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炳地
遠去的棑工(散文)
兒時的愛好之一,就是在溪水邊上看著棑工們撐棑。
那可是非常壯觀的場面。大雨之中山洪來臨時,溪水暴漲,滔滔洪水中,棑工們把平日里堆在沙灘邊上如同高樓一般的木棑一塊一塊地放入水中,先用鐵鏈或纜繩栓在粗壯的木樁或旁邊的大樹上,然后利索地從堆放木材的地方將一根一根的木料搬上木棑,用粗粗的繩索或鐵絲將其捆綁固定,木棑也就裝配好了。根據(jù)各自的力氣大小和技藝高低,棑上裝的木料多少差別較大。一般一塊木棑只能搭載木材半個立方左右,少數(shù)棑工一次可裝木材一個立方以上。我就聽說過先前有位叫財公的壯漢,技藝十分了得,每次撐棑都能帶上兩個多立方的木材。若遇特大洪水,其他人不敢下水時,他更是獨自一人駕馭木棑,棑上的木料更是多到三個多立方米!棑上木料裝好后,棑工們接下來便解開栓在木樁上的鐵鏈,拿上一支長約丈余的竹篙,在岸邊用勁一撐,木棑便象一匹脫韁的野馬瞬間沖向了洪水中,一直順流而下……
一塊木棑下水,后面跟著一連串的木棑,最后魚貫成一個長長的棑隊,宛如一列騎兵,威武壯觀。這是最能展示男子漢氣質(zhì)的地方!與洪水搏斗,在滔滔洪峰中,健壯的棑工凝神于溪水的每一個彎彎繞繞,暗礁險隘,手中的竹篙不停地變換方位,時而向左一點,時而向右一撐,時而前伸,時而后扳。山里人撐棑,雖然工錢比平日干其它活要高很多,但卻是一個相當危險的活兒。經(jīng)驗豐富的老棑工,憑借著對溪流地貌水況的充分了解和精熟的技藝,往往能準確地規(guī)避風險,在洶涌的洪水中把一塊一塊的木棑順利撐到目的地,極少失手。但是,若遇初涉此業(yè)的年輕后輩,則難免也有失足之虞。在洪水中疾速漂流的木棑,無論是碰上暗礁險隘,還是左拐右彎,只要反應慢一點,動作稍有差錯,付出的就是生命的代價。民國時期,曾有一位二十余歲的小伙子,平日里心高氣傲,排斥前輩們的善意忠告,一次在撐棑過程中,因天氣惡劣,濃霧迷漫,能見度低,他的木棑不幸撞上了一個高高的巖嘴,結(jié)果木棑當即被撞的散了架,小伙子也被洶涌的洪水所呑沒……盡管如此,絕大多數(shù)棑工‘依然無所畏懼地面對洪水中的漂流生涯,在木棑上展示著男子漢的勇敢和頑強。在交通閉塞的年代,一條曲折的溪流,成了山里人往外輸送木材,換取貨幣和生活用品的重要通道,平日文靜清澈的溪水,一旦暴發(fā)山洪,那種濁浪滾滾,排空而來的氣勢,足以唬住沒有勇氣的男人。然而,面對生活的重壓,面對家庭的責任,多數(shù)的男子漢們總是毅然接受了洪水的挑戰(zhàn),毅然撐起了維系家運的木棑。
木棑在浪峰中上下起伏,男人們凝神注目于翻滾的洪水,穩(wěn)穩(wěn)的站立于木棑之上,手中的竹篙嫻熟地舞動著,不停地變換著方位。每一位男人都清楚,自己的女人都在家里惦記著哩!有好些人家的女人,甚至還在岸邊遠遠地望著,雖然看的心驚肉跳,卻也有些許的自豪。沖著家里的女人和孩子,男人們總是玩命地干著,盡情地揮灑著陽剛之氣,似乎有無窮無盡的力量。
有一位四十來歲的大叔,站在木棑上輕松地揮舞著竹篙,嘴里還叼著一支煙嘴。當他從我和小伙伴們面前快速漂過時,還不忘朝我們扮了一下鬼臉,那神氣,分明是一種特殊的享受。可我覺得,他是在用這種方式?jīng)_我打招呼,似乎在說:小家伙,快點長大吧,也來這棑上試試?
還真別說,我挺羨慕棑工們的英姿,也不止一次地有過沖動:長大了,一定要當一名好棑工,征服洪水,征服艱難,挑起家庭的重擔……
然而,當我真正長大,成為一名健壯的男子漢時,山村的一切都變了。閉塞的村莊早已通上了公路,鋪上了水泥路面,原來的木屋,土樓幾乎盡數(shù)拆除,建起了一幢一幢即漂亮又寬敞的小洋樓;商店林立,貨物充足,整個村子很象城里的樣貌,只是車子的數(shù)量要少。山里的木材,再也不做成木棑,讓人們在洪水中漂流了,而是直接用大卡車一車一車往外運。也沒有了棑工,只有外岀打工和經(jīng)商辦?的人流。忙碌依然,但卻充滿了幸福和富足。
我當不上棑工了。只有漸行漸遠的記憶,時不時地晃動著棑工們的身影。
作者簡介
周炳地,男,一九六二年生,湖南省益陽市人,鄉(xiāng)村醫(yī)生,網(wǎng)名佛光普照。文學乃業(yè)余愛好之一,偶爾有文字見刋。不為名利,只為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