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之路
(紀實性長篇小說)

【 27 】
九二〇一四工程分指揮部的油庫設(shè)在機場的東邊。
守油庫的是一個四十七、八歲的,人稱“劉老頭”的鐵建民兵。
按理說,劉老頭來修鐵路是年紀大了點。
可他當過兵,先當國民黨兵,后來又當解放軍。而且后來又去了朝鮮,是立過戰(zhàn)功的人。
他還有一個老鄉(xiāng)在分指交通運輸組當領(lǐng)導(dǎo),這樣他就有充分的理由從普通施工的民兵連隊抽調(diào)上來,來擔任油料員這樣重要的工作。
由于離分指機關(guān)比較遠,油庫又不能離人,他就自己做飯吃。
他炒了一個小菜,然后把做飯的柴火仔細地弄滅。
剛坐下來倒了一杯米酒,就聽到外面響了兩聲沙啞的汽車喇叭。
劉老頭趕緊出門,見嘎斯車上跳下來一個愣頭愣腦的小伙子。
劉老頭一怔:“小馬,怎么是你開車?你爹老子呢?”
小馬說:“少羅嗦,快加油,油箱加滿!“
他大搖大擺走進屋里,端起小方凳上的玻璃杯,聞了聞,嘗了一小口,干脆一仰脖干了。
劉老頭氣憤地說::“好啊馬建忠,你一個修理工就敢單獨駕車。還敢喝酒!”

馬建忠說:“那你呢、你呢,明知油料員不準喝酒,你還敢偷著喝!讓老艾知道了馬上把你開除回去!”
老艾就是那個交運組的領(lǐng)導(dǎo),劉老頭的老鄉(xiāng)。
但人挺厲害,有時候六親不認。
劉老頭不敢吱聲了,老老實實地去加油。
過一會兒,他擦擦手,翻開一個本子說:“簽字!”
小馬說:“簽個屌!我爹老子在分指加油從來不簽字!”
劉老頭跟他父親也很熟。
老馬一個星期要往芷江跑好幾趟,雪峰天險在他的車輪下如履平地。有時候他來加油的時候也順便送一瓶酒給老劉。
別的司機一般不喝酒,可老馬離了酒就開不了車。
他的駕駛室里總掛著一個軍用水壺,可從來就不裝水只裝酒。
水壺里的白酒也總是滿的,不管喝了多少總會及時灌滿。
老馬能喝,所以小馬也很能喝。
在老爹惡作劇的調(diào)教下,小馬差不多在吃奶的時候就學會了喝酒。
吃飯的時候,老馬常拿筷子蘸著烈性白酒往小馬的嘴巴里送。
看見小馬被辣得齜牙咧嘴,他就哈哈大笑。
馬建忠在鐵建民兵中算是個比較走運的。
在民兵連隊沒干幾天,團部調(diào)來了一臺“東方紅”履帶式拖拉機,沒人開。
團部領(lǐng)導(dǎo)打聽到小馬會開汽車,就把他抽調(diào)到團部開拖拉機。
又沒干幾天,團部又從市里調(diào)來了一個專業(yè)司機。正巧分指汽車隊急需懂技術(shù)的人。團部一推薦,他就被調(diào)到分指來了。

有人分析小馬為什么這么走運的原因,說是他曾經(jīng)在金潤段干過,而且干得不錯,領(lǐng)導(dǎo)對他的印象很好;也許是他會開車。但會開車的也不止他一個人;可能是他父親經(jīng)常跑分指,給分指送好吃好喝的,所以跟分指的領(lǐng)導(dǎo)們很熟。
不知道那種原因是主要的,或許是三種原因兼而有之。
簡易工棚內(nèi)有一張用包裝板釘?shù)男∽溃郎戏胖粋€擦得錚亮的黃銅炮彈殼,底殼上有U.S.A字樣。
小馬拿過來把玩了一會,有點愛不釋手了。
他問:“這玩意兒,那來的?”
老劉說:“外面野地里撿的。我撿了十幾個呢,都被別人要走了?!?/p>
“這到底是個什么東西?子彈殼不像子彈殼,炮彈殼不像炮彈殼?!?/p>
“聽說是美國飛機上的機關(guān)炮的炮彈殼?!?/p>
小馬說:“美國飛機的炮彈殼?那這個,歸我了!”
老劉說:“馬建忠,不要看見什么好的都想要。世界上那么多好東西,你要得完嗎?”
馬建忠不說話,跑到汽車上拿出那壺酒,往劉老頭的酒瓶里灌了大半斤,又咕咚咕咚灌了自己一大口,拿起那個彈殼拋了拋,往自己工裝的上衣袋里一插,說:“上車吧!”

老劉說:“好哇,要得、要得,馬崽崽,看我不告訴你老爹聽!”
小馬不理他,一腳踢開門,揚長而去。
他走到一個坑邊,站在那里撒尿。
尿沖開了土層,露出了一點白白的東西。他拿樹枝撥了撥,看見一個人的頭蓋骨。
他嚇了一跳,大叫:“老劉、老劉,快來呀死老頭子!”
老劉跑過來看了看,說:“你喊死啊。這有什么奇怪,這里滿坑都是死人骨頭。原來他們想在這里埋油罐,挖開一看,我的天!這里是個萬人坑!他們說,都是國民黨政府干的壞事。”
小馬毛骨悚然地盯著老劉:“你、你一個人住在這里,夜里不害怕?”
老劉說:“開始有一點,后來慢慢習慣了,無所謂了。哎,聽說國民黨修這個機場是秘密的。為了保密,就把修機場的民工都殺了?!?/p>
劉老頭沒文化,也不懂歷史,把死人的罪責都算在國民黨頭上,遠在臺灣的國民黨當局背了黑鍋也是有口難言。
抗日戰(zhàn)爭最艱苦的時候,日軍封鎖了出??诤退械耐ǖ?。已退至最后防線云貴川的國民政府幾乎被扼殺。
為了獲取盟軍的援助,在極其困難的情況下,國民政府修建了滇緬公路、印緬公路。在國內(nèi)則修建了川滇、川黔、川湘、川陜幾條公路。還修建了幾個野戰(zhàn)機場。

由于青壯男性都從軍了,修路的主力軍是婦女、老人和兒童。
當時,勞累、疾病的折磨,加上敵機的轟炸,使大批大批的老人兒童和婦女悲慘地死去。
很難想象,當時中國的命運,竟是擔在一些如此弱勢的人群的瘦弱的肩上的!
芷江機場的修建也和滇緬公路的修建差不多,艱苦到了極點。所以,這筆帳怎么算也該算在日本人的頭上。
馬建忠當然也不清楚這段歷史,他罵罵咧咧跳上車,發(fā)動了引擎。
老劉追過去,告訴他自己快斷糧了,讓食堂趕快送米來。又告訴他聽說自己原來的連隊有一個會打鐵的民兵調(diào)進分指汽車隊了,這個人姓魏。聽說把他的兒子也帶來了,因為兒子是他打鐵的幫手?,F(xiàn)在天氣已經(jīng)很冷了,讓老魏趕快打一把火鉗給他送過來。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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