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是今年巜中國作家網(wǎng)》第六篇重點推薦和封面展示小說，特此記錄。
回來幫忙
文／宋紅蓮
從十里大坡出去到城里很遠，是一條山路，高高低低，彎彎曲曲。小時候的彎寶，出去念書，跟著送他出去的父親爬坡，爬過一段上坡路，便會累得腳癱手軟。轉(zhuǎn)過一道彎，又是一段像伸到了天上的上坡路，似乎看不到盡頭。這時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家不僅住得遠，還住得高，住到了山巔上。出入就在云霧之中，伸手就能撈到星星和月亮。
山里的路，特別不好走。在彎寶的記憶里，他一出生就是滿眼的黃格泥巴路。晴天浮起的灰塵淹腳背，可以趟開一條條的溝槽來。雨天更是泥濘不堪，穿一雙套鞋走路，經(jīng)常灌得滿筒泥漿，一步一咕地“叫喊”著回家，特別狼狽。彎寶每走一次，就會在心里埋怨一次。稍稍長大之后，彎寶的想法也有了稍稍改變。他想的是，今后有能力了，一定要好好修一修這條路。
也許是窮山溝的孩子讀書奮發(fā)圖強，彎寶的成績一直很好。鎮(zhèn)里讀初中，城里讀高中，省城里讀大學，一帆風順地讀了出去，離開了十里大坡。畢業(yè)之后，當上國家干部，幾年一提升，前景不錯。他老家的這條山路似乎有望得到改善了。
不管彎寶在外面的官當?shù)枚啻?，彎寶的父親每年到農(nóng)忙季節(jié)，都要叫彎寶回來幫忙搶收搶種稻谷。彎寶讀書的時候有暑假，包括讀大學時期。一個暑假過完，彎寶被太陽曬得黑巴泥秋，再回學校，變得同學們都不認識了。參加工作之后也是，特別集中了一年的公休假回來幫忙，再回單位也是黑得讓同事驚嘆不已。
后來，可能是職務提升了，不能隨隨便便調(diào)休了。父親再打電話來詢問“幾時回來”時，彎寶猶豫地說：“我有點忙，能不能不回來？”
父親說：“不能，你一定要抽空回來幫忙?！?/span>
彎寶說：“我跟您匯一點錢回來，您在村里請兩個人幫忙，行不行？”
父親說：“不行，村里人都忙，請不到人。”
彎寶說：“我來在城里請兩個人回去幫忙，行不行？”
父親說：“不行，一定要是你自己回來?！?/span>
彎寶無奈，只得年年回來，就是當上了局長也同樣要回來。
每年，父親看到彎寶回來，都笑得合不攏嘴。
彎寶出去這么多年，十里大坡的這條山路一直沒有多大改變。只是從土路變成磚渣路，又變成石頭子兒路。但一直都是坑坑洼洼，一直不好走。拖拉機出去歪歪扭扭，小汽車進來擦刮底盤。彎寶有心捐款修混凝土路，無奈，工程量太大，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圍。即便自己有了小汽車開回來，也只能停在外面徒步走進來。
村里有人直接問彎寶，“你在外面當局長，就不能幫忙修一條水泥路嗎？”
彎寶尷尬地說：“我不是公路局的局長，我也沒有這個能力?！?/span>
后來修“村村通公路”，隔壁村里已經(jīng)修上了，十里大坡遲遲沒有動靜。彎寶父親才有點著急?！澳憔筒荒軒兔Φ侥阃履抢锶栆粏枺咭淮?？”
在父親的認知里，把一個市里的局長都當成一個單位的同事了。
彎寶說：“好，我?guī)湍栆粏枴！?/span>
不久，十里大坡的這條山路完成了“村村通公路”的工程。這本來就是計劃之內(nèi)的事，只是時間分早分晚，是十里大坡的人心里著了點急。道路雖說只有三米五寬，但好走多了，汽車三輪車拖拉機能進能出了。只是山路高高低低彎彎曲曲，跑不快。汽車爬坡只能掛二三檔，還不能松油門，得一口氣往上爬。摩托車三輪車也不敢跑快，十里大坡彎轉(zhuǎn)多，盲區(qū)多，岔路多，稍微不注意就會撞人撞車，嚇得心臟崩裂。盡管如此，十里大坡的變化還是明眼可見的。村里人逐漸和城里人縮短了距離，環(huán)境逐漸山清水秀。比如房子，越修越漂亮，比如小汽車，越來越多，幾乎家家都有。
以前的十里大坡，大批量地種小麥玉米和水稻，使用牛耕田，有一整套的生產(chǎn)模式。比如脫粒，有脫揚機可以用。量小一點的人家，還可以用牛拉石磙碾稻谷。現(xiàn)在，山上栽滿了果樹，旱地水田耕種換成了耕田機械，不用牛了，賣光了。水稻面積過小，只種口糧田，用脫粒機屬于“高射炮打蚊子”，不劃算了。時間一久，老脫粒機就銹壞了，也沒有了。把谷籽兒碾下來就成了不大不小的難事。彎寶的父親只能搬出爺爺輩的老古董“板倉”來用。割一把稻子，握緊，使力朝“板倉”摔打，也能下谷籽兒，就是有點費力氣。父親每年喊彎寶回來幫忙，主要就是幫忙下谷籽兒的。
不知是人老了，還是換的稻谷品種難下谷籽兒。父親幾把摔下去，稻穗子上仍然存留不少，只能繼續(xù)用洗衣板搓。這個品種的稻米好吃，香噴噴的，無菜都能搬幾碗，就是下谷籽兒特別難搞。
有人想到了，將稻穗子鋪在門口的公路上，讓來往的汽車碾壓，不失為一種好方法。三兩天過去，難下籽兒的稻谷，籽粒下得干干凈凈。
村級公路，跑的車不多，又特別結(jié)實耐用，又是從家門口經(jīng)過，誘惑力很大。有時被農(nóng)民拿來當?shù)緢鍪褂?，也無可厚非。
彎寶開車回來了，被一攤稻穗子擋住了道路。他停下車，跟父親打電話，“我回來了，被路上的稻穗子擋住了?！?/span>
父親說：“稻穗子能擋你的車嗎？你碾上去就行了?！?/span>
彎寶說：“碾上去不危險嗎？”
父親說：“路上又跑不快，危險什么？別人家孩子的車都是這么跑的。”
彎寶明白了，一路碾過去，有張家的稻穗子，李家的稻穗子。碾過去的汽車，也是張家的車，李家的車?；貋韼兔Φ?，也是張家的孩子，李家的孩子。
彎寶發(fā)動汽車，緩緩地從稻穗子上開了回去。一路與站在路邊的人招呼：五叔，二伯，吳哥……村里人也一路搭話：彎寶回來幫忙了？彎寶慢一點開車……
（首發(fā)原創(chuàng)，2000字。文章通過主人公彎寶的成長和變化，描繪了他對家鄉(xiāng)十里大坡的深情以及他在外工作后仍然堅持每年回家?guī)椭赣H耕作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