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銅鑼，撞響心靈的共鳴
俞榮斌
義烏人尤其是佛堂人對倍磊街并不陌生。畢竟它是交通要道，千年古村，自古繁華。但未必知道倍磊街的村名由來。那是村里有六塊奇石與三條街組合而成的村名。六塊奇石有考證但無遺存，而那老街至今還仍吸引著我們。
你只要到過倍磊的老街，就一定知道街上有個街心亭。我老家房子與街心亭一墻之隔。因此，雖然離開家鄉(xiāng)一甲子，仍對街心亭記憶猶新。建于明代的街心亭地處主街的中心，也是南北兩街的起端。亭，騎街而立；街，穿亭而過。高三層，飛檐翹角，古樸壯觀。三樓屋頂正脊上?立一朵錫蓮花，尤為注目。兒時的我們，對雕梁畫棟不關(guān)注，對牌匾楹聯(lián)也不經(jīng)意。最愛去的就是三樓窗臺，最愛看的就是屋頂?shù)腻a蓮花。
兒時的我們常常站在街上昂著頭，仰望那朵錫蓮花。望著望著，就仿佛看到那朵潔白的蓮花在裊裊炊煙中，慢慢升騰到藍(lán)天白云里，于是蓮化變成了云朵，而云朵化成了蓮花，千姿百態(tài)，層出不窮。這時的我就有一種想乘蓮花飛向天宮的遐想與沖動。飛向廣寒宮，飛向靈霄殿……長大后，求學(xué)從軍，人生從這里起飛，飛過長江，飛過黃河，飛向京城，飛了半個多世紀(jì)，飛了大半個中國，而最想飛回的地方還是這條街，這個亭，就朵錫蓮花。
那時候的我們，順梯而上到三樓，趴在窗口，用硬紙板做成土喇叭，大喊一聲“喂"，聲音就會傳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在這里喊個話，估計半個村都能聽到。如今重登，從窗口遠(yuǎn)眺，千灶人家盡收眼底；從窗口往下看，街如長龍，婉延曲折近兩里。街中的青石板泛著歲月的光，洋溢的卻是時代新色彩；店鋪的門面留下滄桑舊痕，卻蘊(yùn)藏著先輩抗倭衛(wèi)國的精氣神。半街是市井煙火，半街是家國天下。任由時間荏苒，千帆過盡，勇立潮頭，乘風(fēng)破浪，仍然是這條街、這個亭永不褪去的底色。
順街穿過街心亭，你會意外發(fā)現(xiàn)，亭的北側(cè)，居然還有一個街心殿。更讓人不解的是在這僅二十多個平米的小殿里既不供佛也不供仙，而是供奉叫俞大官人的夫婦。故此殿也叫俞大官廟。殿不在大，有名則興。逢初一，十五，殿門大開，香客擁擠，香火旺盛。
俞大官人究竟何許人也？所謂的俞大官人就是金華、義烏、武義等地的俞氏先祖。是五代十國時期，吳越國的吏部尚書兼監(jiān)田使者，管一國之官吏與財政的俞公帛。他權(quán)傾天下而上不負(fù)朝延、下不負(fù)黎民。建章立制，謹(jǐn)慎用權(quán)，廉政為民，政績卓著，深得朝廷信任、百姓擁戴。死后被謚封為"忠宣"亦稱"忠宣公"。家本住錢塘（現(xiàn)杭州），有一次他出差到義烏，看好毛店一帶山青水秀，居然舉家遷到鳳林（現(xiàn)尚陽）。從此遠(yuǎn)離繁華，鐘情田園，終老山林。時過境遷幾百年至南宋，他的后人輾轉(zhuǎn)從金華孝順落戶倍磊。又時至明朝，他后代的后代俞道英，舉人，博學(xué)多才，官至楚府教授，村中曾立有他的牌坊。他親手建起了祭祀先祖俞公帛夫婦的街心殿，立俞公帛夫婦塑像于殿中。并在殿前亭中的石柱上篆刻著他親筆撰寫的一副楹聯(lián)" 恩沾比戶庶而富，惠及編氓壽且康"，至今仍歷歷在目。從此，幾百年間，俞公帛夫婦便成了四鄉(xiāng)八鄰鄉(xiāng)親頂禮膜拜的偶像。
我常在想，一個千年前的先賢，為何會如此受到一代又一代的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愛戴與敬仰，享人間香火？究其原因，他也許沒有佛和仙那么神圣，不能佛法無邊，不能神通廣大，但他真實、親近，高風(fēng)亮節(jié)。后人在俞公帛身上看到的閃光點，諸如功成名就、健康長壽、夫妻恩愛、家庭和睦、子孫出息等等，這高尚的人格魅力，正是人世所需，人心所向。
正因如此，每年農(nóng)歷五月二十二，即俞大官人生日祭祀儀式有許多與眾不同。比如，須安排四對八十歲以上老人祭拜求高壽；安排兩名學(xué)生祭拜，代表辛辛學(xué)子求功名。又比如要由一對夫婦奉獻(xiàn)一對木雕鴛鴦求恩愛；由一人奉獻(xiàn)新鮮荷花求和睦。祭拜人的三炷清香，點燃的是人生希望，祈禱的是歲月靜好。從這個角度上看，這樣的祭祀活動，既是對先賢追思，更是對人生的期許與向往。
其實，街心殿的祭祀活動最具特色的是”撞銅鑼"。就是在殿門的對面，也就是亭的南側(cè)，掛兩面大銅鑼，人立兩鑼之間，揮鑼槌左一下，右一下敲響銅鑼，民間稱之為"撞銅鑼"。六百年的堅持，已演化成倍磊街的一項民俗活動，被義烏市評定為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祭祀的那一天，凌晨三點，由德高望重的鄉(xiāng)賢敲響第一槌。隨著銅鑼聲的響起，鄉(xiāng)親們爭先恐后地趕來參加祭祀活動。這期間，無論男女老少都特別想親手撞響銅鑼。每敲一下，都會心潮澎湃，熱血沸騰。如果說祭拜是一種寄托，是美好心愿的寄托，那么撞銅鑼就是一種表達(dá)，是美好心愿的表達(dá)。這是普通百姓對人生追求一次最莊嚴(yán)的表達(dá)，一次最自信的表達(dá)，也是一次最敞亮的表達(dá)！正如一個在家務(wù)農(nóng)的發(fā)少告訴我："撞響鑼銅那一刻，我覺得自己都高了一截。面對未來更有底氣和勇氣"。撞鑼銅的人來自千家萬戶，而銅鑼聲響又傳到四面八方。人心在鑼聲中凝聚，激情在鑼聲中燃燒，力量在鑼聲中迸發(fā)。這銅鑼聲聲啊，鏗鏘，響亮，超越了貧富，成了大眾的訴說；穿越了時空，成了美好的永恒。過去與未來在銅鑼聲中會合，夢想與現(xiàn)實在銅鑼聲中相融。
我慶幸，冥冥之中的巧合，我這個俞氏后代的老家祖屋與供奉先祖的街心殿為鄰，得以從小受到先祖高尚人格與官德潛移默化的影響，成就了人生；我慶幸，生逢太平盛世，能看到老街舊景重現(xiàn)，街心殿重放光彩；慶幸能參與撞銅鑼的民俗活動，親手撞響銅鑼，銅鑼聲聲響在空中，也響在我的心底。讓我懂得，為官之道在厚德載物；懂得，人格的真善美，值得向往更值得堅守；懂得，聚人氣便是煙火，凝人心，就是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