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瀟丹
你聞到一股橡膠密封圈老化的氣味;一股地毯踩斷,纖維崩裂的氣味;一股補縫膠水發(fā)霉的氣味;一股盆栽土里掀滅煙頭的氣味;一股晝夜不息電流烘烤金屬罩的氣味;一股大綠蘿葉片剛被澆灌過的氣味;一股嗜喱膏香氛洗衣彩珠混合的氣味;一股上百號人在封閉空間內(nèi)吃盒飯、打地鋪、呼吸吐納的氣味;一股孤獨的氣味、冷靜的氣味。
早晨六點半,通宵的防控會議還在繼續(xù),你站在雙子樓中間的連廊發(fā)呆,身邊有熟悉的身影經(jīng)過。只言片語如紙飛機在空中盤旋很快降落,無人撿拾。沒日沒夜的節(jié)奏讓人很難集中思維,不想多說話。雙子樓兩邊一棟公司一棟酒店,中間有一條近百米長的過道連廊,連廊寬大,被一分為二,一大塊作為酒店的宴會大廳,現(xiàn)在改造成為公司疫情防控指揮部,另一塊區(qū)域作為兩棟樓的通道。通道靠北的一面全部是大幅通透玻璃幕墻。此時陽光已經(jīng)很猛烈了,窗外景色呈現(xiàn)出曝光過渡的效果。能看到有一股濃烈的熱浪彌漫開來,人靠在窗邊,感覺自己像杯酒被溫熱著。遠方天高云淡,近處一排樹冠最外圍的葉子都蜷縮起來,減小被暴曬的面積。耳邊似乎聽見無窮無盡的蟬蟲嘶鳴。炙熱的陽光下,萬物無處隱遁。明晃晃的酷熱,看不見盡頭的封閉,被降敏的時間感,催生出肆意的焦郁與戾氣,除了心中的無盡渴望,熱射病、變異的病毒,讓人覺得什么都很漫長,什么都很煎熬。
“你第幾天了?我是頭天晚上十二點半就趕過來了,上一次也是半夜過來的,有經(jīng)驗了,早早就把東西打包好。”
“你阿曉得,從今天開始,住在這里的一律不準離開,回家拿東西也不行,門口保安不讓出去,地下車庫也下不去?!?/span>
“不曉得啥時候能結束,外面也不安全,在家里也是待著,就在公司耗著吧,就是沒地方能運動……酒店里有健身房,嗯,好像都關了吧。’
你們是半夜十二點左右接到通知的,凌晨前后公司一大半的人都轉移過來,集中起來辦公住宿。對面酒店的房間不夠了,就擠一擠,大床房改標間,輪流睡,排值班表,再不夠,會議室辦公室里鋪上睡袋行軍床。每天做好各種檢查。召開會議,安排人手,發(fā)放物資,解決各種各樣棘手突發(fā)問題。短暫的混亂之后,新的秩序被臨時建立起來。二十四小時待命的節(jié)奏,打亂了好多熟悉的習慣規(guī)則。時空錯位,節(jié)奏糾纏,八小時內(nèi)外茶水室的柜臺上擺上了白貓、納愛斯和84消毒液,洗手間里飄蕩著洗面奶的香氣。大號垃圾桶蓋不上去,差點被一次性的飯盒紙杯撐破肚皮。交接班時在寫字樓的電梯里,短褲、圓領T恤、睡裙睡衣、濕漉漉的長發(fā)打濕棉布睡裙的領口,清晨辦公室外面空間的窗戶要一直打開通風。遇到熟悉的同事招呼問候,突然感到有些尷尬,平時的交流在家居服面前,下次再遇上,只是笑笑,匆匆而過,不管是不是認對人。那些家居服,粉色塑料拖鞋、碎花純棉睡衣、圓領T恤衫遠沒有外套那么有區(qū)分度。
乘著難得的休息的時刻,你悄悄跑遍酒店的角落,像是玩探險游戲。一樓大廳的旋轉門不轉了,兩扇偏門也禁止人員出入。你看清楚大廳頂上熄滅很久的吊燈那龐大臃腫的身軀,也目睹了輕松的前臺,有明顯污垢的地毯、畫框掛件上厚厚的浮灰、瑩瑩乳白色光的門牌號數(shù)字、禁煙標志附近的燙傷疤痕。在近三十多層的酒店內(nèi),到處隱藏著額外的空間,適合存放秘密和沉默。宴會大廳側面有一條暗道,服務員在里面準備茶水,每層偶數(shù)樓層樓梯轉角背后都有半間暗室,拉開來有玩恐怖劇本殺的氛圍。記得小時候看過一部美國恐怖片《遠望酒店》,電影里一名作家接受了一個管理員的工作,負責在與世隔絕的度假區(qū)照管一家酒店在長期幽閉的環(huán)境中,發(fā)瘋弒殺了自己的妻兒。這段時間的隔離讓你覺得,一個人在那種環(huán)境下真會神經(jīng)失常的。
你來到七樓,那層是酒店健身休閑區(qū),此刻也被封閉,貼了告示。整個樓層昏昏暗暗,只有應急燈和窗戶縫隙泄出一些光亮。你朝著有光的地方摸索,通向健身房的門把手上上了U型鎖,其他門也大多打不開,看不清里面空間,順著過道溜達到最南邊員工電梯那邊,準備下去,卻發(fā)現(xiàn)需要專門的鑰匙卡。于是退到旁邊的一扇米黃色貼皮木門,順手搭住握把,輕輕一按一推,門朝里開開了。
一條長方形的淺藍色大坑映入眼簾,是酒店的泳池。
游泳區(qū)不大,一個泳池就幾乎占滿了全部空間。池內(nèi)空空,里面的水已提前放干,整個空間干渴燥熱,一點濕潤的氣息都感受不到,像進入了烘干室。池底布滿干旱龜裂的皺紋。一條分道線一頭系在出發(fā)臺,一頭跌落池底,紅黃色懸浮物環(huán)裹著浮繩仿佛一條巨蟒正潛入水中。整個池壁嵌滿湖藍色的馬賽克磚,像撒了一把綠松石,一顆顆瑩瑩發(fā)亮。立在池邊,探下頭去,仿佛一片晴空倒懸于腳下,讓人目眩。
長方形的泳池被三條二十五米長的泳道平分,泳池的兩條長邊緊靠著墻,只留下窄窄一條供一人通過的空間,地上還布著地漏排水溝。泳池左側空間,直著三根粗圓的支柱,應該是大樓里的承重柱,不好移改。支柱后面就是酒店南側外墻,整面墻幾乎都是從頂落到底的巨大櫥窗,為室內(nèi)提供了最大限度的日光照明。池子兩頭,一頭是外面進來的金屬框玻璃門入口,地上凹下去一塊消毒池,旁邊立著一架救生員觀測臺,對面那頭設置成招待吧臺,壘了一個淺水小圓池,幾張座椅懶散地躺著。透過磨砂玻璃門,能看到冰柜里亮著的開關燈和小罐子裝的芬達。幾套掛在衣帽架上性感活潑的連體泳衣,已失去了滋養(yǎng)光澤,干巴巴的,美人遲暮,讓人難過。瞟一眼吧臺頂上的圓盤時鐘,時間準時,轉動的指針仿佛永遠不會停歇,仿佛在提醒著,沒有什么能阻礙時間的流逝。
你順著一側池邊上的扶梯下去,鍍鉻的上下水扶梯頓時搖晃起來,嘎嘎作響。回音嘹亮,像是被驚嚇到了。扶梯最后一節(jié)離池底還比較高。正常池滿時,人下去被浮力托著,緩緩踩到觸底,因光的折射,讓人誤以為深度很淺。此時,腳底還沒踩,身體已經(jīng)跌落下去,大腦感覺到危險,卻已來不及了,哐一下,砸到池底,一個赳趄之后,猛然間瞅見池壁的一米五標記,才驚覺這邊是深水區(qū)域。此時泳池靜謐,能聽見自己呼吸聲在晃蕩。你突然感到有些尷尬,有些不好意思,像是不打招呼就推開了還未收拾好的房間,看到人家裸妝的臉,看到了不愿意也不準備給你看的內(nèi)容。兩側池壁上的壁燈,池底細小的注水口排水口,都清晰地在眼前統(tǒng)一排列。從深水區(qū)到淺水區(qū),傍晚的斜陽破窗而入,大暑時節(jié),哪怕是黃昏時刻,光線依然兇猛。光亮將眼前的距離拉長,讓人覺得什么都很漫長。光粒子砸到池底,沒有水波的吐納吸收,直接撞擊那些細密的馬賽克瓷磚,每一片小瓷磚如同一顆肥皂泡,表面一層膜,分解光波,衍射光線,在池底印染出一片絢爛的彩虹迷彩。
你忍不住去觸摸觸碰,你躺下去,天花板上的條紋燈在輕搖慢動,四周的溫熱已經(jīng)打濕了衣衫褲子,每一寸的皮膚都能感受到蒸騰的能量,汗出如漿,周邊熱氣代替池水,注滿泳池。黏稠感裹挾著你,你觸摸到那一片彩虹色的迷彩,撫摸著那些泡泡,潤滑如油脂,你撫摸著浮在上面的光線,想握住它們,卻力不從心。你感覺自己不斷地往下沉。你聞到了只有在干涸的時候才聞得到的氣味,那些被陽光直接曬出的、被高溫密閉空間焙出來、被丟棄在角落后又悄悄逃逸出來的氣味。干涸使氣味蓬松溫順,持久悠長。那些氣味從一道道細縫中婉轉地漏出來,浮動在密閉的空氣里,久久不散。
四周開始出現(xiàn)性感女生在游來游去,岸邊有教練在教小朋友憋氣打水,戲水的人也圍聚過來竊竊私語。想到還在室外辛苦的那些同伴,你從空曠的池底中醒來,從脫軌和游離中掙脫出來周身被汗水濕漉,身邊萬物寧靜,等待著動人的生活重新降落干涸的泳池,等待被重新填滿。你和許多人一起等待著,渴望著,被平淡生活重新環(huán)抱纏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