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普通的家庭，一對普通的退休老兩口。
李長生是報社退休記者，玩了一輩子筆桿子。坐在寫字臺前的李長生。用手機拍了張自拍照。看著照片中兩鬢白發(fā)的老態(tài)，李長生唏噓不已。不知不覺間，快要走到人生的盡頭?；貞洀男〉酱蟮狞c點滴滴，李長生覺得要好好審視下自己這一輩子。
推開窗戶，窗外是即將離去的夕陽。金色的光輝覆蓋著一切，余暉下，李長生感覺心情是那樣的平靜。他輕輕抿著翠綠的清茶，心潮澎湃，思緒萬千。李長生很矛盾，這一輩子活得很成功嗎？好像不那么成功。這一輩子很失敗嗎？好像也不那么失敗。
每日里，老伴在客廳廚房收拾家務，李長生在iPad上寫些小說散文，發(fā)表在網(wǎng)絡媒體平臺，曬曬成就感。日復一日，十多年退休生活早已習慣。退休一族各有所好，無非不過喝酒聊天，抽煙打牌，釣魚散步，下棋廣場舞……誰都有過去，誰都沒有將來。無論你是什么起點，終點都只有相同。
李長生自認是一個最普通的老百姓。五十年代生人，運動中長大，經(jīng)歷過吃不飽餓肚子的歲月。當過知青下過鄉(xiāng)，當過兵扛過槍，工農(nóng)兵大學生。畢業(yè)后分配在報社，就是一小記者。雖是半路出家，架不住李長生勤奮好.學，很快展露頭角，業(yè)務水平不斷提高。李長生文字犀利，還愛寫些民眾關(guān)心話題，漸漸小有名氣。不過他的稿件被主編打回的頻率也是最高的。總編室主任特地約李長生探討過稿件問題。李長生有些不服氣，他認為作為記者就要用手中的筆為人民鼓與吹。他感覺領(lǐng)導膽子太小了，為什么一些社會問題不能披露不能批評？新聞媒體就應該充分發(fā)揮與論監(jiān)督作用。主任肯定了年輕記者的熱情，也認真地指出，新聞媒體最基本的功能是黨的喉舌，是宣傳陣地，所有文章都必須遵循這個基本原則，不為宣傳服務，遲早有一天要犯錯誤。敏感題材要不要寫，要怎樣寫，都必須服從宣傳的需要。李長生冷靜下來，他承認主任講得有道理。不遵守宣傳紀律，能否生存都要打個問號。慢慢的李長生也學會了打太極，他努力向老記者學習，從另一角度審視新聞事件，再也不盲目沖動。李長生寫得文章四平八穩(wěn)。上達天聽無差錯，下通底層無問題，左看有道理，右看也有理，總之他的稿件受到主編的表揚越來越多。
李長生也覺得隨著年紀增長，他越來越溶入世俗社會。他也拿過幾次新聞獎，但似乎并沒有什么成就感。他知道寫的再好也是按宣傳口徑給的統(tǒng)—調(diào)門照葫蘆畫瓢而已。李長生習慣了自己的身份，他的棱角已被磨平。不但磨平還磨圓了。他完全可以對任何事不動聲色，榮辱不驚。但是，李長生堅持認為，我可以對一些事裝看不見，但絕對不能睜著眼晴說嗐話。不說假話不騙人，這是做人的底線。李長生拉開書柜柜門，拿出厚厚的幾大本文件袋，保存他發(fā)表過的文章，仔細看看，他覺得心中無愧。有很多粉飾，很多頌揚稿件，但沒有假新聞，說假話文章。不少采訪單位送錢送物，希望他拔高宣傳，多唱贊歌。李長生可以在事實基礎上多說好聽的，但從不無中生有捏造事實。作為一名記者，他不是最優(yōu)秀的記者，但也不是毫無道德底線的記者。李長生的自我評價是，我是一名清白的記者。
李長生起身活動下，給茶杯續(xù)水。他想寫些什么，又不知從何下筆。他打開手機微信好友通訊錄，本單位的好友并不多，廖廖數(shù)十人而己。反而是部隊戰(zhàn)友微信有上百人之多。李長生仔細想想，這才是正常吧。我們的社會人與人的交集最為復雜。部隊戰(zhàn)友都五十年不見面了，所有一切都是微信上自我介紹的。如今天隔一方，沒有任何利益糾葛，反而最容易相處。盡管在部隊也被人打過小報告，這么多年過去了，當年的氣憤已淡，況且打小報告的都不知人在何方，很難說是死是活，犯不著念念不忘。倒是單位同事相處，運動中有不同派別，都認為自己是捍衛(wèi)真理，斗得死去活來。大字報小字報，真得假得，污水亂潑。運動過去了，為提拔漲工資，為評職稱既得利益，也是糾紛不斷。單位總有一些人愛打小報告，給主管部門寫信告狀。在樓道墻上還出現(xiàn)過報社某領(lǐng)導的小字報，污言穢語，不堪入目。李長生也受過誣陷其害。當單位傳聞他有可能上位記者組長時，便有人寫信給上級部門反映李長生和記者部副主任有不正當男女關(guān)系。其實大李長生六歲的副主任只是比較看中他的工作能力，關(guān)照多了些。別管有沒有這回事吧，反正提拔就停下了。查來查去，雖然認定兩人只是平時交往多些，并未越線，可惜當組長的事黃了。當不當個小科長李長生倒是無所謂，但這件事讓他一見副主任就尷尬，氣得李長生牙癢癢。也許有人認為這是向組織靠攏，是忠心表現(xiàn)，是對同志負責，清者無憂濁者自找倒霉?？墒抢铋L生始終認為，告密是小人行徑，是古代東廠西廠太監(jiān)的拿手好戲。有話放到桌面上才是正大光明。所以審視一生，李長生從未打過小報告，君子行為清白一世。
說起男女之事，李長生結(jié)婚前倒有過兩個女人。一是知青下放農(nóng)村時，孤苦無靠，寂慕難熬，同病相憐下與低一屆的學妹有過魚水之歡。后來李長生入伍，學妹回城上班，這段短暫的戀情無疾而終。還有一個是剛到報社，前輩給介紹了個商場營業(yè)員，人挻漂亮，李長生還是中意的。不料同居兩年后，營業(yè)員嫌棄小記者工資太低，干脆陪大款新男友跑廣東去了?，F(xiàn)在的老伴是李長生去報社通訊員寫作班講課時認識的。魏晶晶是紡織廠女工，喜歡寫些新聞稿件。在寫作班時被李長生才華吸引。李長生則看中魏晶晶高挑身材，美麗端莊。郎有情妾有意，很快便走到一起。李長生沒有隱瞞有過兩個女人。沒談過對象的魏晶晶倒很看得開，并沒介意。結(jié)婚后兩人伉麗情深，夫唱婦隨，沒紅過臉沒拌過嘴。在李長生助力下，魏晶晶寫的小稿經(jīng)常上報，被調(diào)到?宣傳科，以工代干。夫妻兩育有一子一女，以兩人微薄工資把兒女撫育成人。雙方父母都是普通職工，經(jīng)濟上支持不了什么，但是兒子女兒都是爺爺奶奶外公外婆輪流帶大的，給夫妻兩省了不少麻煩。對社會上很多爭論李長生從未放在心上。無論改革前還是改革后，李長生覺得這輩子沒窮困潦倒過，更不可能大富大貴。
李長生吃過苦，從小到大日子過的緊緊巴巴。他記得當年摻著榆樹葉糠面 饅頭的難嚥味道。他穿過雙腿膝蓋處打著大補丁的褲子。兒子四歲時，鄰居家傳出紅燒肉的香味，兒子想吃，看到兒子眼巴巴的眼神，李長生眼角濕潤了。他向父母要了四兩肉票，向大舅子借了二兩肉票，又向鐵哥們借了二兩肉票。他要讓兒子嘗嘗正兒八經(jīng)的紅燒肉。他知道有點難為掌管家中財政大權(quán)的魏晶晶，即便如此，他也要讓兒子吃上一回。紅燒肉做好了，兒子興高彩烈，吃得滿嘴是油。李長生揪心地痛，老百姓想過個好日子怎么就那么難。每當發(fā)工資，魏晶晶都在小本子上計算這個月該如何開支。除去省不了的日常支出，魏晶晶總能摳出點存下。當好不容易存款過千時，岳母一場重病讓存款消失殆盡。后來改革開放，下海做生意，擺攤賣茶葉蛋。李長生一家沒沾半點邊，還是兩口子死工資。眼看別人發(fā)家致富，一天天好起來，李長生還是老樣子。有段時間，魏晶晶也動過辭職下海的念頭，被李長生勸阻了。他說咱一無資金二無門路，拿什么創(chuàng)業(yè)。他說，無論怎樣變，總得讓他有口飯吃，有件衣穿。李長生住不上豪宅，買不起豪車，家中也沒什么值錢玩意，一家四口就是個普通老百姓。李長生想，全國十四億人口，起碼有幾億和他差不多吧，還有七八億農(nóng)民可能還不如他。所以他 不寒磣，活得心安理得。人，就得要有自知之明，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也求不來。兒子女兒都有自己的生活，老兩口的退休金夠用就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況且夫妻恩愛，兒女孝順，恐怕強過不少家庭。
想起老伴，李長生不由無聲笑了。他覺得他最大的成功是找了個好老婆。魏晶晶技校學歷，后來自學，勉強算個大專吧。學歷證明不了什么，魏晶晶不但人漂亮，脾氣也好，結(jié)婚幾十年沒發(fā)過火，沒打過兒子沒罵過女兒。小日子再苦再累她總是想法安排好。李長生常外出采訪，丟下魏晶晶一人在家又要上班又要帶孩子，雖有雙方父母幫襯，還是免不了受累。魏晶晶從未抱怨過一句，把家管得整潔干凈，把子女教育得懂事成材。尤其退休后兒女都不在身邊，比李長生小幾歲的老伴身體比他也好些。把李長生照顧的無微不至。老來伴老來伴，李長生不敢想象，要沒了魏晶晶他該怎么混下去。人老了，老伴就是他的拐仗，他的依靠。疫情時，兩人都陽了，魏晶晶讓老伴臥床休養(yǎng)，她拖著病體燒菜做飯，去醫(yī)院拿藥。要是沒有魏晶晶，李長生弄不好挺不過這一關(guān)。所以說找個你愛的不如找個愛你的，如果兩人都愛，那是老天眷念，滿滿的幸福。
退休后老伴忙家務，李長生除了寫寫小文也沒其他愛好。讓他唱卡拉ok跳廣場舞沒興趣。讓他跟別人打牌釣魚他也不去。最多在小區(qū)院里打打太極拳散散步。魏晶晶了解李長生的為人，退休后與報社同事鮮有往來，連老干科都沒去過幾回。反正退休金都是打到銀行卡上，有事看看老干科在微信群里的通知。剛退休時報社逢年過節(jié)還發(fā)些米面油雞蛋福利。這幾年單位效益不好，什么福利都沒了。李長生的性子是怕麻煩也不想麻煩別人，跟外界交往更少。魏晶晶知道李長生喜歡聽音樂，過去沒那個閑錢買音響，也買不起。掌管家里財務大權(quán)的的魏晶晶咬牙從存款里拿出2萬元，請在廠宣傳科時的科長幫忙買個音響?？崎L是音響發(fā)燒友，看著2萬元發(fā)愁頭痛，這點錢只夠買個過得去的cd機?？紤]再三，全從網(wǎng)上買二手器材，七拼八湊，國產(chǎn)cd機，英國音箱，自制功放，勉強湊了套音響。當把器材安裝好，一開聲，可把李長生高興壞了，雖然比不上別人高級音響，可這是老伴的一片心意啊。有了音響他每天都要聽上一會樂哉樂哉。
李長生知道，以他和魏晶晶的條件確實比不上別人。但他不眼紅別人。有的人有錢，但那龐大的財物富從何而來？巧取豪奪，貪贓枉法，很多財富伴隨罪惡。他沒錢，但他一生清白，無愧于天，無愧于地，無愧于父母，活得安逸，不會半夜被惡夢驚醒。男人至死是少年，李長生也有顆燥動的心，他也喜歡汽車，可是他買不起?？粗筻徲疑峒娂婇_上私家小轎車，李長生只能把羨慕別人之心深埋心底。不料有一天，兒子回來告訴他，為他報了駕校，讓他去拿本駕照。李長生懞了，喃喃說：拿到駕照管什么用，他也買不起車。兒子笑了，說只要拿到駕照，他和妹妹出錢為老父親買車。兒子是科技公司的部門主管，女兒是交警隊財務科長，兩人都有車，現(xiàn)在是圓李長生的汽車夢。李長生滿心歡喜的接受了兒女的孝敬，70歲時拿到了駕駛證。買的車很普通，福克斯兩廂，也就十多萬出頭。李長生很滿意，當他開心地拉上老伴去兜風時，他知道，有車也是他平平淡淡一生中一件大事，原以為今生無望開車，哪知孝順的兒子女兒還放在心上。
李長生太明白了，他這輩子沒大作為。人生就一條直線，既沒有突起的高峰也沒有下沉的低潮，太平淡了。李長生感到慚愧，說成就，小學時戴過少先隊二道杠算不算？當兵時評過五好戰(zhàn)士算不算？當記者得過全省好新聞二等獎算不算？李長生知道拿不出手。不管怎么樣平平安安走了七十多年就是福就是成就。老丈人當車間主任發(fā)過幾句牢騷就被打成右派下放，受盡磨難十多年?；爻呛蟀卜菔丶?，再也不敢多說一句。相比下，李長生那是順風順水，歷經(jīng)風浪平穩(wěn)上岸，七十年中這樣幸運兒可是不多，還有什么不滿足。
雁過留聲，人過留名，誰沒點功利之心。可李長生毫不在乎，平民百姓，留什么名。兒女知道，孫女外孫知道，再往下去子孫都不曉李長生魏晶晶之名。在陵園的骨灰盒若無人續(xù)交管理費，不知哪天就消失在蒼茫大地，飛揚在浩瀚空間。即便這樣，那又如何？塵歸塵，土歸土，人生本來如此。紂王留名，荒淫無恥，草菅人命。始皇留名，獨裁爆虐，焚書坑儒。秦檜留名，長跪千年，永世罵名。與其如此，真不如咱一介草民，活時平平淡淡，走時坦坦然然。人間走一回不過如此，想通了，沒有解不開的結(jié)，沒有邁不過的坎。
李長生翻著二本影集，那是他一生的影像。再窮，總歸會留下幾張照片。三歲時的童照，戴著紅領(lǐng)巾的稚幼，手拿紅寶書臂佩紅袖章的狂妄，胸挎五六全自動沖鋒槍的英姿，桌前揮筆寫稿的認真，和愛妻的合影，抱著兒女的全家福，頒獎大會的合影……一張張照片記錄了李長生平淡的一生。李長生長長舒口氣，這輩子夠了，沒害過人，沒做過虧心事，足以慰藉生平。如果有轉(zhuǎn)世來生，還是要做個平平淡淡的好人。
窗外夕陽早巳落山，室內(nèi)李長生心中透明。他這平淡的一生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妻子兒女。這就夠了，用不著空喊口號。高樓亭閣離咱太遠，別人看不上，咱也用不著自找沒趣。李長生閉上眼晴，心中一片祥和。漸漸躺椅上響起了鼾聲。老伴魏晶晶推開門，望著已睡的李長生，臉上露出微笑，輕輕地為他蓋上床毛巾被，又輕手輕腳的帶上房門。睡夢中的李長生是那樣靜謐香甜，是那樣的心安理得。李長生把平淡的一生深藏于心中，入夢深處，幻境如畫?；秀敝猩碥|飄浮，飄浮在白云之間，微風輕起，隨風飄蕩，飄向那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白云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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