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
文：張洪福
我一路上哼唱著陳瑞的那首《白狐》，向哈拉巴山行進，尋找那個存在時空里的白狐，也尋找三十年前走丟的自己。那只白狐時不時出在我夢里，在我的窗外翩翩起舞，縱情歌唱。
我真元，也曾隨著她來到一片白色晶瑩的泡子面前，孤山倒影，錦鯉翻波，那只白狐，化作了白衣女孩，月光給大地披上橘黃的輕紗。那白衣女孩拉著我手，在湖面上凌波微步……，這樣的夢，在我二十多歲的青春歲月里重復著上演。夢里，我好像是一個古代的書生，在一座大山腳下，在一片白白茫茫的泡子前，翹首遙望，好像在遙望著一個遠去不歸的人，又好像在遙望一個故事。故事里何止三生三世。在夢里，我能朦朦的感知自己的前世，朦朦的走一段時空。醒來的時候，總感覺有個聲音，來自遠古時的哈拉巴山，這聲音在科爾沁大草原繚繞。
你從那里來，為什么要穿越幾百年的時空。幾百的滄海桑田啊，你又到了哪里。幾百年的修為，你早該修成了正果，為什么還要來道我夢里。讓我回想起幾百年前的一個故事。
相傳，三百多年以前，在哈拉巴的北坡，有個狐仙洞，狐仙洞里有一只白狐。在哈拉巴山東邊，有一個大大的泡子，泡子沿有個落第秀才符歌
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泡子沿的邊家店，很多人家丟了雞，每次丟雞都是雪天，連腳印都沒有留下。奇怪的是，每戶丟雞的人家，都會有一只兔子，山雞等小動物放在雞窩上，仿佛是在交換。這事越傳越神，都說八成是山上的狐仙所為，她是有難了，大家得幫助她。于是人們帶著香火及活雞來到狐仙洞，燒香跪拜……
這也包扣符歌。當所有人都下山的時候，符歌還在哪里，他坐在洞前的一個巖石上，吹著那只短笛，這首曲，是童年的一個女孩教給他的，每次吹起，就朦朦朧朧感覺到她的氣息。他吹落天邊的太陽，吹得月亮爬墻了山頂。這時，從狐仙洞里，緩緩走出一個白衣女孩，蒼白的臉上，掛著清冷的淚滴，她走到了坐在石頭上，吹著笛子的符歌身旁，默默而立，誰也沒有打擾誰，一個讓笛聲飄向月亮，一個把笛聲收藏在心底。
這笛聲讓符歌想了快樂的童年，也想起了自己的前生后世。
童年的符歌，在這個山腳下，他每天都和一個自稱白家的小女孩一起玩耍。那個女孩跳著舞，他吹著笛。女孩說他的笛音沒有她吹的好聽，于是就教了符歌一曲……日復一日，轉(zhuǎn)眼七年過去。他們都成了十三四的大孩子。有那么一天，他們又見面了，福哥突然有點心慌，而那個白家女孩，似乎和他有心靈感應，雙頰泛起微微紅潤。這份心靈感應，讓他們不再像每天那樣肆無忌憚的玩耍。只是一直的坐著，直到夕陽西下。離別的時候，那女孩子，突然眼含熱淚的說：“福哥，保重?！备８缫膊恢l(fā)生了什么。他還是每天都到他們玩耍的地方，可是那個白家女孩就一直沒有出現(xiàn)過……符歌心里失落落的，接下來的一連三日都來到他們玩耍的老地方，耳朵里都是白家女孩的歡聲笑語，他不明白，她怎么就突然不見了，她去了哪里，為什么，在他突然有了懵懂之情，她卻消失不見，沒有半點只言片語。
后來的符歌，拼命的學習，每當累了，就好像有人在低聲細語，朦朦朧朧中有只白狐在翩翩起舞。后來，他三次考取功名，都不第。后來，有個道人路過這里，傳授了他修仙之法，他漸漸的懂得了一個道理。修仙是要經(jīng)歷劫難，尤其是情劫，是必修的課題。慢慢的他感覺自己的魂魄，只是一半，由于自己修為太淺，不知道另一半在哪里。
而這一刻，好像誰為符歌打開了時空大門，他知道，原來他的魂魄被一份為二，那一半就是一個叫白若溪的女孩。是狐仙洞的一只白狐。她能陪伴青梅竹馬，卻不能給他一個花季，在童年最后一面的時候，其實白若溪動了心，于是遭到了情劫，損失了百年的修為，所以。白若溪，才試圖用雞血恢復功力……
這瞬間，符歌恢復了所有生生世世的記憶，二百多年的時空里，白若溪為她三次遭遇情劫，每次都是他忘恩負義，這一生，符歌決定成全白若溪的修仙之路，讓他的真元和白若溪的真元合二為一。本來他們就是一分為二的生命，在這一時刻，應該有個了斷。于是，符歌邊吹竹笛邊運足混元氣，在一剎那，把自己徹底的虛無，把所有的真元渡到白若曦的真元里，本來他們就是一分為二的魂魄，這一合，白若溪好像有了一千年的修為，但她寧可不要這千年修為，也不愿失去她的符歌，大聲喊著：“不，符歌，不能這樣?！钡虑橐淹怼?/span>
這時，從凌空中，傳來符歌的聲音，他年有緣，大山腳下再相聚。
從此哈拉巴山腳下多了一個救世白狐……
1988年的時候，我也正好三次落榜，閑在家里?？傁氤鋈フ曳莨ぷ?，恰好哈拉巴山采石場招聘工人。我決定看看那個傳說中的地方。于是，我騎上二八自行車，第一次來到哈拉巴山腳下。現(xiàn)實里的哈拉巴山，已經(jīng)沒有了故事里的模樣，狐仙洞也不復存在。我不僅感慨，人們在建設美好家園的時候，不知道破壞了多少大自然的風景。
出于對神話故事的向往，我決定留下來工作。第二天，我利用午休的時間，登一次哈拉巴山，當我站在這座山的最高峰，向遠方遙望，我想知道那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你在大學里過得可好嗎。我知道你在就讀大學前，曾經(jīng)到我居住的老五隊找過我。其實我就在北邊的那片楊樹林里，雖然遠，但我依然能看到你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看到了你落寞的身影。我似乎聽到了你的輕輕的嘆息，甚至輕微的哭泣。
白色連衣裙的女孩啊！我們已經(jīng)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你就像傳說中的白狐，通過十年寒窗修行，成功登上了夢寐以求的殿堂。而我不得不回到家鄉(xiāng)。春風吹動嫵媚你的長發(fā)，你的未來無限可期。白衣飄飄的你，像從遠古穿越而來的仙子。你在村頭處回望。我知道，你是希望我能夠出現(xiàn)……。你的身影在村頭徘徊了好久，最終你轉(zhuǎn)身離去，給我回風之流雪的美麗。兩年過去了，我一直無法忘記你離去的模樣，時不時就會夢見一只白狐，有時那只白狐會變成一個，白色連衣裙的女孩，那個女孩和那只白狐，在我夢里的窗外翩翩起舞。有時候，也在我的窗外淺斟低唱：
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xiāng)。
我有所感事，結(jié)在深深腸。
鄉(xiāng)遠去不得，無日不瞻望。
腸深解不得，無夕不思量。
……
這歌聲向從天上而來，似云似霧，似有似無，醒來還能回味出每個音符的凄美，所以我決定到哈拉巴山采石場工作，我想知道夢里的白狐，是不是從哈拉巴山的狐仙洞走進我夢里的。
有一天，我在這采石場，完成了上午的工作。吃過午飯，就迷迷糊糊睡了，在半睡半醒之際，我又聽見那只白狐在我夢里歌唱，在我的窗外跳舞。也聽見她在呼喚我的名字，符號，我來看你來了。如果說那歌聲、那舞蹈是夢境，這一聲的呼喚，絕對不是虛幻，因為我感覺到，有個人在我的窗前喊我……
我猛然睜開眼睛，的確，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披肩長發(fā)，一個白色的紗巾，我似乎嗅到了，每次夢里出現(xiàn)的白狐的味道。我問著自己，是我走進神話無法自撥，還是神話真的發(fā)生在我的身上。我尷尬的坐了起來，淡淡的說，你怎么來了。
白色的連衣裙緩緩的笑了。那一笑，是我看到最美笑容，那笑容如綻放的牡丹花。白色連衣裙優(yōu)雅的說：“我放假了，到了老五隊去看你，聽說你在這里工作，就來這里看看你唄”。我低頭看看自己臟兮兮的工作服，頓時感覺很自卑，低下頭，不敢看她那清澈的眼睛。機械的說：“這里太亂了，我領你到公場走走吧！”白色連衣裙說聲好，并且很認真的點了點頭。我們出去的時候。順便到領導辦公室，請了個假。領導說：“符號，是你對像?。 蔽覜]有肯定，也沒有否定。我懷疑，她就是一只千年的白狐，能做我一下午的女朋友也好。能做我終身朋友不更好嗎？但是我知道這不現(xiàn)實?，F(xiàn)實的生活，要走現(xiàn)實的路。愛情需要浪漫，但是這種浪漫是建立在身份、地位、學歷都相當?shù)幕A上，就是老一輩人所說的門當戶對吧。我想，她有她的美麗，我有我的尊嚴。
我們沿著長鄭公路，走出了大山，來到了大泡子邊上。白色連衣裙說：“這兩年還好吧”，我說：“嗯”。她說：“就這樣放棄學業(yè)了嗎？不再復課了！”我苦笑著說：“不然能怎樣?！蔽翌D了頓：“外語，是我永遠的痛，再復習，也還是學不會，本來想當兵去，空軍地勤，可惜沒有競爭過鄉(xiāng)長的兒子。”我感覺她看了我一眼，說：“四平日報，在招報社報道員，要不你去試試”。我笑了，說：“我不是那塊料，先這樣??！”然后又自嘲的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她沒有說話，我問她：“你知道我來這里干嘛嗎？”她抬頭看著我說：不知道，說說看”。我神秘的說：“自我高中畢業(yè)，一直夢見一只白狐，她隔三差五的就跑到我的夢了，讓我心神不寧。我總覺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畢業(yè)后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卑咨B衣裙說：我也經(jīng)常作一個夢，夢見一個人古代白衣男子，在這座哈拉巴山的泡子里，和一個女孩凌波微步，又感覺那個女孩好像是自己，這樣夢反復出現(xiàn)……每次醒來都非常的惆悵不已“這座大山，有太多的故事，希望我們能在這座大山腳下，尋找到夢里的故事”我苦笑這說：“我走進了這座大山，看看幾百年滄海桑田?。∧沁€有夢中的影子，我希望我們走出這座大山，走出故事?！卑咨B衣裙嘆了口氣：“走出大山容易，走出故事，難?。 ?/span>
我們就這樣，邊說著，邊順著泡子沿走著。這時，迎面走來一個老伯。手里提一個籠子，籠子里裝了個白色的小狐貍。那小狐，眼神充滿了驚恐。我總感覺，在時空里見過。小狐因驚恐而吱吱亂叫。我看到這，突然來了憐憫之心。這個小狐，可能是喝了一點酒，找不到回我夢的路吧！于是我上前問：“大爺，能不能把這只小狐，賣給我，我非常喜歡它”。哪位老大爺驚詫的看著我說：“你要買?！眻远ǖ恼f：“是的”。老大爺遲疑一下說：“好吧，一百元吧。”我說“一百元，就一百元”一百元，對于那時我每天只有九元錢的時代，也是不小開支。
我給了大爺一百元錢，接過了大爺手里籠子，決定和白色連衣裙一起，把那只白色的小狐放生。就在那只小狐出來的時候了，由于我打開籠子的動作比較笨拙，白色的小狐，猛的回頭，不輕也不重的咬了我一口，頓時有點鉆心的痛，白色連衣裙，想看我的傷口，我自嘲的說：“沒事，我本來就不該招惹一只狐貍。這一口就當紀念吧！”
她沒有說什么，我們繼續(xù)走，說也奇怪，我感覺那只白色的小狐，遠遠的跟了過來。我轉(zhuǎn)過身來，它還真的遠遠的跟著?？匆娢一剡^頭來，那只白色的小狐也停了下來。我說：“去吧！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生命，如果你真的要報恩，就在我寂寞無助的時候，到我的夢里去。為我唱歌，為我跳舞……”，那只白色的小狐，似乎聽懂我的意思，就戀戀不舍的離開了。
我與白色的連衣裙，繼續(xù)游走，不知不覺又回到了長鄭公路。這時，天色已晚，夕陽映紅彩霞。白色連衣裙突然柔聲細語的說：“符號，感謝你在學校的時候，對我的幫助?！蔽疫@回真的開心的笑了，這一笑，是自高中畢業(yè)以來，第一次真心的笑，也不知道以后，還會不會有這樣開心的笑容。我很自豪的回答：“沒有什么，不就是幫你弄幾本書嗎？”白色連衣裙說：“你知道嗎，就是你的作文范例，才讓我寫作水平提高了很多，我的語文才會有了好的成績。”我說：“是你的命好，遇到了一個愿意幫助你的人，如果有個人能幫助一下，我可能現(xiàn)在在部隊里，當上了報道員了。”白色連衣裙幽幽的說：“我知道你說的是誰，她好嗎！”我輕松的說：“她好不好，與我有什么關(guān)系，今天我只想和你好好在一起一個下午”白色的連衣裙聽到這話，好像很高興，我說：“我們吃點飯去吧！”。白色連衣裙說：“好??！還是吃我們?nèi)畲蟪亲拥臅r候的尖椒干豆腐。我好懷念那時的時光”。我學著她的樣子說：“好啊”。
吃完晚飯，基本上就要天黑了，哈拉巴山到十屋還有跑線車——黑豹（車名）。她突然問：“你有女朋友嗎？”我說：“有”。她沉默了，我說：“雖然她只在我生命里，或者說愛情里，只存在一個下午，但我足夠了，我從來沒有體驗過有女朋友的感覺，這感覺真是美。是你教會了我如何溫柔的對待女孩”她幽幽的說：“你女朋友美嗎！”我說：“她很美，她的純潔向行走的白蓮花。她穿著雪白的連衣裙，像我夢里的白狐一樣，長了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她善解人意，雖然她只陪伴了我一個下午，我找回了陽光，時刻我會把她的名字刻在心里?！?/span>
白色的連衣裙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說：“為什么不和她交往下去，你不是很愛她嗎？是她配不上你嗎？”我說：“我其實真的很愛她，她能陪伴著一個下午，此生足矣！不再交往，是為了自己保留一個男子漢的最后尊嚴”。
白色的連衣裙說：“你的氣質(zhì)不當詩人可惜了”。我說：“也許將來我會是的一位詩人，為了心中的真愛，為了無數(shù)次出現(xiàn)在我夢里和現(xiàn)實里的白狐?！彼聊页聊恢挥X我們走到了跑線車車站。白色連衣裙說：“符號，要不你騎自行車送送我吧！讓我再做你半個小時的女朋友，據(jù)說，沒有坐過男孩自行車的女孩，不算是男孩子的女朋友?！蔽宜斓幕卮鹆?，一路我們都沉默，半個小時到了十屋鎮(zhèn)。我說：“連珠，就此別過，你是我心中永遠的白狐”。她說：“就此別過，我的半日男友?！彼吡藥撞剑蝗换仡^說：“符號，我決定了，我也該走出故事了，回去接受大學同學的求愛”。我笑了，開心的笑了說：“祝福你，別再走錯了夢。給我一個安靜的睡眠”。白色連衣裙說：“好，符號保重，你也別再頻頻走進我的夢了。”
我走在回哈拉巴山的路上，其實，我是路過家門的，可是，我只想再慢慢走走這段路，我怕不立刻重復一下這段路，就把這個下午忘記了。直到晚上九點多，雙山鴨場華燈初上，我來到哈拉巴山腳下的大泡子，在那坐下，望著天上的星星，遠處傳來小狐的叫聲，我突然感覺內(nèi)心空空的，我想還是回工地吧！睡著了，那只白狐也許就會從狐仙洞里走出來，為我唱歌……為我跳舞……
從哪以后，好長時間，不勝酒力的我，都喜歡把自己灌醉，醉夢里，我會看到有一個白色連衣裙的女孩和一只白色的小狐，為我翩翩起舞……
而今，三十年過去了，我和白色連衣裙，都遠離了大山，走出故事，此次重來，愿此心不染塵埃，讓我們的靈魂回歸零點。我忘記那只白狐，白色連衣裙忘記吹笛的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