說再笑！我去教堂里打你小報告
我們于是臨摹那從未存在過的字帖
一如戲仿來生。揣摩凋朽的瞬間
不在寺里，不在教堂，在一個惡作劇中
我，向我的一生道歉
5.
題目叫《臨摹》，因此詩里有三個句子需要引起我們關(guān)注:一是“那時西山的梅花正模仿我的模樣”，二是“我們于是臨摹那從未存在過的字帖”，三是“一如戲仿來生”?！胺秸伞边@個詞，讓我想到了前幾年我和上帝的拇指同游少林寺，并在釋延明法師的帶領(lǐng)下去ζ少林寺的方丈室，與少林寺方丈釋永信大師見面敘談，永信大師對文學藝術(shù)的侃侃而談，讓我和上帝的拇指非常驚喜，也非常開心；另外就是想到了日本鐮倉時代隨筆大師鴨長明（1155——1216）的代表作《方丈記》（1212），其開篇如下:“河川流水不絕，再也無法復(fù)返。淤水浮起的水泡時消時聚，時聚時消，毫無久留之例。世上之人，世上之居，亦全都如此?！薄斗秸捎洝吩谶M一步訴說塵世間的無常之后，如下寫道:“我自看懂世事以來，已度四十多春秋，期間看見世上不可思議之事，比比皆是?！兵嗛L明接著寫了火災(zāi)、臺風、地震等顯示末法世相的自然災(zāi)害，并訴說現(xiàn)世生存的艱難，然后又寫了自己的前半生，以及位于日野山的“方丈”住所及日常生活。《方丈記》中對方丈住所的描寫極為客觀，敘述極為具體，令人感覺到草庵好像浮現(xiàn)在眼前一樣。所謂方丈，就是一寺之主，一般來說，對佛法都是比較精通的。戴濰娜的《臨摹》，開頭就是:
方丈跟我在木檻上一道坐下
那時西山的梅花正模仿我的模樣
我知，方丈是我兩萬個夢想里
——我最接近的那一個
一些話，我只對身旁的空椅子說
“方丈跟我在木檻上一道坐下”，這里的“方丈”居住于西山。北京的西山有不少寺廟，如大名鼎鼎的臥佛寺，碧云寺等等。據(jù)我所知，這兩個寺廟都沒有方丈。所以，戴濰娜是和哪一個寺的方丈一起坐在寺里的“木檻”上，我們不得而知。西山，風景如畫，屬于燕山山脈，而山脈，按照海德格爾對荷爾德林的詩的闡釋，山脈乃是大地最遠的使者。山脈的頂峰高聳入光明之中。它們是“時間之頂峰”。在時間的頂峰之上，是傲霜欺雪的梅花，而此時的梅花正在模仿戴濰娜的模樣，她們相互朗照。海德格爾說:“在光明之上的更高處，明朗者首先自行澄明而為純粹的朗照，倘若沒有這種朗照，就連光明也決不會使它的光華得到空間設(shè)置?！痹娙伺c方丈在一起，與梅花在一起，她的接近最大想之一是成為一個“方丈”。實際上，詩人與方丈在某種程度上是一樣的，在光明之上，
“一些話，我只對身旁邊的空椅子說”。“空椅子”在此是一個禪境，是光芒照耀的澄明本身。戴濰娜的這首《臨摹》，一共三段，下面是最后兩段。通過我上面對第一段的闡釋，順著這個思路再反復(fù)閱讀第二段與最后一段，其詩意創(chuàng)作物可以自行呈現(xiàn)出來。
更年輕的時候，梅花忙著向整個禮堂布施情道
天塌下來，找一條搓衣板兒一樣的身體
賣力地清洗掉自己的件件罪行
日子被用得很舊很舊，跟人一樣舊
冷脆春光里，萬物猛烈地使用自己
梅花醒時醉時，分別想念火海與寺廟
方丈不拈花，只干笑
我說再笑！我去教堂里打你小報告
我們于是臨摹那從未存在過的字帖
一如戲仿來生。揣摩凋朽的瞬間
不在寺里，不在教堂，在一個惡作劇中
我，向我的一生道歉
6.
“歸來笑拈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边@顯然是一種頓悟之境。戴濰娜的詩《臨摹》，其中一個關(guān)鍵詞就是“梅花”?！澳菚r西山的梅花正模仿我的模樣”，“更年輕的時候，梅花忙著向整個禮堂布施情道”，“梅花醒時醉時，分別想念火海與寺廟/方丈不拈花，只干笑”。戴濰娜的“梅花”與李商隱詩中的“蓮花”比較而言，盡管帶有揮之不去或若即若離的人間煙花，但由于與“方丈”“寺”“布施”共同構(gòu)成一個獨立的語境，所以從闡釋的角度觀之，上述詩句的禪宗式構(gòu)造貫穿著一個思想:因為神圣者被寂靜地保存在戴濰娜的心靈中，所以歌唱，像古希臘偉大的女詩人薩福那樣歌唱——它們屬于道說神圣者的詞語——梅花與梅花與梅花，仿佛李商隱的“蓮花”與“蓮花”與“蓮花”:“憶奉蓮花座，兼聞貝葉經(jīng)”，“白石蓮花誰所供？六時長捧佛前燈”，“何當百億蓮花上，一一蓮花見佛身”。僅僅一朵梅花或蓮花，一朵從神圣者本身那里綻放出來的一朵梅花或蓮花，就足以點燃火焰，點亮這個世界。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海德格爾說:“一個趨近于神圣者、但始終還居于神圣者之下的較高者，即一個神，必定能在這位詩人心靈里投下點燃的閃電?！?/p>
君兮迄今為止的代表作《度一切苦厄》這首短詩，也應(yīng)當作如是觀。下面是君兮的詩《度一切苦厄》:
溪流
與我糾纏
來自喜馬拉雅的冰川
綿綿不絕地流淌
我端坐在此
目光低垂
鼻尖
破解
修煉
度一切苦厄
我的花容月貌
剎那剎那
即是永恒
題目《度一切苦厄》，這幾個字是玄奘大師翻譯《心經(jīng)》時插入的，梵文《心經(jīng)》里原本沒有這句話?！缎慕?jīng)》是一部篇幅極短的佛經(jīng)，但它高度概括了六百卷般若經(jīng)典的核心思想，這個核心思想也即萬法皆空的認識觀?！缎慕?jīng)》譯成中文有268個字。從整體形式來看，可以分為兩大部分。第一部分從開始“觀自在菩薩”到“真實不虛”，被稱為顯說般若。所謂“顯說般若”，就是用明確的語言來闡述佛教的最高智慧。第二部分從“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到“菩提薩婆訶”，為密說般若。所謂“密說般若”，就是用秘密、神秘的語言，實際上也就是使用咒語去闡述佛教的智慧。本經(jīng)的核心思想就是闡述萬法皆空，讓人做到“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也即不執(zhí)著于一切事物，以便最終達到“究竟涅槃”的境界。君兮的詩《度一切苦厄》，是對這一空有不二境界的詩意言說——用神圣者的詞語，闡述我們與這個世界存在的實相。
7.
就整體而言，當下中國詩壇欠缺某種神圣的東西。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的來臨，互聯(lián)網(wǎng)作為工具幾乎消解了所有神秘，包括言說的神秘和詩的神秘。女詩人戴濰娜在《臨摹》一詩中的第二段的末尾一行，詩意而深刻地道出了我們當下的存在境況:“冷脆春光里，萬物猛烈地使用自己”。萬物五蘊熾盛，每時每刻每分每秒剎那剎那燃燒自己，直至灰燼，又開始無窮無盡的輪回，生死疲勞，不得休息。當然，正如海德格爾所說:“我們決不能通過揭露和分析去知道一種神秘，而是惟當我們把神秘當作神秘來守護，我們才能知道神秘?！痹凇杜R摹》這首詩中，戴濰娜的兩萬個夢想之一——成為一個方丈——使她產(chǎn)生了如下認識:“一些話，我只對身旁的空椅子說”。在此，“方丈”作為一個佛教意義上的符號，意味著我們已經(jīng)與本源的切近。我們必須知道這種切近的神圣，甚至首先去學會知道這種切近的神秘。因為只有認識它——即切近之神秘——我們才知道如何去守護它。為了這種認識，戴濰娜作為一個神秘之境的先行抵達者，于是開始了她的神秘之道說:
更年輕的時候，梅花忙著向整個禮堂布施情道
天塌下來，找一條搓衣板兒一樣的身體
賣力地清洗掉自己的件件罪行
日子被用得很舊很舊，跟人一樣舊
冷脆春光里，萬物猛烈地使用自己
如果對佛教與佛法的相關(guān)知識完全不了解，我們對于上述言說將如墜五里霧中。所謂布施，屬于“六波羅蜜”之一，而且是之首。另外五個“波羅蜜”是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所謂波羅蜜，梵語音譯，意譯為“到彼岸”或“度”，即從生死此岸到達涅槃彼岸。因此，梅花“更年輕的時候”“忙著向整個禮堂布施情道”，換言之，梅花在詩人言說之前，即更早的時候?qū)嶋H上已經(jīng)開始了自己的修行生涯?！百u力地清洗掉自己的件件罪行”，試圖除去自己累生累世所造的業(yè)?！按暌掳鍍骸边@個詩意創(chuàng)作物，讓我們聯(lián)想到了佛祖的6年苦行，當時的佛祖瘦弱不堪，肋骨顯現(xiàn)，令人震驚。但也正是這漫長的6年苦行，磨練了佛祖的心志，為其大徹大悟奠定了堅如磐石的基礎(chǔ)。
8.
今天上午接到江霞同學的電話，她正在某大學讀大四，大學畢業(yè)論文是研究我和我的詩。幾年前，西華師范大學有個女同學的畢業(yè)論文也是研究我的詩與“第三條道路寫作”詩派，我是在百度上搜索出來的，當時非常高興。作為一個詩人，當不認識的學生或?qū)W者在研究你的時候，你得到的愉悅一點不亞于宗教意義上的所謂法喜。是的，這是一種獨特的法喜。所以，在此我要感謝江霞同學和她的論文指導(dǎo)老師劉教授。據(jù)江霞同學介紹，劉教授畢業(yè)于北京師范大學，前段時間專門向她推薦研究我的作品。
所以，真正的詩與真正的詩人之存在是非常必要的。西方有句俗語:一名少女可以歌唱她失去的愛情，而一個守財奴卻不能歌頌他丟掉的錢袋子。這句俗語告訴我們，情感歷程和精神歷程遠遠超過積累物質(zhì)財富的歷程。在少女彩虹一樣的愛情面前，守財奴盛滿黃金的袋子，瞬間便黯然失色。因此，只有在存在與時間的臨界點上，我們才能深入戴濰娜《臨摹》一詩中的如下詩句:“更年輕的時候，梅花忙著向整個禮堂布施情道”。佛教層面的布施，包括財布施，法布施，無畏布施?！安际┣榈馈保@然屬于法布施的范疇。所謂布施，是把好的東西給予他者。這里的“情道”無疑包括所有的愛心和慈悲，旨在讓他者感受到溫暖。基于此，詩人的“梅花”，既非梅花，也非非梅花，與我們平常理解的信女、女尼（比丘尼）和修女在相當大的程度上重疊在一起。而“更年輕的時候”，暗示著梅花正試圖返回生命的本源。換言之，生命的本源“鎖閉著它們最本己的東西”（海德格爾語）。因此之故，當梅花尚未抵達生命本源的門檻，戴濰娜的另外兩行詩緊接著出現(xiàn)了:
天塌下來，找一條搓衣板兒一樣的身體
賣力地清洗掉自己的件件罪行
在此，梅花是詩人的詩意創(chuàng)作物。梅花出于修行而被引入詩人的存在之中。盡管尚未抵達生命的本源，但卻開始盤桓于“更年輕的時候”的屬于生命本源的邊緣。她或者梅花已經(jīng)向天空的燦爛光華展露其自身，同時又“賣力地清洗掉自己的件件罪行”。即使“天塌下來”，梅花也詩意地創(chuàng)作著，并經(jīng)由天空的碎片而顯露出自己的樣子。是的，在梅花，甚至在萬物抵達生命本源之前，令人醒悟者迎面照耀著先知式的詩人:
日子被用得很舊很舊，跟人一樣舊
冷脆春光里，萬物猛烈地使用自己
9.
今天多彩貴州網(wǎng)推出我的《詩學隨筆·談喻子涵的散文詩》。闡釋喻子涵的散文詩集《孤獨的太陽》第一輯《石頭的聲音》這部分斷斷續(xù)續(xù)寫了8天，據(jù)冉茂福統(tǒng)計，有15000多字。闡釋《孤獨的太陽》第二、第三、第四輯的工作，停止一段時間之后將繼續(xù)進行。
昨天翻閱我闡釋戴濰娜的詩《臨摹》的幾則隨筆，發(fā)現(xiàn)只闡釋了第一段和第二段，第三段也就是最后一段還沒有闡釋，現(xiàn)在我決定在此前的基礎(chǔ)上繼續(xù)言說。在言說之前，我們再次完整地欣賞一下這個具有經(jīng)典意義的作品。全詩如下:
方丈跟我在木檻上一道坐下
那時西山的梅花正模仿我的模樣
我知，方丈是我兩萬個夢想里
——我最接近的那一個
一些話，我只對身旁的空椅子說
更年輕的時候，梅花忙著向整個禮堂布施情道
天塌下來，找一條搓衣板兒一樣的身體
賣力地清洗掉自己的件件罪行
日子被用得很舊很舊，跟人一樣舊
冷脆春光里，萬物猛烈地使用自己
梅花醒時醉時，分別想念火海與寺廟
方丈不拈花，只干笑
我說再笑！我去教堂里打你小報告
我們于是臨摹那從未存在過的字帖
一如戲仿來生。揣摩凋朽的瞬間
不在寺里，不在教堂，在一個惡作劇中
我，向我的一生道歉
10.
從第一段的“那時西山的梅花正模仿我的模樣”到第二段的“更年輕的時候，梅花忙著向整個禮堂布施情道”，再到第三段也就是最后一段的“梅花醒時醉時，分別想念火海與寺廟”，每一段“梅花”這個關(guān)鍵意象都出現(xiàn)一次，從而在內(nèi)在邏輯上構(gòu)成了一個從誕生、成長直至開始修行這樣一個過程。從“梅花正模仿我的模樣”到“我們于是臨摹那從未存在過的字帖”，從模仿“有”到臨摹“空”，從具象到抽象，我們發(fā)現(xiàn)在“我”與“方丈”之間，“梅花”如夢如幻，“一如戲仿來生”。
梅花在此之于詩人戴濰娜，無異于蝴蝶之于哲人莊子。相對于哲人老子而言，莊子其實是一個詩人。從古到今，只要說起道家，一般總是會想到老子與莊子，但并不做更深入的分析與探討。老子與莊子，一個是智者，一個是詩人；一個欲濟天下，一個游心天地；一個欲建立小國寡民的烏托邦，一個卻尋求姑射仙人的自由境界?？傊?，老子心懷天下蒼生而躍躍欲試，莊子則不屑一顧而縱浪荒野。莊子的最高理想是逍遙游，其逍遙游是無限的、超越性的精神之游。人類在通往自由的路上一般處于三個維度之內(nèi)，即人和自然的關(guān)系，人和社會的關(guān)系，人和靈魂的關(guān)系。莊周夢蝶展示了人和靈魂的關(guān)系中的自由，同時涉及人和自然的關(guān)系。當然，更側(cè)重于人和自然之間的和諧統(tǒng)一的一面。如果更進一步，莊周夢蝶的奇異處在于，不僅莊周夢到了蝴蝶，而且蝴蝶也夢到了莊周，即主體與客體融為一體，達到了圓融無礙之境?！懊坊ā敝诖鳛H娜，也應(yīng)作如是觀，但其中的境界有很大的差別?！懊坊ㄐ褧r醉時，分別想念火海與寺廟”，“醒時”想念“火?！保鸷＜从鹬?，貪嗔癡慢疑之海，種種欲望之海，很難出離其間；“醉時”想念“寺廟”，寺廟乃道場，乃清靜之地，象征修行。這句詩清楚地說明了“我”與“梅花”，“我”或者“梅花”的當下處境:在入世與出世之間徘徊，尚未徹底入道。
“方丈不拈花，只干笑”，戴濰娜用了“拈花微笑”這個佛教典故，說的是大梵天王由兜率天來到佛祖面前，稽首頂禮佛尊之后，將手中的金色波羅花敬獻給世尊。佛祖接花之后，遂即拈花，頷首而笑，示涅槃相。四眾當即一片黯然。更有無數(shù)天龍、龍眾、鬼神等眾紛紛伏地而泣，唯獨迦葉破顏而笑。世尊隨即睜開雙眼頷首笑道:“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已屬摩訶迦葉，乃禪門一流所傳，實相無相，不立文字，教外別傳，咐囑摩訶迦葉?！贝思炊U宗之緣起?！胺秸伞钡摹安荒榛?，只干笑”，說明方丈已未徹底入道。大詩人李白說:“大道如青天”，入道之難，甚至難以想象。
11.
基于上述關(guān)于“方丈”、“梅花”和“我”尚未入道的判斷，現(xiàn)在我們知道，為什么詩人戴濰娜會把方丈置于寺廟與教堂之間。這樣，詩的本質(zhì)就被嵌入到諸神之暗示和人類之音的相互追求的法則之中了。詩人本身處于諸神與人類之間。在此，詩人與“方丈”是被拋出在外者，“不在寺里，不在教堂”，而在兩者之間。但只有并且首先在這個“之間”中才能決定，人是誰以及人把他的此在安居于何處?！叭嗽娨獾貤釉谶@片大地上”（海德格爾語）。寺廟之于佛教，教堂之于基督教，那是有所隱匿的達乎本源之切近的地方。因此，所謂的“凋朽的瞬間”，既“不在寺里”，也“不在教堂”，而“在一個惡作劇中”。換言之，惡作劇既可以在兩者之間，也可以在兩者之外。至此，我們終于完全明白，這里的所謂“惡作劇”，其實只是游戲而已，與莊子的“真人”境界幾乎沒有分別。
我說再笑！我去教堂里打你小報告
我們于是臨摹那從未存在過的字帖
戴濰娜在《臨摹》一詩中，不斷地并且愈來愈確實地，出于方丈的神圣形象與梅花的塵世生活，愈來愈切入道的邊緣，愈來愈生動地，愈來愈質(zhì)樸地，把她的詩意詞語奉獻給這一中間領(lǐng)域了:“不在寺里，不在教堂”。這就促使我們說，戴濰娜乃是詩人中的詩人，神圣言說者中的神圣言說者。所以，全詩中的結(jié)尾一句閃現(xiàn)出無所不達的內(nèi)在光芒:
我，向我的一生道歉
戴濰娜，畢業(yè)于牛津大學。美國杜克大學訪問學者。致力于智性與靈性相結(jié)合的寫作與研究。2014 中國星星詩歌獎年度大學生詩人；詩刊 30 屆青春詩會成員；2014 現(xiàn)代青年年度十大詩人；2017 太平洋國際詩歌獎年度詩人。出版詩集有《我的降落傘壞了》《靈魂體操》《面盾》等，童話小說集《仙草姑娘》。翻譯有《天鵝絨監(jiān)獄》等。2016 年自編自導(dǎo)意象戲劇《侵犯INVASION》。主編翻譯詩歌雜志《光年》?，F(xiàn)就職于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第一個后現(xiàn)代主義詩歌流派“北京詩派”創(chuàng)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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