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沉默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nbsp;
一只甲殼蟲緩緩?fù)A讼聛?/div>
小喇叭似曾相識
招手的女司機,帽檐挺大方
添堵的地方,豁然開朗
(二)
路,向來就承載著希望
每一支葉脈,都有一副柔腸
天吶,打盹的一瞬間
你一聲朦朧的輕喚
宛如黑黢黢密林里的一盞燭光
把一間來不及掩飾的小木屋
瞬間照亮
我覺得自己焦糖一樣化開了
血液沸騰如飛濺的鐵水
每一次呼吸都能見到亮堂堂的爐火
每一陣撲面的熏風
都熊熊地散發(fā),女人的氣息
(三)
星期五是一張發(fā)錯的紙牌
摸牌的手,是一只擰慣了螺栓
繭花瓣瓣如銹跡
長此以往,依舊抓不到牌權(quán)的手
一只煙熏火燎的手,指紋淺淺
漩渦深深,暗流涌動
(四)
就像尾隨在身后的影子
樓群間的里弄,拖泥而幽深
迎面而來的,是跳色的霓虹燈
我的手下意識地伸進衣兜
摸索出一枚鎳幣
鎳,是一種無銹金屬
含有白金的力量,和它的反光
一個孩子在立交橋下抽轉(zhuǎn)陀螺
他使著一條細細的鞭繩
讓世界倒立
我的肉體也被神經(jīng)抽著
四肢麻木,恍若戲劇里的提線木偶
這個高聳而又華貴的城市
轉(zhuǎn)了轉(zhuǎn),即刻荒蕪
(五)
我們從哪里來?我那塞滿塵土的行李,早已攏不住一粒種子。我已回憶不出悲愴的前世。
這又算什么?滿天星辰皆有自己的難言之隱。每一陣穿堂風,都能卷起一地雞毛。天道無蹤跡,地縫見蚯蚓。
我被報復(fù)了。在水一方,等候你的到來。等著你用涼爽透氣的白云,為我擦拭汗身,如擦一面蒙塵的鏡子。
我來到這世界匆忙但不后悔。
我決定自己為自己包扎傷口。
我不再是那個神圣的孩子,在先哲們種植荊棘的腳印里,夢見金杯。甘當一艘沉船,在洪水之下悲壯一生。
(六)
那么,從一枚落葉出發(fā)
你們也能到達我,從淘米洗衣的
水聲里劃過來
人子啊,一群圈養(yǎng)的羔羊
你們有福了。前腳剛蹦出圍欄
后腳便撲進一個懷抱
你們有福了。天天當家作主
天天油鹽醬醋
觀音山上觀山水,過橋風下過風帆
滄浪之水舀一瓢即可洗腦
兜頭一盆往下倒,權(quán)當洗個澡
你們有福了。備受統(tǒng)計部門青睞
各項幸福指數(shù)都能平攤到身上
一把天堂傘
足以折疊一輪孤獨的流浪
(七)
一個外省人的到來
就像是禿子頭上的虱子
突然發(fā)作的擺子
一幅長卷畫冊里補白部分的白字
時辰已到,該清理卷面了
用小橡皮擦去,或
扔進紙簍一樣的耶路撒冷
第二章 旋梯
(一)
夜是一個孩子飛翔的眼睛
蝙蝠舞動云彩,宛若眾僧舞動袈裟
香案上,唯一的凈土
已成灰燼
一間鋪子正準備打烊
老板娘是一瓶開塞的烈酒
發(fā)出刺鼻的氣味
一臺產(chǎn)自丹麥的飲料機
周身沐浴極地的釉彩
在干渴之外,為月光所照耀
金陵西路55號(又稱美食世界)
一粒紅豆大小的標點
我的女友事先攻略的一家酒店
(二)
那是哥特式教堂圓弧上的拱頂
拇指一般
肯定了一次形而上
有人說:希望是火
失望如煙
那些在烏托邦里討生活的人
總被一只看不見的手
摁倒在南墻下。至于死守灶臺的人
只能一邊生火,一邊冒煙
從沐恩堂的大廳出來
便是人民廣場
鴿子盤旋俯沖,向人們展示自由的
真諦,揚棄引力的真諦
快樂飛翔的真諦
仿佛一條偉大的消息
從天而降,雨露一樣滋潤著我
那感受時而如筍尖破土
時而又像是菩薩在用骨骼
撩撥豎琴,撩撥一條大河的軟肋
(三)
一個人高不過自己的高度
一架掠頂而過的波音
象征光的一次散步,在早晨蘇醒
腋窩下,我聽見布谷在鳴叫
聲調(diào)溫婉而曠達
恍若倉央嘉錯,在念《心經(jīng)》
一位不肯落草的精神首領(lǐng)
一只丟失杯體的蓋子
無肩的頭顱,笑容可掬
(四)
花掉手頭上十五秒的盤纏
旋即摸到了城市的額端
一根避雷針,直指蒼穹
腳下是一片明磚漢瓦
不見天使,不見古代的工匠
那些朗朗上口的號子
那些揮汗的漢子
他們的名字,該刻到何處去呢
十五秒是一把高懸的利斧
十五秒是一根雷管的引爆時間
十五秒是總統(tǒng)競職時亮相的機會
十五秒是一對魚兒的一次交尾
華爾街股市,十五秒尚未辨清字幕
美洲那片亢奮的臉蛋
頃刻間灰飛煙滅
而與我深情對視的那兩行絕句
被一桿雙筒獵槍瞄準了
正好十五秒
(五)
一只鷹被擊落了。一只天真的風箏,被狂飆抓去。此時此刻,我還能說什么呢?
我曾以灑脫的姿態(tài),為大地注射警句,如同陽光向大漠射精。一張宣紙,拒絕文字游戲。一條蘇州河,已濾不出一泡童子尿。
從旋梯上下來,月牙撇了撇嘴,神態(tài)局促而曖昧。許多人接踵而至,試圖抓住自己的宣諭。
我想,我大概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輕。那里,高燒繼續(xù)醞釀狂熱,在外灘之外,排比巨浪,把轟轟烈烈的情緒,推向人類。
(六)
朝著晚霞指引的方向旅行
鞋子是水面奔跑的火
身世是一壺酒,叮咚在腰際
一對鴛鴦把江水睡暖了
一尾尾鯰魚
厭倦了江湖浮沉
拍浪而起,放聲歌吟
(七)
繞過店鋪、地鐵,行而下的過道
我終未能穿越人心這堵墻
目光被擋了回來
像只斗敗的公雞
我被迎面而來的文化撞成內(nèi)傷
躋身上流,必擇下流之手段
高枝喜歡招搖,對于根部的索取
一向自鳴得意,沾沾自喜
而內(nèi)心清高者
處世低調(diào),必落下風
聽!升降機又開始轟鳴
齒輪與齒輪嚙合,咬得很死
偶爾能俯瞰幾處街景
那兒,工廠的煙囪氣虛虛哮喘
城市躺在病床上
繼續(xù)發(fā)炎……
我們在自己的思想上架設(shè)旋梯
火柴在自己的肢體上制造深淵
第三章 玻璃世界
(一)
金陵西路55號
光線的臥室,一塊音樂的柔板
行進在綠茶的體溫之中
高妙處有閑情,有我沉迷的曲目
細膩委婉的薩克斯
不期而至的朗月清風
你的到來應(yīng)驗了某種預(yù)感
讓一次回眸,保鮮十年
尤其那忽閃忽閃的睫毛間
不僅擅長摩爾斯電碼
而且會呢噥吳語
令半個江南的螢火蟲
抱成團也不敢媲美的水晶球
(二)
據(jù)報道,一代梟雄
叱咤上海灘,最講究三碗面
你端來了其中一碗
我們邊吃邊聊,夾敘夾議
首先聊到了天氣
聊到初夏里的一場雨
聊到雨水不用結(jié)冰,也會像玻璃
折射出人性的光怪陸離
我還告訴你,近些日子
有些渾濁的事情,經(jīng)過沉淀
再沉淀,日益清澈
幾乎一眼就能逮住俱下的泥沙
于是我把黃浦江拖至身邊
枕岸聞濤
漸漸弄清《摸魚兒》的底蘊
弄清了他鄉(xiāng)也有知己
花瓣與蝴蝶
不僅互相吸引,還懂得拋磚引玉
(三)
什么時候,你的小手成熟的
宛如六月的芒果
讓我握著
這個時候我一定會坦率地告訴你
其實我很討厭烏鴉的聲帶
討厭猶抱琵琶的毛毛雨
故弄玄虛地覆蓋了樹梢的蟬鳴
這么說,不知大家是否明白
不明白,何妨戶外走走
或拐進一家小酒館,獨飲三碗
一個人被書卷埋久了
就像一只蛹,總計劃著破繭
而身著連衣裙的你
前世就已化蝶
你的翅膀,必將扇動起
百年以后的一場風暴
誰敢相信耶?我就是那只風暴眼!
(四)
愛一個人,或被一個人所愛,從生命的意義上來講,是齊一的。愛是目的,不是手段。愛就是愛本身。
我傾向本質(zhì)是因為我愛。我傾向你,是因為你是一泓可以慈航的水。在你的浮力之上揚帆,即便銹成了一堆廢鐵,也逃脫不了被你吸引。
未來是虛無的,荒謬的,也是無法預(yù)見的。死是對生的一種否定,一次升華。我是我自己一手制造出來的悲劇。
(五)
城市是張巨大的餐桌
電視機形同干面包
晚上九點,一張老式的沙發(fā)上
我嚼著槍聲、肉體和時裝
骨子里還惦記著昨日的只言片語
如同燕窩里的燕子
剛想瞇瞪一下,又讓呢喃弄醒
一位店員端來了咖啡
她掖了掖心理上的落差
擠出一臉牙膏氣,給咖啡調(diào)味
一支香煙在《晚間新聞》里
冒出裊裊霧氣,仿佛隔了層毛玻璃
許多情節(jié)影影綽綽,含混離奇
嗨,這年頭西北風跳進了廣告牌
比秧歌還扭怩
真讓人皮膚過敏
(六)
挺好。新的一周來了,挺好
去靜安寺拜一拜,挺好
金陵西路55號
櫥窗的大世界,琳瑯滿目
光與影交錯疊加,形成強烈的
視覺沖擊。一只高腳玻璃杯
來不及收拾殘局
指紋鎖定線索
一切的一切,止乎于禮
你從我的懷抱里退了出來
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又開始柴米油鹽
臉蛋緋紅的你,沒藏住杜鵑豐韻
不要在花邊上尋找消息,不要
你們這些個小道上奔跑的人
忒那個,賊眉鼠眼
這個夜晚只是過于鼓脹
如同石榴鼓脹到撐不下去的時候
勢必要炸裂
這個比裂縫還要深的夜晚
干柴上的火焰,自然會照進來
第四章 夜宿地
(一)
我要走了。我的朋友為我預(yù)備了晚宴
在方桌邊緣縱橫世界
來,喝酒,喝酒
漢城那場球賽,我已輸個精光
喝酒呀,喝酒,甭扯別的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主義也罷,信仰也罷
哪里的螃蟹不橫行,用鉗不任性
哪一把刀刃沒有舔血的毛病
喝酒呀喝酒,干!
紅塵易衰,紅顏易老
這個玻璃世界,打碎了的光陰
喝呀喝呀,干!干
一顆流星,叮當自眼中
一種比黃金還要貴重的墮落
虎嘯山林的風流
干!干!干!
(二)
回到臥室,一只壁虎蹲守在屋頂
恍若一孔偷窺成癖的攝像頭
盯的人毛發(fā)站立
空調(diào)機突然停了電
如緊閉的魚鰓
時間悶得叫人一個猛子扎進去
也止不住流水一樣嘩嘩的
離情別緒
偶爾吹來的幾縷清風
從晚報背后,從副刊豆腐大的窗口
煞有介事地推送“貨殖列傳”
我吃驚地發(fā)現(xiàn),一些麥粒
幾經(jīng)倒手,也能鼓起黃蜂的勇氣
我在胸口默默修了個“?!弊?/div>
用時針與分針
剪刀一樣試著剪輯蒙太奇
剪幾枝帶雨的梨花
而你究竟在哪一樹蜜橘上戀愛呢
(三)
閉上眼,腦子里一片空白
比絲綢還要柔軟的膚色
秋千架上妹妹的膚色
白的不用針灸也可以照人的膚色
哦,今夜多好!一輪圓月
打開了蜷縮一周的清暉
傷疤依稀,炎癥依稀
就像越用越舊的面子
傷風過,結(jié)痂過,也愈合過
脫掉了淺藍色襯衫
卻脫不掉日子里的疲憊
一個人成了他自己的外套
脫也脫不去
(四)
認識你,似乎輕而易舉,但要擁有你,卻得將地球連根拔起。你是我生命里的白山黑水,無論水粉還是積墨,即便是幾筆素描,都那么刻骨銘心。
甲肝過去了。乙腦過去了。這個仲夏,搖著蒲扇的路人,樣兒挺免疫。
百度上說,每個人出生時就自帶風水。我想,我的前世一定舍身抗擊過朝廷,以至于血液里抗原成分過多,就連胎記,也像是烙鐵留下的印。
哀怨欲深埋,銀河終覺淺。
(五)
進入陌生的睡眠,離開塵土
我已是蜂擁的水泥上
凋謝了的???/div>
一只紅蜻蜓歪過腦袋來
在它的印象里,我的夢應(yīng)該像罌粟
紅彤彤的,一片銜接著一片
而且越做越上癮……
……石頭望著墻
水望著魚,樹木望著門
天空望著自己迷失的翅膀
一雙泡沫人字拖
飛奔到門外,在尋覓一雙腳
而趕路的日子,早已泥濘一身
哦,那插入云端的海螺水泥
我的根,就是扎入其中的鋼筋
在這缺鋅缺鈣的人世
詩歌的骨頭,已被打斷
語言的軟組織
病毒附體,早已扭曲變形
再也見不到討逆檄文,高歌猛進
(六)
罷了,罷了,我捂住了嘴唇
大壩關(guān)閉了自己的閘門
如同一個烈士
奮力咽回開花的子彈
一個男人的死亡
是一場地震
第五章 還鄉(xiāng)
(一)
一陣敲門聲,將我驚醒
那只敲門的手,力量不大
卻很執(zhí)著。讓人想起羸弱的祖母
用一把黃楊木梳,梳理好華發(fā)
總會拉我起床
去櫸樹一樣等待成材的課堂
開門的瞬間
我下意識的又關(guān)上了門
與世隔絕的念頭
似乎由來已久
一只會吐絲的手
也是一片桑葉魂歸故里的手
它并不甘心作繭自縛
耿耿于懷的,還有肉刺般的掌紋
釘子一樣
長久追憶一支鋼筆的鋒芒
它與所有的往事,都藕斷絲連
(二)
一把鑰匙開啟一把鎖
一株臘梅,也可以打開一個春天
怕只怕鎖已自閉
躍躍欲試的鑰匙,還在流浪
從城市放大了的鎖孔看過去
郊外的電線桿,寶塔,乃至石徑
都與鑰匙不匹配。我知道
唯一能夠打開心結(jié)的
是你留在茶幾上
兩行鐵軌一樣實實在在
足以承載我走向未來的文字
一生很短,只在呼吸之間
一顆萬丈雄心
到頭來,也無法逃避
一只小小骨灰盒熊抱式囚禁
嗐,還有啥好說的呢
我必須從魔都的賬單里
領(lǐng)回自己
我該回家了
(三)
“家是人出發(fā)的地方”,是體內(nèi)的入???,永恒的方向,不可抵達。
混雜在一縷市聲中,天橋一個鯉魚打挺,躍入眼簾。馬路上,有人在給城市刷牙。太多的建筑垃圾,太多的陳詞濫調(diào)。好在朝霞扔來一條毛巾,扔來了一個濕漉漉的夏季。
拉響汽笛的途中,不經(jīng)意一瞥:家是站牌,是一閃而過的鳥巢。一個個稻草人,佇立田間;守望者的藝術(shù),油然而生。在遠處的村落,在土墻背后,還有沙的祝福。
(四)
天說暗就暗了下來
世事變化,總叫人始料不及
那些趕路的云翳,大聲喘著粗氣
車過鎮(zhèn)江,有一片云彩
打了雞血似的,紅得發(fā)紫
“頭腦里的鐵絲網(wǎng),不是院落”
寫下這驚悚的文字
我的手指,感覺觸了電
縱使搓了又搓,合十做祈禱
依舊戰(zhàn)戰(zhàn)兢兢
列車繼續(xù)在飛奔
巨大的慣性,仿佛上帝之手
推著我們走向下一個節(jié)氣
(五)
車過橋梁之際
我想起了一道數(shù)學(xué)公式
那個叫歐拉的人,跨過天橋后
是否真的見到了上帝
列車轉(zhuǎn)眼進入隧道,我又萌生出
重新回爐的念頭
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在喊我的乳名
回聲戛然,恍若喋血的美人
躺進了斷弦
幸福有時就像怒拳,它不停地擊打我
好比葡萄的一陣陣撫摸
時間真是個幽默大師
胡子越長,越覺得光線
是一根風箏線
我們總想把漸行漸遠的笑容
拽回身邊。不是嗎
坐對面的小男孩,僅一袋煙工夫
就讓一個魂不守舍的人,脫胎換骨
在一堆礦石還鄉(xiāng)的途中
我成了鐵的兄弟
(六)
二十年后的某一個黃昏
江水澎湃,落日渾圓
兀立岸邊的我,舉目自言自語
任憑倒影,漂泊一葉扁舟
任憑一支竹篙
深入我的眼窩,毛筆一樣悄悄汲水
在一枚頑石的包漿處,我寫下了
一首命題為《信》的詩
現(xiàn)將全文抄錄于后
為這個波瀾壯闊的夏天殺青
(七)
自打見到你的那一刻
就想給你寫一封信
以后大家天各一方了
也只好捉筆寫信
天上星星特別亮的時候
就趴在窗前多寫幾個字
眼皮子實在睜不開了
也只好躺下來歇息
就這么寫寫停停
停停又寫寫
把自己寫老了
把你給寫丟了……
1990年仲夏初稿于紫金山
2024年6月5日完稿于觀音山

雪豐谷,南京人,原名王永福。曾用筆名江月。下過鄉(xiāng),當過兵。畢業(yè)于石家莊鐵道兵工程學(xué)院?,F(xiàn)從事煙氣及污水處理工程。出版過詩集《詩無邪》等。

舉報
查看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