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爸
作者：董季
爸，今天是2022年的農(nóng)歷冬月十六，距離我和您說的下面這些話，已經(jīng)足足過去了37年。今天，當我記下這些時，心依然在滴血；淚，依然在泉涌。我知道，祭奠您最好的方式，唯有學習您，效仿您，這些，我正在努力去做，您所有的兒女也都在努力去做，請老爸放心！
那天的事情雖然過去整整37年了，但，時至今日，還如同刻在我的腦海里一般，樁樁件件都還記得那么清晰：那天下午，我在大堆的凍小雜魚里揀出幾條有半根筷子長的銀魚和一大把比蝦皮大不了幾許的小白蝦。下班之前，讓售貨員過秤、收款，然后，又順路買了點兒羊肉，興沖沖地回家，準備明天歇班，給全家人改善一下伙食。
一路上，我緊蹬著自行車，進屋時眼鏡上蒙上了一層霧水。一時，我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聽媽媽對我說：“洗洗手吃飯吧，飯都做好了。”女兒也歡快地撲倒在我的懷里，嘰嘰喳喳地喊著：“媽媽下班了，媽媽下班了！”可是，我唯獨沒有聽到您每天都掛在嘴上的那句“路上車多嗎？好走嗎？你冷嗎？”待我拭去眼鏡上的霧水，奔向坐在躺椅上的您，問：“爸，您今天怎么不理我呢？怎么啦？”您沖我擺了擺手，緊皺著雙眉，說：“我今天感覺不大舒服，你們先吃飯吧，我待會兒再說?！蔽疑钪谶@一點上，我特隨您，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從來都不讓親近的人們看出自己生病的痛苦。瞬時，我和媽媽都緊張起來。媽媽告訴我：“下午，你哥哥們都來了，父子們還有說有笑呢，不然，你去把他們?nèi)襾戆伞?。此情此景，我不想再離開您半步，只好對同院的鄰居大哥說：“我爸病了，請幫我個忙，麻煩您把我的家人們都找來吧”。
感覺我和媽媽在煎熬中等了很久，哥哥們陸續(xù)地趕來了。不久，我先生也帶著醫(yī)生風風火火地來了。醫(yī)生號了號脈，又看了看您的舌頭，不知和幾個男人嘀嘀咕咕了些什么，我先生就陪著醫(yī)生走了。等我先生再返回來時，帶來了護士和藥品。女護士安慰了您幾句，然后，很熟練地給您輸上了液。您仍不忘禮貌的強打精神與護士寒暄：“謝謝你，天這么晚了，才下過雪，路又不好走，家中還有個小孩子，真的是太麻煩你了”。
送走了護士，您痛苦地告訴我們：“快把針頭給我拔了，我怎么越輸越難受啊，當著護士的面，我只能忍著，沒好意思說?！笨吹侥纯嗟臉幼樱覀冎荒芤懒四?。11點多了，您一陣難受，又吐了半痰盂狀如墨汁的東西。我們的心都懸著，提心吊膽地盯著您，不敢說話，不敢大聲喘氣，唯恐我們一點點的動靜，會給您帶來更大的痛苦。反而是病中的您，都比我們所有人平靜了許多。同時有氣無力地安慰著我們：“我吐完了，舒服多了，你們該回家的回家，該睡覺的睡覺，明天還有上班的呢?！敝链?，還有誰肯離開疼愛了我們一生的您呢？媽媽只好出面安排：“全都輪流著睡會兒覺，留一個人盯著就行了。”
我們依了媽媽。勤快的弟弟，趁著月色，清理著院子里的積雪，細心的二哥全神貫注地盯著您每一絲細微的變化，其他人都合衣躺下了。時鐘剛剛指向凌晨3點，只聽二哥緊張地催促著大家：“快起來，快起來！咱爸可能是要不行了”。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想什么，只能機械地聽憑媽媽指揮：弄盆溫水，給你爸輕輕地擦擦手、臉、腳，換衣服吧。
全家人的淚水如同瀑布奔涌而下，但是，為了不驚擾四鄰，我們?nèi)斡蓽I水狂奔，卻全都努力地克制著，不敢出聲。
挨到早晨6點，我喚醒熟睡的女兒，手忙腳亂地幫她穿好衣服，命令道：“姥爺生病了，我現(xiàn)在就把你送到奶奶家”。那天，還不到4歲的女兒當時就和我翻了臉，怒吼著：“你騙人，媽媽是個大騙子，姥爺不就是睡著了嘛，昨天，我們還拉勾兒了呢，說好今天我跟姥爺過家家，姥爺給我講故事。我不走，就不走，我只和姥爺在一起，哪里都不要去?！?/p>
穿好衣服，女兒兩手緊緊地扒著門框，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我就不走，我就和姥爺在一起?！蔽覜]有心情，也沒有語言能給她解釋清楚這一切，只能粗暴地掰開她的小手，強行將她送走……
我跪在您的靈床的一側，默默地攥著您那冰冷僵硬的手。
想像您經(jīng)常溫暖我們的手一樣，企圖也能溫暖了您的手，心里還在不停地和您拉著家常：爸，我給您焐了這半天了，您的手還是這么冷，我再給您多焐會兒。爸，焐手這活兒，我還是從您那學來的。那時，夏天，放了學，看到跑得滿頭是汗的我，您會擰條濕毛巾，把我的臉擦了又擦；冬天，您會把我凍得通紅的手臉，用您那溫暖的大手給我焐熱。您看，我已經(jīng)給您焐了這么久，您怎么就不搭理我呢？爸，求求您了，睜開眼，看看我，再跟我說會兒話吧！好嗎？昨天中午吃飯時，您還在給我講我們兄妹早已爛熟于心的朱子家訓呢。見富貴而生諂容者最可恥，遇貧窮而作驕態(tài)者賤莫甚······善欲人見不是真善，惡恐人知便是大惡······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爸，您的話我們?nèi)涀×耍簧难孕?，都成為我們的行為準則。曾記得您跟我說過，在您工作過的一個飯店里，您遇到了一個獨自喝悶酒的過路人，是您用您那獨有的睿智和語言，打開了他的心結，化解了他的家庭矛盾，挽救了一個瀕臨解體的家庭。直到后來，在你們的長期通信中，方知此人身居高位，得到這一消息的您，卻毫無緣由的和他中斷了聯(lián)系。這是何等的善良。曾記得在文革中，您最不愿看到的就是您昔日的朋友、同事、領導挨批斗，遭毒打，您毅然地向造反派請了長假。理由是：老了、聾了，你們說啥我都聽不見了。從此，沒再參加任何會議，直到文革結束。這，在那個年月，需要冒多大的風險？具備何等的膽量??！曾記得您說過，自己在商業(yè)戰(zhàn)線工作幾十年，經(jīng)歷的大小運動無數(shù)，但卻能底氣十足的向世人宣告：我的帳，經(jīng)得起任何人查，我的手干凈到?jīng)]有貪過國家的一分錢。曾記得您說過，只有壞人才怕警察，但是我不怕，哪怕警車圍著我，我也不怕，因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仰伏無愧天地。人，做到這個份兒上，您的胸懷是何等的坦蕩！曾記得您還說過，多年來，經(jīng)您手的錢和糧票無以數(shù)計，但無論誰拿著您數(shù)過的錢和糧票去銀行、去糧食局上繳，只要不拆您的原封，一律無須重新過數(shù)，即可開票、簽收?？上攵谌藗円暭Z票如命根子的年代，能得到糧食局的如此信任，您要比別人多付出多少啊。
……
爸，您的點點滴滴我們?nèi)加浵铝耍@已經(jīng)成為了我們的一筆財富，一筆巨額財富！讓我們今生今世享不盡，世世代代用不完。
爸，我跟您叨叨了這么多，您聽到了嗎？
······
盼，有一天，我在天國見到您和媽媽，再好好孝敬您。
您的季子兒（這是老爸在世時，給我寫信用的唯一稱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