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夏吉林：男，1966年生人。畢業(yè)于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做過教師、曾任華夏幸福集團、億利資源集團、花樣年集團等上市公司養(yǎng)生養(yǎng)老板塊產(chǎn)業(yè)規(guī)劃和執(zhí)行副總裁。持續(xù)研究和創(chuàng)作漢語詩文，1990年起在國家Ｃ刊發(fā)表多篇語文研究成果，三次參加語文教輔材料編寫。近十五年成為獨立詩評家，“說文開智”語文思維創(chuàng)始人。有多篇詩評、《第四代人的精神》、《人民記憶50年》及再版的《人民記憶》等獨立或合作的著述發(fā)布出版。詩評作品《未來故鄉(xiāng)的比喻和神話》閱讀量達百萬級?，F(xiàn)專注于說文開智“語文思維”研究實踐。
揚雄：掩藏在歷史中的大漢第一才子
——簡評黎正光長篇歷史小說《春秋墨香》
作者｜夏吉林（中國）
大漢的才子們像天上的星漢那么燦爛。比如滿足漢武帝開疆拓土，硬生生把漢初的休養(yǎng)生息國策，轉(zhuǎn)為積極進取的獨尊儒術(shù)的“董仲舒”（著有《春秋繁露》等）；十多年徒步考證考察自黃帝以來的傳說和信史，著成“史家絕唱”《史記》的司馬遷；更有辭賦先賢枚乘和司馬相如；班氏父子兄妹三代著《漢書》佳話；整理周代、秦代、漢代以來文字，鑄成《說文解字》的許慎。以及開一代清新詩風的曹操父子三人，基本上都是對后世百代的政治、文化、思想、民族團結(jié)影響深遠的人。
單說另有一人，兼具有對儒家思想、道家正統(tǒng)發(fā)揚光大的功勛，更有對歷史、文字梳理的貢獻，還有漢賦第一家的隆譽。可他雖然不斷被當時或后世大腕兒們反復(fù)稱道，比如劉向、桓譚、李白、杜甫、白居易、司馬光、王安石，這些人的道德文章也是光照萬仞、彪炳千秋的，他們卻一致為此人點贊，而這個人的學問造詣，縱橫經(jīng)、史、子、集，被譽為漢代孔子，他的成績卻淹沒在歷史長河中，這真是一個未解之謎。
他就是《陋室銘》提到的“西蜀子云亭”的主人——揚雄，由于他涉獵天文地理、儒道哲學、文字歷史、詩賦策論各領(lǐng)域，都有立意高遠的著作存世，又得唐宋之際大腕兒們盛贊，今人認為他才是——漢代第一才子。
這位淹沒在歷史浪潮的大漢第一才子的未解之謎，在最近出版的詩人作家黎正光的巨作《春秋墨香——揚雄別傳》，或許能找到各種答案。
且打開，煌煌百萬字的《春秋墨香——揚雄別傳》（后文簡稱“別傳”）。
一
揚雄作為真正的寒門子弟，人生之路起于西漢成都平原的鄉(xiāng)村草樹之間，作者有意在他童年時代，就伴生一位流浪漢“劉三娃”，一個歷經(jīng)萬劫無悔的癡情女“杏花”。 劉三娃在自己成長過程中的流浪、流亡、流氓和叫花子人生過程，其俠肝義膽的人生部分，多多少少與揚雄的友情、交情、愛情、私情和金錢發(fā)生過交集。這個看似簡單的人物設(shè)計，一下子把在歷史天空中“神龍見尾不見首”的揚雄，放在云煙曖曃的成都西郊，變得像平凡的草木一樣可親可近、可感可觀。（1-20章）
附著在劉三娃這一丐幫老大后面的，是自古以來的江湖底層人民的生存邏輯和風貌，這里的生存核心原則就是“情義”二字，思想簡單、快意恩仇、及時了結(jié)；這與揚雄求學成才的學問之路“滴水穿石、磨杵成針、十年一劍”形成節(jié)奏和意義的反差對比，在閱讀性上，比普通歷史人物傳記愉快很多，況且兩條人生路的互相注解和驗證，一邊隱入塵埃、一邊又飛縱青天的足跡，令揚雄在學問上，向前能深入探秘上古“蜀王”的本紀（62-70章），向后能細致辨析《方言》在大中國各區(qū)域、各民族的應(yīng)用（35、42、86、95章），展現(xiàn)揚雄在那個時代生活的真實畫卷，帶入感強烈。
二
繼廣漢三星堆、歷史的長河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彭州、都江堰、郫縣之后，古蜀文明來到金沙——成都。
漢代的成都，相對也是個人杰地靈的幸福之都，社會人才選拔，尚無科舉制度，而是“舉孝廉”的方式，有德、有才、有名的學子，會得到經(jīng)濟、政治、學術(shù)上的盛名，揚雄也正是以自己的《蜀都賦》等佳作，爆得大名，贏得社會各階層的關(guān)注，令他在信息不暢的古代社會，能夠輕松到達成都當時的頂流人物跟前，比如易學大家“嚴君平”，又能在邛崍“方言學家”林閭翁儒門下學四書六經(jīng)及《爾雅》等方言學，青城山道學早期篳路藍縷的“張云天”、以及走官宦路線的文翁石室的同學楊莊等人。
與這些人的互相交往和砥礪中，《別傳》在揚雄的研學、游學、自學、求學生涯里，交織了對成都更大江湖的摯友、宗師、土匪、娼妓、貪官、俠客、村霸、義士、惡吏、紅顏知己、舊情新妻關(guān)系、情感、價值的把握、甄別和參與。令揚雄的價值和思想的形成，顯出植根于土壤又超越生活的邏輯來。
三
成都江湖對揚雄的修學之路有“承下啟上”作用，成都江湖給揚雄關(guān)鍵提攜的，當數(shù)同窗楊莊。揚雄在嚴君平的平樂書院讀書教書八年后，他的江湖就開始從涪縣“尊經(jīng)書院”升級到皇城長安，步入仕途，實賴楊莊推薦他作大司馬車騎將軍王音的軍事文書，后又漢成帝命他隨侍左右。
皇帝要他用漢賦文字的旖麗風格，贊美圣上的偉岸，揚雄在《甘泉賦》《羽獵賦》《長楊賦》里是把皇帝老兒寫美了，但每一篇都干點批評諷喻皇帝鋪張奢侈的事兒。
寫作的批評與表揚，只要不考慮禍福，都是自己的成長。
這是智者的快樂，快樂的智者總是魅力四射的，《別傳》里多個畫卷表現(xiàn)，揚雄在羌寨、涪縣書院、成都酒肆里，多次撞見不期而遇的款款深情。即使那些鐘情他的羊角花、黃玉、梅香、杏花等一輩子愛之念之，有的甚至于出家守志?！秳e傳》甚至寫到后宮趙飛燕，為鞏固“后位”曾對揚雄寄予用賦美譽她的非分期望。
可是，胸有星辰大海者，哪能被世間的情感和金錢所羈絆。
能拋下虛名者，自有更高的目標；能不被情愛網(wǎng)絡(luò)者，自有一份清凈心。
揚雄在長安的江湖和廟堂里，迅速遇見他想要成為的自己。
那個林閭翁儒“泣血拜托”的“方言學”研究，在長安的大國交往和縱橫的舞臺，順利生發(fā)。
四
細節(jié)一
過去十多年間，揚雄之所以提不起方言研究興趣，是因為揚雄一直生活在四川境內(nèi)。蜀郡各地雖有些語言小差異，但畢竟說的都是川話，其特點是沒有實質(zhì)上北方方言大差異。而長安就不同了，大漢版圖上，來帝都辦事做生意的人(甚至外國使者)非常多，這些來自不同地域的口音就有顯著的方言區(qū)別。夜晚來大漠客棧門看熱鬧的揚雄，就是為聽不同方言而圍觀吵架之人。
快到子夜時，揚雄才回到住地房間。沒有睡意的揚雄磨好墨后，就提筆在竹簡上記下一些不同地域漢子的語言發(fā)聲特點。連竹簡俠揚雄也沒想到，他的記錄，開啟了他長達二十七年的方言研究，直到他去世為止，終于成就他成為世界方言學鼻祖。(八十八章)
語言是每一個人對世界的觀察思考、理解描述方式，哈耶克和維特根斯坦都認為，對世界描述的語言的不同，是分歧的根本，從佛學世界看，真相就在那里如如不動，但描述真相的語言可能本身就是對真相的肢解，產(chǎn)生認知的迷霧。語言學的精確度，在一定時候影響了人的心智和言行，揚雄的方言學研究，從不同語音里找出統(tǒng)一而正確的表意，是幅員遼闊的大漢王國的民族交流，因文字而便利，民族人生因便利而聚合。方言學是他具有原創(chuàng)價值的文化貢獻。
細節(jié)二
揚雄每天按正常作息時間在石渠或天祿閣工作，下班后就在宮門外詢問那些來自不同地域大臣的方言情況，并做了較詳細紀錄。宮中休沐時，揚雄就到長安一些商鋪、貨棧、市場與客棧等處，向來自不同郡縣的客商和旅人了解方言(包括發(fā)音與語義)。
通過深入民間詢問了解，揚雄才大致明白，在大漢朝版圖內(nèi)，存在有中原、關(guān)中、閩南、西域、湖廣、西南等不同的大區(qū)域方言，而至于其他小地方方言，那就更多了。很快，他的好友揚莊、王莽和劉歆等人，對揚雄調(diào)查方言一事有了疑惑和不解。尤其是揚莊和王莽，他倆認為揚雄去搜集調(diào)查方言有些莫名奇妙，有辱辭賦大咖聲譽。王莽甚至認為，子云不去拓展繼續(xù)發(fā)揮自己的寫賦優(yōu)勢，而經(jīng)常跑到宮外去跟那些下里巴人打交道，這會影響自己的仕途。（八十八章）
早起方言學研究的田野調(diào)查，就這樣被揚雄以眾人眼中的奇特方式實現(xiàn)，是生活實踐（歷史的滄海、生死的踐行）的總結(jié)，就像乾嘉學派的章學誠在《文史通義》里的觀點：六經(jīng)是上古圣賢在具體治國理政、愛民利生的過程的實踐總結(jié)，有他堅實的實踐意義，揚雄的語言學，也是各民族生活的柴米油鹽、婚喪嫁娶等生活細節(jié)中，語言應(yīng)用的真實歸納總結(jié)。
中華文明的主流思想，經(jīng)歷春秋、戰(zhàn)國的百家爭鳴，和各家代表人物的奔走實踐，屢敗又屢戰(zhàn)，屢戰(zhàn)還屢敗；在秦代大多又被暴政清場后，到漢朝相對安定的社會生活里，這些思想學說又雨后春筍一樣，在各國各民族經(jīng)濟、政治、思想相互融合中再次草長鶯飛、雜花生樹，到達漢代全面梳理和總結(jié)發(fā)展的時代。
司馬遷、揚雄（《續(xù)史記》）、班氏父子，梳理和總結(jié)了歷史，著作成果萬卷；董仲舒、賈誼、揚雄（《法言》），繼承發(fā)揚、豐富強化了儒學主體，并為漢代國力的興盛助力；司馬相如、揚雄（四賦）、枚乘與張衡，把漢賦推到后人無法翻越的高峰；文景帝、漢武帝、揚雄（《太玄》）、張道陵，對道家哲學的運用、鉤沉和創(chuàng)新發(fā)展，是道家從學說進入廟堂，又植根于百姓生活的幾步跨越。
這些領(lǐng)域，都有揚雄獨特的著書立說，大漢第一才子的貢獻?！秳e傳》一書，都有濃墨重彩的演繹。
五
這些貢獻，令揚雄從起于郫縣的毫末農(nóng)人，直達廟堂之高，甚至在如今漢家宮闕成黃土以后，揚雄還令我們現(xiàn)代人談起，已經(jīng)成為漢王朝文化思想里最閃耀的“星辰”之一。
在我現(xiàn)在看來，揚雄所有成就中，最具有意義的偉大成就，就是語言學的成就。
漢代的語言學和文字學成就，有漢初的《爾雅》、西漢末的《方言》《訓(xùn)纂篇》、匯集成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的碩果。
《說文解字》是中國乃至世界歷史上的第一部字典。這部世界第一的字典，需要自伏羲時代以來的漢字發(fā)展和總結(jié)，許慎在20多年時間著書《說文解字》的過程中，《方言》《訓(xùn)纂》早就為他做足了準備，這兩個準備都是由揚雄完成。揚雄和許慎相隔約100年，但是，在文字的天空里早已為彼此準備了智慧的星光與實證的啟蒙?！斗窖浴贰队?xùn)纂》為許慎的出現(xiàn)，提前做了“說文開智”文字的收集整理。
漢文字對于在整個“華”和“夏”統(tǒng)合、分裂，爭斗、包容，消融、煥生的過程中，起到某種精神宗教的作用，漢字里記錄著這片土地的人們對天地諸神的供奉和信仰，比如說“禮”字，制定玉彰禮四方的儀軌，比如說“敬”字，約定有供奉血親祖靈的程序；文字里有這一片大地上，從海洋、平原、丘陵到西部浩渺沙漠、苦寒高原的思維和精神，
即使廣袤的中國各地，民族不同、語音殊異、地域割據(jù)，但是都共同繼承和認同那些核心漢字的文化、禮義、真理和思維模型。這種類宗教（義理相對穩(wěn)定統(tǒng)一）的文字，在政治版圖的分分合合、百姓生活的坎坎坷坷里，起到了精神粘合劑的妙用。
比如揚雄在《太玄》里的三維觀照世界宇宙的模型里，他擬定為“天、地、人”三才為宇宙三維，就是把“人”作為與天地同等的宇宙“第三極”，也是”核心極“來對待，這種對人類生命價值的尊重，其實也是繼承華夏文明以來的“人道”思想。而許慎在《說文解字》中，關(guān)于人的意義這樣注解：人，天地之性最貴者也。 這樣的對“人”的本義闡釋，難道不是《太玄》三維宇宙“天地人”三極思想的延續(xù)嗎？
進一步看，《太玄》承襲《周易》的思維的，在論“玄”時他說道：仰以觀乎象，俯以視乎情。察性知命，原始見終。（《別傳》91章），這種“以數(shù)成象、以象察情、以情知命”的步步抬升的領(lǐng)悟萬象、洞見人生社會宇宙本質(zhì)的思維邏輯，其實也是我們隱藏在我們“核心漢字”的思維邏輯。從現(xiàn)代語言學的表達看，可以說他的“玄理”也在揭示“字理道義”。：對人類情感的體會，對生命本質(zhì)的呵護。
這樣推崇“人性”的思想，從人文主義思想啟蒙而言，大概比文藝復(fù)興早了1400年，奈何中國歷史在秦制皇權(quán)模式的簡單重復(fù)軌跡下，揚雄總結(jié)和倡導(dǎo)的“人核心”價值體系，再次淹沒在滾滾紅塵里?？墒牵瑹o論古今中外，對人性的尊重和滋養(yǎng)是一個永恒的方向。
揚雄對于中國人的意義，《別傳》用一百萬字，用心在波瀾起伏的場景設(shè)計，又強化時代語境的可讀、可感、可親、可興觀群怨。詩人作家黎正光先生，歷時三年，批閱多次，在創(chuàng)作中謙虛征詢朋友意見，終于把一個歷史上眾文人大咖“仰之彌高”的先賢，用現(xiàn)代漢語的描述方式，寫得“和藹可親”，許多場景設(shè)計（比如考察古蜀歷史，被土匪抓到山上做了一段時間的軍師，終究深入羌寨，秉持使命，并不陷落愛河），充滿了智能時代的畫面感，這樣的功夫，無疑有作者《倉頡密碼》《牧狼人》創(chuàng)作的積累，也是作者對古代先賢的熱愛和崇敬使然。
一個從江湖之遠，到廟堂之高的揚雄，在古蜀國和中國的星空里閃耀，《別傳》用多層次的江湖和廟堂鋪墊，終于到達文化思想的高空，為現(xiàn)代人多角度呈現(xiàn)，我們看到一個熱血、智慧、勤奮、創(chuàng)新、孤獨，又多么可愛的揚子云??！
2024年五月 于“說文開智”書房
本期總編：靜好（英國）
注：本期配圖由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