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之路
（紀實性長篇小說）
【 29 】
小馬端著一個小臉盆似的搪瓷飯碗，邊吃邊走過來。
飯上面是堆得溜尖、蒸得金黃、散發(fā)著撲鼻香味的粉蒸肉。
他很香地吃著，對小魏說：“你還不快去，等會兒沒有粉蒸肉了?！?/p>
畢竟是小孩子，一看見米粉肉，小魏的煩惱早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排隊打飯的時候，看見小馬悄悄地央求排在后面的一個修理工幫他帶一份。
那個修理工平時生活特別省，每頓總是一二分錢的小菜。別說一毛五的米粉肉，就是一毛的肉絲也沒人見他吃過?？墒侨獠嗣咳酥荒艽蛞环?，所以經(jīng)常有人托他帶好菜。
在后院的天井里，兩個人一邊曬著冬天暖洋洋的太陽，一邊狼吞虎咽地吃著香噴噴的飯菜。
小魏詭譎地笑著碰了碰小馬：“哎，你不是那個什么族嗎？怎么吃起米粉肉來比我還厲害？”
小馬說：“去去去，滾到一邊去！我那個族管你屌事。”
他筷子伸過來，又快又準，一下子夾走了小魏碗里的一大塊半精半肥的肉，塞進嘴里大嚼起來，吃得順嘴角往外流油。
小魏想搶他的又搶不到，兩人鬧得差點把飯都撒了。
小馬說：“莫吵莫吵，我保證不白吃你的，等會兒就送一樣?xùn)|西給你。真的！”
小魏說：“我跟你鬧著好玩，那里就在乎一塊肉！哎，今天怎么打牙祭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馬說：“我看你是被你自己放的這把火燒懵了！今天是元旦節(jié)啊，糊涂東西！”
這是一九七一年的元旦。
工地上沒有放假，湘黔沿線數(shù)百公里的工地照樣是機聲隆隆、人聲鼎沸、熱火朝天。
中國進入了一個新的紀年。
這是不平凡的一年。
這一年，中國經(jīng)歷了一場政治大地震，億萬革命群眾仿佛在一夜之間就陷入了混沌世界，分辨不出東南西北了。
許多人崇拜偶像的迷夢破碎了，許多人信仰的支柱倒塌了，許多人開始對任何東西都產(chǎn)生了懷疑。
只有湘黔鐵路大會戰(zhàn)的百萬鐵建大軍，還是那么純真無邪，還是那么堅定執(zhí)著。
就像生活在另一個世界里，就像生活在一片被玻璃器皿密封的真空里。
吃過飯，小魏說：“你說了，要送禮物給我，拿來?！?/p>
小馬說：“我說話什么時候不算數(shù)了？跟我來?！?/p>
他從自己的床底下拖出一個帆布旅行袋，打開，拿出一件半舊的工作服，說：“給，送給你?！?/p>
小魏高興極了，立刻穿在身上，大小還挺合身。他知道小馬的爸爸是司機，一家人多是工人，一件工作服不算什么。
他翻看著工作服，有點遺憾地說：“可惜，這衣服上沒印字。要不，你自己穿這件，把你那件送給我?！?/p>
小馬瞪大了眼睛：“你想得美！你不要就算了。不要還給我！”
小魏連忙說：“我要、我要！小馬你的脾氣不要那么急好不好？”
小馬說：“我不急，你盡想好事。咦？”
他側(cè)著頭，凝神聽了一下，說：“好像是宣傳車?！?/p>
聲音開始有點斷斷續(xù)續(xù)，后來就愈來愈清晰了。
確實是宣傳車上的高音喇叭。正在播放毛主席語錄歌：“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條萬緒，歸根結(jié)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小魏也聽明白了，他有點迷惘地看著小馬，說：“是有宣傳車朝我們這邊開過來了。哎，不是說我們?nèi)€這邊不準搞文G嗎？”
小馬說：“誰知道！現(xiàn)在還有什么準不準。前幾天來了幾個造反派要把我們后勤部袁部長抓回邵陽去批斗，聽說被指揮長堵回去了。”
小魏說：“走，我們?nèi)タ纯??！?/p>
小馬說：“文化大G命你還沒看夠？造反派抓人斗人你還沒看夠？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p>
正說著，一個二十多歲小伙子冒冒失失地闖進來，神色有點不安，開口就說：“你們有碗嗎，我還沒吃飯。"
等他擅自拿了一個不知是誰的碗出去后，小魏說：“他是誰？好像有點懵懵懂懂?！?/p>
小馬說：“他是司令部那邊的。是政治部宣傳組專門寫材料的，聽說是個大學(xué)生。”
小魏說：“難怪我看他不像一般的人。哎，長還是長得蠻秀氣的，??？”
正說著，小伙子端著碗進來了。他吃著飯菜，顯得有點心神不寧，眼睛在看著碗里的飯菜，耳朵卻在傾聽著外面的動靜。
小魏說：“你，不是司令部的嗎？怎么到我們這邊來吃飯呢？”
小伙子說：“你們后勤部的伙食好啊。這米粉肉真香。”他雖然夸著菜香，卻沒怎么動筷子。
小馬說：“你是周-----”
“周冰潔。我也認識你，你是小馬?！?/p>
小馬有點得意，自己一個汽車修理工，大老粗，居然也讓大學(xué)生認識。
何況眼前這個人是個筆桿子，文章寫得相當(dāng)好，工作簡報上經(jīng)常有他的文章。他還給文藝宣傳隊寫過表演唱，演出后民兵們反映非常好。
小魏說：“嘿嘿，你不是來吃飯的，你是來躲難的?！?/p>
周冰潔說：“既然這樣，我也不瞞二位老弟。這宣傳車好像是沖我來的。麻煩哪位去司令部那邊看看，再回來告訴我是怎么回事?！?/p>
小魏自告奮勇去了。
沒過多久，他回來了，神情緊張地說：“沒錯，真是來抓你的。四五個人呢，兇神惡煞的！”
小馬一看小魏那副神情就知道他在搗鬼。
再看周冰潔，臉也白了，手也抖了，有些不忍心，說：“你莫嚇唬人家周大學(xué)生。周師傅，你莫信，沒有那么厲害?！?/p>
周冰潔說：“不，他不是嚇唬我。這幫畜牲還不肯放過我，竟然搞到芷江來了?！?/p>
這個文弱的大學(xué)生扶了扶眼鏡，神色黯然地說了自己那段其實很平淡的經(jīng)歷。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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