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前年,我在《人民文學》讀到一篇歷史人物散文《向天而歌》,耳目為之一新。以我有限的閱讀視野,這類散文囿于史料的鋪陳和考據,常常行文干枯、滯澀,像某一段歷史或某個人物的說明書,實則實了,卻缺乏文學的靈動。后來,在《上海文學》《作品》《天涯》《山花》等文學刊物上陸續(xù)讀到作者杜衛(wèi)東的同類散文,感到他的書寫確是別出機杼。

作家杜衛(wèi)東
在這些散文中,杜衛(wèi)東把自己完全融入當時的時代風云之中,悲人物之所悲,怒人物之所怒,喜則同喜,哭則同哭。作者不再是歷史事件的旁觀者和解說者,歷史事件也沒有了鏡花水月般的朦朧,各色人物像被賦予了生命一樣鮮活、凸顯,他們或躍馬揚戈,或仰天長嘯,一個個從時光深處向我們走來。溫婉中,可見小橋流水,可聞鳥語花香;陡峭處,能見壁立千仞,能聞天風怒號;激越時,余勇可賈,長風可乘,踏浪放歌,擊鼓鳴金,直如“一劍光耀九天寒”,暢快淋漓。這些文章雖然篇幅不短,卻給人一氣呵成的閱讀感受,描景狀物,如臨其境,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如同武功高絕之人,已經脫離傳統(tǒng)“套路”的藩籬,不再拘泥于一招一式,追求的是更高層次的意境。
當然,只是置身其中還不夠,作者的語言天賦和古文功底更是發(fā)揮了重要作用。作品大量采用魏晉以來駢體文和明清時期白話文的修辭方法,遣辭用典,老到貼切;駢文偶句,流暢自然;崇論閎議,觸手生春,增強了文章的感染力。而且,行文中還恰到好處地加入了一些時尚流行元素,聲情并茂,興味盎然,使文章的主旨和人物內心得到了有力呈現。
《一嘆千年》便是這樣一篇力作。文章截取東漢才女蔡文姬一段人生經歷鋪展渲染,史料剪裁精到,行文逸興飛揚,意境汪洋恣肆。曹操在沙場征戰(zhàn)間歇撫琴寄托對蔡文姬的思念,遣特使持重金贖回文姬;匈奴左賢王獨立大漠曠野,在蒼茫暮色中咀嚼別妻之苦;蔡文姬痛別雙子,一步一回頭的肝腸寸斷;蔡文姬披發(fā)跣足,賦詩救夫……種種情景的描寫,都通過靈動而充滿深情的文字,讓心靈受到強烈震撼。對蔡文姬與左賢王情感糾葛的描寫,落墨不多,卻真?zhèn)€是纏綿悱惻、百轉千回:
左賢王癡癡望著東方。暮靄四合,天與地正在融合,一會兒,就將被夜色吞噬。緣生、緣滅,本是人生的一次邂逅;得到、失去,不過是命運的一次轉身。生離死別,青山綠水依舊在;緣續(xù)緣斷,依稀往事入夢來。十二年前,冷雨凄風,古道夕陽,蔡文姬就是從那個方向走進了他的世界;明天日出的時候,蔡文姬又將從那個方向淡出他的生活。他有些愧疚,蔡文姬已經為自己生了兩個兒子,可是卻從來沒有得到正式名分。一朝分手,他突然發(fā)現,自己對這個漢家女的愛與依戀并不亞于任何一個王妃。
這樣深沉、內斂、鮮活的表述,在杜衛(wèi)東的歷史人物散文中,觸目皆是。作者不滿足于已有的史料記載,力求以獨特的視角探尋歷史。比如《絕響》,柳如是一代才女,平生詩集畫卷作品甚多,身后也有很多人為其著書立論,但多偏重她的詩詞書畫成就和坎坷身世、情感際遇。杜衛(wèi)東另辟蹊徑,發(fā)掘出柳如是在國家危亡之際挺身而出、勇赴國難的人生亮點,詳盡描述了在她影響下,丈夫錢謙益從懦夫到勇士的轉變,以及她孤身上路、歷經艱險為義軍偷送補給的壯舉。對柳如是一生中三次慨然求死,作者都留下了動人心魄的筆墨。僅看第一次:金陵破城之前,她懇請身為東林黨領袖的丈夫錢謙益與她相攜投水而死,全節(jié)盡忠,以聚民心。但丈夫畏葸怯懦,她心生鄙夷,自己縱身一躍,跳入湖中。作者寫下這樣的文字:
這一躍,劃出了人世間最壯麗的一條弧線:昨夜劍在匣中響,巾幗豪氣九霄揚,誰說忠烈盡須眉,女兒也殉故國殤。這一躍,折射出的民族氣節(jié)光耀青史:心如鐵、志如鋼,金甌破碎早斷腸,不做遺民空拋淚,楚雖三戶秦必亡。這一躍,白練騰空,水天一色:時間為之肅立,天地為之合掌。
一位風塵女子,驚魂一躍,瞬間就成了彪炳史冊的偉丈夫!

杜衛(wèi)東作品《山河無恙》
杜衛(wèi)東筆下的人物或事件,有的已成定論,有的紛爭不休。他聽憑內心,抽絲剝繭,追本溯源,根據歷史人物的人生軌跡和情感經歷,做出自己獨有的判斷。對劉禹錫,《新唐書?劉禹錫傳》這樣評說:“禹錫恃才而廢,褊心不能無怨望,年益晏,偃蹇寡所合,乃以文章自適。”意思是說,劉禹錫恃才傲物,心胸狹隘,年齡越大,朋友圈越小,只能靠寫詩為文以自娛。但在《豪氣云天》一文中,杜衛(wèi)東認為,這種評價是對一個高貴靈魂的誤讀。他細致分析了產生曲解的歷史背景和可能原因,旁征博引,多方求證,重新呈現了這位偉大詩人不僅為人曠達,詩風豪邁,更兼志在社稷、戮力革新的本原形象。
明代的武英殿大學士丘濬歷經四朝,世人評價兩極分化:有人認為他是睚眥必報、黨同伐異的宵小之輩,也有人稱他為滿腹經綸、鐵骨錚錚的中興之臣。在《巨靈一臂數中原》中,杜衛(wèi)東歷數丘濬的作為:竭畢生精力編撰巨制《大學衍義補》,為推動社會經濟進步做出卓越貢獻;撰史為含冤赴死的民族英雄于謙拍案正名;上表《訪求遺書》,避免了中華文明可能出現的傳承缺失;呼吁詩歌口語化,開創(chuàng)一代詩壇新風;不戀高位、不圖榮華、廉潔自守,十三次請辭歸隱田園……由此,杜衛(wèi)東讓一位雖有性格弱點,但不失為擎天棟梁的千古良相重面世間。
《與歷史不期而遇》講述的是中國第一位走出國門的駐外公使郭嵩燾。他在所處的當朝和后世,蒙受了不少冤屈。有人認為他“只堪著述”,才干不夠全面;有人指責他是“以夏變夷”“通洋賣國”的奸佞。作者據實辨析,逐一厘清,給出令人信服的結論:“是郭嵩燾開啟了檢索世界的全新視角,并找到了中國開放的路徑——變革制度、發(fā)展教育、興辦工商”,進而證明了他作為近代中國杰出的政治家、思想家、外交家和思想解放先驅的歷史地位……

杜衛(wèi)東散文自選集《陶人:遠古之神》
我固執(zhí)地認為,寫出這等錦繡文章,僅靠長期的勤奮加積累,或者靈光乍現的悟性是遠遠不夠的,必須真正走入筆下人物的內心世界,在憂國憂民的時空節(jié)點上同頻共鳴,才能流淌出如此瑰麗的文字。《豪氣云天》中,作者逸興遄飛,牽線搭橋,讓屈原與劉禹錫縱跨千年在朗州相會。朗州是屈原的流放之所,亦是劉禹錫的貶謫之地,大哲與詩豪惺惺相惜,互通款曲:
劉禹錫起身相迎,長鞠一躬:“先哲上下求索,精神光澤日月;《離騷》《九章》《天問》氣往轢古,自楚以降,騷人無不受教。今日得見前輩,晚生足慰平生之愿?!?/span>
屈原撫髯一笑:“夢得高評。讀閣下詩文心懷戚戚,在此相遇,也是冥冥中的命數。”
劉禹錫再次揖首:“晚輩無時不以先賢為楷模,雖貶邊地,不敢忘民生之艱;職卑位賤,亦常憂國家之難。吾雖不才,但沾溉前輩余暉,亦知所為皆為國家、社稷和天下蒼生,故不敢自毀自棄、自哀自怨?!?/span>
屈原慨然而嘆:“夢得卓然不群,《秋詞》寫的何等之好!華星秋月,作金石聲。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有了這樣的格局與情懷,人生何負?”
如果不是道脈相通、薪火相傳的同道中人,安能借兩位先賢大德之口,發(fā)出如此清心明目、激越高亢的金石之音?
杜衛(wèi)東筆下的歷史人物,有的高踞廟堂,有的棲身江湖;有曠代大儒文豪,有青樓樂籍女子,大都一生跌宕起伏,最后以悲劇落幕。但在字里行間,無一不涌動著一股勃然充沛的浩然之氣。何為浩然之氣?集圣賢所言,它上下可達天地,縱向能貫古今;小可納于芥子,大則充盈蒼穹;聚之為魂魄,散之為道痕;既無形無質,又具象可見;有綿延不絕的華夏文明承載,它生生不息,流光溢彩。孟老夫子“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金句,是它最好的注釋。不論是飛龍在天的高光時刻,還是潛龍在淵的隱忍時期,抑或龍困淺灘的至暗際遇,這股浩然正氣所凝聚的自強不息、永不言敗的民族魂魄,都是我們永遠的精神圖騰。
無疑,杜衛(wèi)東的歷史人物散文,對此做出了生動形象的詮釋。正是:
筆下斑斕風云動,胸中激蕩劍氣雄。
江山千古一輪月,碧血丹心總相承。
(《文學自由談》2024年第2期。圖片來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