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一個朝廷的覆滅,個人抑或家族再大的事都是小事。我清楚知道宋元崖門海戰(zhàn)之地——才是我新會之行內(nèi)心的大戲。

旅游區(qū)紀念館門面是一條大船,恢宏壯闊,橫空出世。船體為墻,正中為門,象征海戰(zhàn)之舟,亦象征宋王朝之舟。

進門拾級而上,宋皇帝玉璽正中奪目,傳達宋王朝正宗于此,兩側有石獅張口怒吼,竭盡悲痛。

作為整體含蓄內(nèi)斂的漢民族審美,用此外露渲泄的獅子造型,已然情緒頂點,悲痛欲絕矣。
你若看懂,即可體會營造者的心痛與悲憤。
左轉一室,看沙盤,呈現(xiàn)南宋國都臨安被元兵攻陷后,南下逃亡。
天下大勢,歲月回望,有無數(shù)遺憾。

寢宮內(nèi),楊太后親自以四書五經(jīng)儒家典籍,教授八歲幼帝。此行宮住了大半年,太后內(nèi)心憂慮可以想象。
忠義坊有馬南寶等各路護駕義勇之士。香山馬南寶散盡家財,聚人馬抗元兵,不屈而亡,傳為廣東佳話。

大忠祠有文天祥、張世杰、陸秀夫塑像,昂首而立,令人感動,欽佩不已。王朝更迭或難做評價,精忠報國之精神卻令后世傳誦。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想當年文天祥被拘于元兵戰(zhàn)船之上,親眼目睹南宋大敗,五內(nèi)俱焚,痛不欲生。

有一排碑石重修出土后呈現(xiàn)。
其中陳獻章用茅龍筆寫下的書法,讓我熟悉而親切。白沙先生為崖山吟誦的詩篇,刻石為記,延續(xù)著歷代傳統(tǒng)知識分子的痛楚。

這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四大海戰(zhàn)”之一:
公元1278年,南宋殘余力量敗退崖山,其中就有八歲的小皇帝趙昺。朝廷由楊太后垂簾,元帥張世杰、丞相陸秀夫輔佐,文天祥百里馳援,共有戰(zhàn)船1000多艘,人馬20余萬。
次年正月,元將張弘范率軍入海,確認了趙昺的藏身之地后,開始大舉進攻崖山。
宋軍頑強抵抗,更有成百上千的疍民小船與元軍廝殺,他們的目標明確:保住皇上,就是保家衛(wèi)國。

雙方20余萬人(另有多種說法雙方統(tǒng)共30萬-50萬人數(shù)參戰(zhàn)),上千艘戰(zhàn)艦,激戰(zhàn)20余天,以陸秀夫背負8歲小皇帝跳海為結局,南宋王朝覆滅于此。
一個大大的句號劃于崖門海上,傳說十萬軍民跳海殉國,海水染紅,天昏地暗。
我曾經(jīng)在嶺南文化的典藉中無數(shù)次讀到這個海戰(zhàn),我曾經(jīng)在無數(shù)傳說彌散的海陵島月夜下徘徊不定,我曾經(jīng)在幾個趙姓皇族村聽他們講述先帝的故事……
南宋遺事竟然從書本從文字從講述轉化成我內(nèi)心的痛楚——
此刻忽雨忽晴,雷聲天邊滾過,登上望崖樓,極目遠眺,山海一色,屈大均的詩句呼應著心情:
“悵望江門煙雨濃,先朝空有玉臺鐘。湘妃萬古馀斑竹,望帝三春在碧峰。揮斷金戈時已盡,歌殘薤露去無從。天邊島嶼多遺殿,綠草離離積幾重。”(《登圭峰頂望崖門》[清朝] 屈大均)
陪我參觀的新會企業(yè)家何家滿先生與夫人梁小雁女士,加上講解員小吳,我們四人構成一個討論群,邊看邊聊,種種話題穿越時空:
——皇家舟船已抵雷州半島又折回崖山,如果跨海去海南島就好了。
——臨安皇上已經(jīng)開城投降,楊太后不甘愿,帶幾十萬人南逃福建廣東。
——有人說陸秀夫背的是假皇帝跳海,真皇帝已遁入藏身之地。
——做講解員近十年,傳說聽了無數(shù),難以考證,明確的事實就是元勝宋。但幾百年人們的心理折射,可以理解。
——從中華民族大團結角度,我們的講解有分寸。不過,愛國主義可以說。
往事如煙已千年,后人憑空難訴說。
我多年來一直思索“崖山之后無中華”的觀點,既考慮漢文化為主體的唐宋文化此起彼伏,又兼顧多民族文化南來北往的交流與融合。
想來想去,思緒萬千。
但,一點相當明確:南宋王朝覆滅于崖門,對嶺南影響巨大且深刻——從黃河流域到長江流域,再南下珠江流域直至大海。
南宋王朝的逃亡,促成中原文化對嶺南、對廣東一次真正的全面的楔入。
南來北往,有多少英雄豪杰;北往南來,又有多少傳奇故事在風中流蕩。
崖門海戰(zhàn)就是這萬千故事中的一章,海風吹拂千年,血腥硝煙仿佛還在風中留存,絲絲縷縷,漸入我心,依舊是揮之不去的沉痛與悲愴:
向遠處的山與海,彌漫、彌漫……
2024-4 新會崖門

江冰,文化學者,專欄作家,文藝評論家。廣東財經(jīng)大學教授、廣州嶺南文化研究會會長、廣東省文化學會副會長、廣州都市文學與都市文化研究基地首席專家、廣州市人民政府聘任廣州城市形象品牌顧問。中國小說排行榜評委。入選中國作家協(xié)會新銳批評家、廣東省十大優(yōu)秀社會科學科普專家、中國哲學社會科學界最有影響力學者。著有《浪漫與悲涼的人生》《中華服飾文化》《新媒體時代的80后文學》《酷青春》《這座城,把所有人變成廣州人》《老碼頭,流轉千年這座城》《嶺南鄉(xiāng)愁》等。

總編輯:何金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