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鋪排，勾勒出九州的風骨與神韻。南嶺是其中重要的一筆，阻隔了交通和風氣，卻蘊藏著無數(shù)的精華。章江和貢江，在溝壑里匯聚天水，逶迤向北，相遇交歡，形成贛江。三水交匯處，就是坐在山水和歷史深處的贛州古城。
對贛州的了解，很多人都是從書中開始，在詩文里流連?！坝艄屡_前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辛棄疾把郁孤臺帶到了天上，也把無數(shù)人帶到了贛州。那時的贛州，處在中原文明的邊緣，山青水美，卻難免偏僻，只好郁然孤峙。懷著遠方有詩的心情，很多人來到這里，常常又會感嘆，“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shù)山?！彼麄兤鋵嵍际歉L式的打卡者。
我是在蘇軾的行跡中神遇贛州。嘉佑年間，孔子四十六世孫孔宗瀚修筑了贛州城墻，建造了一個高臺。萬事告畢，站到臺上，他意滿志得，手繪眼前八景，并把圖畫送給千里之外的蘇軾，請他按圖題詩。作為天下最得意的文豪，蘇軾當即寫下八首詩，被刻石立在高臺前，高臺因此得名八境臺。若干年后，南遷路上，蘇軾來到贛州，站在八境臺上，細看江山風月，覺得當年所寫，未能道其萬一，遂又作記給予抱歉式說明。
贛江向北，萬人南來，很多人讀著蘇軾、辛棄疾、文天祥的詩，來到贛州。春日的下午，我們首先來到貢江邊，走上有著800多年歷史的建春浮橋。三水環(huán)衛(wèi)著古城，不利于人們出行。贛州先人在城的東、西、北邊，分別架設三個浮橋。幾十個小船被分段連在一起，再用鋼纜系在江的兩邊，便可通達東西。航運繁忙時，每天分時段移開幾段浮船，讓出水道。絲綢一樣順滑的碧水，從浮船邊急速流過，帶起微微的江風。船上有悄然擺攤的，有悠然垂釣的，也有興然拍照的。水中還有若干泳者，男男女女，個個都有試與江天一比高的勁頭。走到橋東，回首眺望，綠叢掩映中看不到城墻和樓臺，只覺江山浩渺、古城幽深。
贛州的城墻相對要低一些，窄許多，靠城的一面是土臺子，上面長著密集的大樹。沿城墻向北，俯視著江面，眺望著遠山，感覺正跟在蘇軾的身后，一起在春風里檢閱著江山。
八境臺龍踞墻上，迎著贛江，前面還有一個半圓形的甕城。甕城的厚墻分上下兩層，原為炮臺，曾架著多個火炮，怒視江面，隨時準備炮轟一切來犯之敵。臺后的院子里，站著一位干瘦的老人，青銅鑄就的身材，透著堅毅、儒雅的風范。他就是為贛州做過大貢獻的孔宗瀚，如今仍是古城的守護者。
臺高八丈，華麗儼然，猶如穿著戲服的大宋文官。我一口氣爬過二樓，站在三層的臺上，環(huán)顧四周。三水無言，兀自北流；數(shù)峰不語，獨自風流。一切都隱約在風中，我不清那是什么山，這是什么亭。滿肚子興奮，甚至連細胞都躍躍欲試，卻不知道要說些什么?！鞍司撑_前春水生，涌金門外萬舟橫。江頭矗矗斜陽里，十里輕風打纜聲。”憋了半天，想到的還是別人的話。
我又一次遭受到看景不如聽景的尷尬。那些書上寫的、圖上畫的、歌里唱的、電視上看的美圖美景，吸引著自己，也在慫恿著我，想盡千方百計，跑去一看?？墒?，每次都像八境臺前這樣，人在風景中，情動肺腑間，卻難以訴說，徒自著急?！扒嗌秸诓蛔?，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予，深山聞鷓鴣?！辈蹲讲蛔∽约旱那榫w，抒發(fā)不出自己的心聲，望著北去的江水，涌動的心頭又飄過別人的聲音。
看山只是山，聞水還是水，著急之中，我的心跑了開來。我在追想蘇軾當年，看他如何從幾幅圖畫中，看出端倪，寫出詩句。我還在想，范仲淹是如何對著一幅圖畫，想象著洞庭湖的風光，對比陰晴進退的不同境遇，寫下那千古名篇。更奇絕的是歐陽修，他聽說韓琦修筑了晝錦堂，憑著想象，竟然也能寫出一篇文章。他們都有石中請仙的神妙，我卻無臨水畫月的本事。
也許我該走過去，走進某個場景中，細細去看，把它照實印到自己的心里?？上?，我連這樣的機會也沒有。徐霞客登黃山，先后遇到雨雪天氣，他在山里邊等邊看，兩次盤桓二十多天。而我們，留給贛州的時間，只有幾小時。蜻蜓尚可點水，我們卻只能像風一樣刮過，在水面未曾掀起一波，在心頭也未激起一浪，注定只能是聽景中的一員，興奮著別人的興奮，想象著別人的想象。
太陽滑落到西邊的樹叢后，從暗綠中伸出暖黃色的長臂，特地來安慰我。天上涌起紫藍色的云團，像是歷代先賢們?yōu)橼M州留下的文章。從樓上下來，我俯下身子，在墻角找到幾塊宋時的青磚，用手輕輕撫摸，與它們悄然道別。心心念念的八境臺，就這樣要匆匆又草草地別過。人去臺不空，江水日夜流。人來景已空，心頭景成風。奔著心中一個個目標來，卻在天際里一次次撲了空。
郁孤臺就在不遠處。我不再像往常那樣，急著要去打卡，更愿意讓它留在不遠不近處，留在充滿想象的詩里。
作者簡介
李亞軍，軍旅作家，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曾任唐都醫(yī)院政委。近年來創(chuàng)作幾百篇文章，在《人民日報》（海外版）、《解放軍報》等幾十家報刊發(fā)表，出版五本散文集《向陽花開》、《乘風而歌》、《花間流鶯》、《雁棲長鳴》、《守望終南》，獲得中國海洋文學獎、軍事文學獎和冰心散文獎，現(xiàn)任陜西省散文學會理事。幾十年的軍旅生涯，造就了骨子里的正能量。他行走祖國大地，進行文旅創(chuàng)作，帶頭募集捐贈，助力鄉(xiāng)村振興，關(guān)愛退役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