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將生命交給信仰
1.鐵骨柔腸譜丹心
早春的二月，當(dāng)荒蕪的田野還沒有出現(xiàn)一抹新綠的時候；當(dāng)渴盼的心里還沒有綻放第一朵蓓蕾的時候；當(dāng)報春的燕子還沒有用剪刀尾巴剪開屋檐上那一綹春風(fēng)的時候，寒風(fēng)雖然施展著它最后的淫威，但是，決不會卷走春天，更不會摧毀萌芽。
此時的趙文秀，就已經(jīng)感覺到春回大地的暖意了，已經(jīng)嗅到了凍土復(fù)蘇的氣息。他清晰地覺察到萬物都在更新，都在生長，都在創(chuàng)新，都在孕育著一片紅彤彤的新天地。
藁城縣的領(lǐng)導(dǎo)們，都知道縣武裝部部長趙文秀是一位在鐮錘旗幟下點燃了理想信念之火、在腥風(fēng)血雨中前仆后繼不改初衷的好同志，知道他是不分晝夜、舍死忘生、為信仰而活著的工作狂。他的身體早已透支，因此，縣里的領(lǐng)導(dǎo)們研究決定：讓他恢復(fù)體力，在家里好好休養(yǎng)些日子。
丈夫在家養(yǎng)病的那些日子，是妻子小榮心里最踏實的時光。孩子、大人都在她的目光里，雖然一家人吃的是谷糠，咽的是野菜，她都覺得很香甜，很知足，很溫暖。起碼不用時時刻刻提心吊膽地想著丈夫在外面的生命安危。
有一天，她開心地對丈夫說：“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塊兒過日子，你不用東跑西踮地去拼命，我也用不著分分秒秒地為你揪著心，捏著汗。這樣踏踏實實的日子，比什么都好?！?/p>
趙文秀瞅了妻子一眼，還沒等他張開嘴說話，小榮緊接著說：“像這樣守著孩子、大人，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讓我扶著水缸不吃不喝的站立三天，我都高興！”
趙文秀撩起眼皮，認(rèn)真地打量了一下少有的、沉浸在幸福中的妻子，笑了笑，他真的不忍心破壞妻子這最低的企盼、最起碼的生存條件，所以，他還是沒言語。小榮又說：“我經(jīng)常想起我爹說的話：‘天黑了，別明；下雨了，別晴；大小讓我有點兒病，別要了我的小性命?！?/p>
趙文秀笑了，用柔柔的目光撫摸著妻子知足的俏臉，解釋著說：“那是老長工們說的心里話。他們長年累月的天一亮就得下地給地主當(dāng)牛做馬干苦活兒，天黑了才能休息。
平時只有下大雨了，或是有病了，才讓休息，給口飯吃?！?/p>
他看見妻子瞪大眼睛認(rèn)真地聽著，琢磨著，知道她在企盼著什么。于是，他趁機引導(dǎo)著說：“我們現(xiàn)在不是在為地主老財干活兒，我們是自愿地為自己干活兒，是為天下受苦受難的人民大眾的翻身解放干革命！我們可不分白天黑夜，更不管它刮風(fēng)下雨，小病小災(zāi)了呀！如果一家人都廝守在一起，誰也不肯出去拼命干革命，老天爺會讓咱窮人翻身得解放嗎？”
小榮久久地注視著丈夫的眼睛，好大一會兒，才默默地、連連地點著頭，低聲說：“你說的也是有道理?！?/p>
1947年 2月 7日正午，趙文秀猛地聽見陽光“咣當(dāng)”一聲撞響，他看到塵埃在陽光下舞蹈。他抿嘴微笑著：家鄉(xiāng)就要解放了。
為了迎接正定縣城的解放，也為了阻止國民黨軍隊調(diào)兵北上，就在這天的晚上，中共正藁縣委發(fā)動了由敵工部部長——劉學(xué)同志親自帶領(lǐng)全縣的武裝力量、出動軍民數(shù)千人，一百多輛鐵輪大車，對正定以北的平漢鐵路線進行了大破擊行動。人的精神，一旦被一種“信仰和責(zé)任”調(diào)動起來，就會產(chǎn)生一種無窮的力量。正在家里養(yǎng)病的趙文秀，得到這一消息之后再也躺不住了，他憑借著對正定縣這一帶人熟地熟，他早已經(jīng)在東白莊偽軍的據(jù)點里秘密地建立了我們的關(guān)系，安插了我們的人員。他想借這次機會把據(jù)點里的敵人拉出來，為解放戰(zhàn)爭立功。想到這兒，他再也躺不住了，穿好衣服就下了炕。
就在那一天，就是那一次，也是他有生以來獨有的一次對骨肉親情的格外眷戀：他站立在炕邊，慈愛的目光將
炕上熟睡的三個女兒一個一個地?fù)崦僖淮螕崦?/p>
用目光撫摸完以后，他的身體還是沒能挪動，心里忽然產(chǎn)生一種戀戀不舍的情愫，這種感覺，是他還從來沒有過的。
他不由自主地跨前一小步，來到大女兒淑英的枕頭邊，默默地端詳了好大一會兒熟睡中的長女，然后才慢慢地伸出右手，輕輕地、慢慢地拍了兩下孩子肩頭上的棉被低聲喚道：“淑英，淑英。”孩子毫無反應(yīng)。他稍微猶豫了片
刻，又輕輕地拍著淑英的小臉兒，輕聲地、一字一句地說：“淑英啊，你醒醒，你看看爹。姐妹三個你最大，你都 8歲了，應(yīng)該有記性了。你的兩個妹妹都還小，她們還記不住事兒。你醒醒，睜開眼，好好看看爹，記住爹的模樣，萬一爹不在了呢！啊——淑英，你睜開眼看看爹呀！”淑英沒有睜眼，依然紋絲不動，均勻地呼吸著，只是咧了咧小嘴兒，露出睡夢中甜美的微笑。趙文秀不忍心再打亂孩子的美夢了，他俯下身去，輕輕地親吻了淑英（小學(xué)教師退休）的額頭。
趙文秀的腳又挪動了半步，來到兩歲的二女兒淑敏（南開大學(xué)教師）的身邊。他再次彎下身子，對準(zhǔn)孩子的額頭，攏起了嘴，親吻了正睡得香甜的二女兒。
當(dāng)他站立在最小的、僅僅幾個月的小女兒淑萍（石家莊鐵路干部）的跟前時，不知怎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千斤重！他就那么久久地注視著這個稚嫩的花蕾，腦子里一片空白！他緊緊地閉上了眼晴。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猛地睜開眼，慢慢地，慢慢地彎下腰，側(cè)過臉，將自己左側(cè)的臉、小心翼翼地貼到孩子右側(cè)的小臉上，輕輕地、慢慢地、來回地蹭了兩遍……
趙文秀站立在妻子跟前，堅定說：“今天晚上，正定縣有破路的大行動，我必須得去！”
妻子抬頭看著他那虛弱的身體，把疼愛的目光輕輕地放到丈夫的眼睛里，用商量的口氣，慢聲細語地向：“你身子骨這么弱，能頂?shù)米?？?/p>
還沒等丈夫說話，她又疼又愛又急地埋怨道：“你再緩兩天再去，就不行嗎？！”
“緩兩天？敵人讓咱們‘緩’嗎？！”
趙文秀把這一個“緩”字咬得特別重！他這一句簡短的反問，就是一種不朽的精神，就是一束照亮思想的火炬，就是一個瞬間的壯舉，就是一種崇高的信念，就是一座屹立千古的豐碑！
只見他微微地攏起雙眉，注視著妻子那雙既擔(dān)憂而又疼愛的眼睛，使勁地拍了一下妻子的肩頭，扭頭就往外走。
此時此刻，郭小榮在丈夫的眼晴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潮濕的自己。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結(jié)果，還是用舌頭把話捲了回去。她感覺到自己上下的牙齒在打架，連呼吸都變得斷斷續(xù)續(xù)的了。
最后，她顫抖著聲音囑咐道：“今天是正月十七，是‘人日’，你自己要注意安全！”
緊跟著又叮囑了一句：“早一點兒回來吃餃子！”“餃子熟了，你們就先吃吧，甭等著我。我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完事兒呢！哪還有準(zhǔn)兒呢？”趙文秀說著，就在妻子追隨的目光里跨出了門檻兒。
多年來，郭小榮始終是默默地支持著丈夫的工作，無論多么危險的事，有時候作為妻子的她，也只是提出自己的建議，卻從來不阻攔。趙文秀始終是站在風(fēng)口浪尖上的男人，而他的妻子郭小榮，始終就是站在這個男人的身后默默支持他的女人，要說趙文秀是英雄，郭小榮就是英雄背后的英雄。
趙文秀在院子里稍微停了片刻，環(huán)顧了一下整個院落。他忽然發(fā)現(xiàn)：去年自己親手栽在院子角落里的那棵小棗樹，還沒有醒來呢！樹枝上那些顆顆挺立著的尖刺，把整個早春都刺疼了！他大步走出了院子，隨手掩上了大門。
妻子清楚地看到，丈夫的步子雖然邁得很大，但是，他走得并不快。步伐分明是堅定的，但是，又好像腿肚子上墜著大石頭似的，邁出的每一步，都是那么沉重。
不知道有多少次，小榮想到丈夫時刻走在生死線上，有時候焦慮不安，有時候有對好結(jié)果的期盼，也有時候產(chǎn)生對壞結(jié)果的憂懼。一顆心不僅總是懸在半空，而且是七上八下，時刻受著顛簸之苦！每逢這時，作為妻子的她，總是不自覺地用手掌擦一把鼻子尖上和額頭上的冷汗，然后，默默地把心思緊緊地攥在手心里。
趙文秀出了北院又進南院，走進娘的屋子里就坐在土炕對面的長條板凳上，看著娘坐在炕頭上縫補著總也補不住的窮窟窿。娘已經(jīng)老了！臉上寫滿了上善若水，厚德載物的寬容與善良；在娘那雙久經(jīng)滄桑的目光里，他讀懂了那股子咬著牙的堅強！心中默默地說：歲月啊歲月，你是一支辛酸的筆，一筆一筆地畫白了我娘的雙鬢；你是一把無情的刀，刻出了我娘滿臉的皺紋；你還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鍛造出我們一個個不屈的性格！
娘的目光沒有離開手中的飛針走線，輕聲向道：“三兒啊，你怎么過來了？”
趙文秀裝作輕松沒事兒的樣說：“嗯。小榮正在家包餃子呢，等煮熟了，就給您送過一碟子來。我沒事兒過來轉(zhuǎn)轉(zhuǎn)?！?/p>
說話間，趙文秀揚起了右手，在臉上左右抺了兩把。
盡管他的動作合情合理，看似漫不經(jīng)心，但是，細心的“知子莫如娘”，還是逮住了兒子抹掉了盈盈欲滴的兩顆淚！娘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暗想：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兒！
就這么猜測著，不由自主地渾身就打了一個激靈。但是，娘，還是什么也沒說。
趙文秀把娘的表情也都一攬無余地收進眼睛里，也是什么都沒說。娘兒倆都預(yù)感到將有大事發(fā)生，都心知肚明，但是，卻沒有一個人捅破這層窗戶紙！
忽然，趙文秀雙眼閃現(xiàn)出兩道堅定不屈的光芒，立刻站起身，說了一聲“娘，兒走了”。說完，就大步流星地朝大街上奔去，連頭都沒回。
不是每一次出門都能夠回來。趙文秀這一次出門，就再也沒有走回這個家。
他決心要用只有一次的生命去拼，去搏，去向厄運挑戰(zhàn)，向一切艱難險阻挑戰(zhàn)。于是，他就像一只雄鷹，寧肯在不斷前進的飛翔中摔死在山谷，也不愿意在安樂窩中平庸度日，了卻一生。
我們都面對過大海，大海都有風(fēng)平浪靜的時候。而我們那些在腥風(fēng)血雨里搞地下革命的英雄們，就好像在急風(fēng)惡浪中逆水行舟一樣，趙文秀的心底，何曾有過片刻的安寧呢？
這一次，唯獨這一次，趙文秀走到大街，他突然停住腳步，站在村口，久久地回望著生他養(yǎng)他的增村。
15年前，也就是在這個地方，他折斷了要飯的打狗棒，摔碎了帶豁口的粗瓷蘭花大海碗；也就是從這個地方，地下黨員盧金堂把他帶到了學(xué)校，從此走上了革命道路……
作者簡介：
布紋，河北省人，中共黨員，企業(yè)黨辦主任退休。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xué)學(xu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累計發(fā)表 200余萬字作品。報告文學(xué)《王春美開店》獲《人民學(xué)》優(yōu)秀獎，入編《三個代表的忠實實踐者》一書；《信守諾言》獲“首屆真情人生”紀(jì)實散文二等獎；散文《四姨兒》獲文化部一等獎，入編《中華老人詩文書畫作品集》，由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館永久收藏；散文《那年的“七一”》獲中國作家創(chuàng)作筆會一等獎，入編《中國作家創(chuàng)作書系》；散文《窗前那枚剪影》獲中外詩歌散文邀請賽一等獎，入編《中外當(dāng)代文學(xué)代表作全集》2015卷。共獲省市級以上獎項 21次。出版《布紋報告文學(xué)集》《苦海奇蓮——際然法師傳》《布紋散文選》及長篇小說《諦聽》。2021年 8月，市作協(xié)為《閃光的記憶》（發(fā)表在《今晚報》的整版報告文學(xué)）召開了津、京、魯文學(xué)作品研討會。自 2016年春至今，任天津市《海河之北》雜志編輯部編輯。
責(zé)編:布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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