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突然降臨的家庭苦難
我1950年出生于農(nóng)村，父親是小學教師，除他外，我們一家其余五人仍是農(nóng)村戶口。母親在家勞作，相夫教子。我是長子，下有二個妹妹一個弟弟。父親當年區(qū)區(qū)35元工資，須養(yǎng)活一家六口，生活十分艱難。
但1957年年底起，艱難變成了苦難。
記得我正讀小學二年級，父親因?qū)逃珠L生活作風提了些意見被劃為''右派''，批斗后第一時間就被押送到遠離家鄉(xiāng)的寧波某深山農(nóng)場（現(xiàn)在才知道叫福泉山）去''改造思想''。父親托人捎口信給母親，要求送些生活用品過去。
記得叔叔連夜為母親打了幾雙草鞋，說去那個農(nóng)場須翻山越嶺，只能邊走邊問尋過去。母親連夜落寞地為父親準備著所囑咐的東西，那時人小，我們兄妹四個，唯有我稍微能感受到大人們的傷心，其他弟妹，尚不懂事。
數(shù)天后，母親回來了，草鞋已穿爛，哭過，眼睛紅腫著，但對我們四個子女，仍守口如瓶，默默地做著她以前該做的，有時她坐在門口，久久遙望著遠方隱約能見的群山，那云霧繞縈處，正是父親被人監(jiān)督著勞動的地方——這是我后來才體察到的母親心思。
路邊的野菜是我們桌上的常見食物。母親自己上山打柴，八歲的我每次跟著去，幫她打打下手。
善良的鄰居們，暗中能幫的，盡量幫我們。但也有某些鄰居，在背后指指戳戳地議論，見到我們，突然裝得若無其事起來，但看我們時神情總是怪怪的。
某一天，上面來了人，到生產(chǎn)隊宣布，我父親是''右派分子''，家屬也必須在當?shù)亟邮鼙O(jiān)督勞動。從那以后，母親在生產(chǎn)隊開始被變相地監(jiān)督起來了，隊長派活，最沒人愿干的，就派給我母親。
那個時候，猛刮大躍進風，記得寒風怒號滴水成冰的冬天，早上天未亮水庫工地出工號就響起來了，母親必須按時去挑土，于是只能把睡得正香的我們，一個個從被窩里拖起來，強行穿好衣服后又塞回被窩里，因為她怕天亮后我們自己不會穿衣，這么冷的天，大人沒在，肯定會受涼?？蓱z我們兄妹四人只能被穿好衣服繼續(xù)睡，有時睡不了，互相看著哭?？拗拗?，天就亮了，胡亂吃點東西，該上學的上學，該上托的上托（大躍進時期很簡陋的孩子托管班）。
1959年最炎熱的夏天，母親每天朝出晚歸，9歲的我每天都在家里須照管弟妹。當時最小的妹妹兩歲不到，母親一天只能喂她兩頓奶（早上出門時和晚上收工后）。妹妹餓了，就哭，尤其是到了傍晚，我抱著她，在門口等母親歸。妹妹老遠就看到母親來了，馬上破涕為笑，張開小手撲到母親懷里，吃飽了奶后睡去。由于當時是夏收夏種，有時農(nóng)活干到晚上七八點鐘，生產(chǎn)隊才收工。夏夜，我抱著妹妹在門口等啊等，總等不來母親，妹妹哭累了，倚著我睡，睡了不久餓醒了又哭。夏天的傍晚，滿樹蟬鳴，與妹妹哭聲交織在一起，經(jīng)久不息。有時等到滿天星光，有時等到月亮如鏡，成群蚊子肆虐叮咬中，螢火蟲飛來了，繞著我和凄厲哭泣著的妹妹飛舞，妹妹就會停止哭，好奇地望著飛近的螢火蟲，淚水在臉上汩汩地流……妹妹的哭聲，左鄰右舍已習以為常了，而我，只有等疲憊不堪的母親出現(xiàn)，才能如釋重負……
某一天開始，小妹漸有體溫，那時沒有體溫計，只憑手按額頭找感覺，妹妹哭聲一天比一天無力，但大家無暇顧及。母親收工回家也只匆忙做些該做的，就休息了，因為明天還得早起出工。其實，妹妹的病在一天天加重，直到某一天，昏迷抽搐了，才引起大家注意，于是馬上招來田間勞作的母親。當時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母親赤著腳，衣服沾滿著泥漿，抱著妹妹直奔五里外的鄔隘衛(wèi)生所，再由衛(wèi)生所奔向十里外的大碶衛(wèi)生院。衛(wèi)生院建議馬上送寧波大醫(yī)院?？蓱z赤著腳的母親，把妹妹抱到寧波后，院方診斷，妹妹得的是乙型腦炎，已無法救治。由于乙型腦炎屬傳染病，院方不允許帶回尸體，不知母親這個晚上是怎么過的，第二天，她是哭泣著回來的。在路上，好心人見母親赤著腳，送給她一雙舊鞋……
可憐我這個妹妹，由母親赤著腳抱著出門，至今仍沒有回家。每每我回憶這一幕，心里總是涌起一陣陣痛苦，仿佛妹妹的魂，還在遙遠的地方游蕩，至今仍找不著回家的路……
我的小學讀書生涯
在學校，我面臨了厄運。父親未出事時，我品學兼優(yōu)，擔任班主席（那時班長稱為班主席），人見人夸，但自父親成了''右派分子''，我的職務(wù)被校長和班主任捋掉了——老子是''右派''，兒子學習再好，也必須成為白丁，否則就政治不正確。
同學們?yōu)榱?span id="dcmcaq4" class="candidate-entity-word" data-gid="7307508" qid="6585474428061111559" mention-index="0" style="text-align: justify; font-size: 20px; line-height: 150%;">政治正確，欺負我成了他們每天的必修課。無論校內(nèi)校外，''批斗''后抓一把螞蟻或幾條毛毛蟲放入我衣領(lǐng)內(nèi)，是他們的保留節(jié)目，我只能默默忍受，不敢向母親講。
于是，在老師歧視和同學欺負中，逃學成了我躲避現(xiàn)實的最好方式。跟著班內(nèi)學渣，每天上午第三節(jié)課，從教室后門偷偷溜出，潛入學校后面山中，尋野果，捉迷藏，茍且著我的小學童年。一段時間后，學習成績大滑坡，教師懶得過問，因為我是''右派兒子''。某老師在動員某不想上學的學生時，對該學生家長說：“你家孩子不應(yīng)輟學，如果是某某（指我）不去讀書，他還不想來動員呢?！?/p>
成績越來越爛下去了，當時正值饑荒，大家每天處于半饑狀態(tài)，人人面有菜色，有些人還浮腫著，我親眼看見老師在上午最后一節(jié)課，餓得站不穩(wěn)，靠著黑板喘息著吐黃水，捱時間等著下課鈴聲。
我們隨時逃課入山。山，慷慨給了我們抵抗饑餓的饋贈，黑飯（一種甜甜的黑色野果）、野栗、糖瓶（一種帶刺的又甜又酸的野果）、毛栗，茅針（茅草剛長出來的嫩莖），還有魯迅先生所說的覆盆子(野草莓）。什么季節(jié)吃什么，找到什么吃什么，這種''享受''，只有經(jīng)歷過的人才能體會。
那時候吃公共食堂，母親把一個月飯票提早交給了我，因為她在田間勞作(受監(jiān)督）管不了我，于是我經(jīng)不住饑餓，就常常提早把飯票吃沒了，月底只能吃野果。
有時實在餓了，山上野果青黃不接，于是小伙伴們鉆到生產(chǎn)隊的地里，偷吃生茭白、大頭菜、嫩豆莢，生澀中有淡淡的甜味，只要能咽下去了就能飽。
有時候?qū)嵲谡也坏侥艹缘臇|西，就在生產(chǎn)隊肥料倉庫后挖個洞，鉆進去偷油渣餅。油渣餅原本是油菜籽或棉籽榨出油后的渣，用來肥田或喂牛的的，想不到被我們當成解餓的“佳肴”了。偷出來后放在衣袋里，模仿著解放軍斜背著干糧袋，邊走邊啃，引起其他小伙伴們直咽口水，送他們一點，他們感激得幾乎涕零——油渣餅的火氣很大，吃了拉不出大便，有人嗷嗷叫著用手摳……
這樣捱過了幾年，小學升初中前夕，父親熬到摘帽后回來了，他自然要檢查我學業(yè)，一測查，勃然大怒，被暴打中我掙脫逃走，鉆進快成熟的高粱地躲起來。
伏天正午，氣溫近四十度，高粱地密不透風，又悶又熱，我感到頭眩氣悶，實在受不了，幾小時后只能出來''投降''，想不到剛到家，頭暈?zāi)垦?，肚子像刀割似的疼，躺在地上打滾。奶奶說我躲在高粱地中了暑，發(fā)了要命的“絞腸痧”，于是父親一下子恢復(fù)了父愛，趕緊請人來給我祛痧——祛痧是用手指狠狠夾住身上筋絡(luò)用力掐，發(fā)出''咯咯''的響聲，疼得我殺豬似的嚎叫——我終于嘗到了荒廢學業(yè)的滋味。
父親總歸是父親，好在距升初中考還有一學年，他就給我補課——因為那時小升初必須經(jīng)過考試選拔，錄取率只30%左右，父親的突擊補課和我不再逃學，憑著悟性，終于使升學考分勉強上了初中錄取線。
升入初中后，學費3元，書費1.5元，家與校相距約三公里，每天走讀，中飯自帶，由學校統(tǒng)一加溫。由于小學時知識基礎(chǔ)出了問題，所以我初中學業(yè)常處于下游，學習積極性很低落。
初中讀了一學期，寒假結(jié)束后，由于家里實在困難，開學報到須繳納的4.5元書學費，母親無法籌齊，于是，我趁機說：''我不想讀書了！'' 父母愕然，繼而面露痛苦狀，但良久無語，算是無奈地默許了。
我輟學了，反倒愛讀書了
自此，我十四歲，就輟學了。先是上山砍柴，供自家廚房的柴火（那時公共食堂已經(jīng)解散）。我第一次上山，不習慣穿草鞋，干脆光著腳，上山后用不慣柴刀，干脆用手拗，弄得滿腳滿手是血口子。我不會捆柴，老是散把，但小伙伴們幫著我，好歹也與他們一起擔著柴下山，殊不知，這些全是小伙伴們幫著才湊合的，與他們相處，我感到了人性的溫暖。慢慢地，我學會了打柴，幾個月后，也能擔著柴擔，像模像樣地邁著很有節(jié)奏感的擔步顫悠悠下山，成了一名少年樵夫。
除了每天上午砍柴，下午我還上山開荒，種豌豆番薯馬苓薯，助家里渡過難關(guān)。
14歲起，我跟堂叔學木匠，但因當年民生凋敝，手藝人生存很難，堂叔也失業(yè)了，我的學徒生涯只持續(xù)了兩個月。家里的自留地種了甘蔗，于是15歲的我整天挑著甘蔗擔，走村穿巷地賣甘蔗，哪里熱鬧就往哪里趕。那時候的甘蔗論段賣，切成尺許一段，每段三分或五分，出去時一擔甘蔗，回來時一衣袋鎳幣。
16歲起，我落實到生產(chǎn)隊，成了在冊勞動力，開始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地掙工分。一開始才3分一天。
我對文科知識喜愛，也起步于那時，起啟蒙作用的是路邊的小人書（連環(huán)畫）攤。那時候只要出一分錢，就能看兩本書。這些小人書圖文并茂，每每讀著畫面下方（或側(cè)方）的文句，結(jié)合頁面上的圖，在腦海中就會支撐起各種靈動著的形象，栩栩如生。這些扣人心弦的故事情節(jié)，每每使我如癡如醉，沉浸其中。因為經(jīng)濟條件有限，有時數(shù)人合看一本，翻看時腦袋湊在一起，全神貫注。因為花錢看，所以看得尤其認真仔細，領(lǐng)會特別快，且過目不忘。我最初對《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等古典名著的了解，都是先從這些小人書開始的。雖然每本書所獲得的，僅僅是片段，但積累多了，就能把碎片化的內(nèi)容按順序連接起來，就形成了系統(tǒng)——我想，非常歲月的我們這一代人，誰都從小人書中汲取過文學養(yǎng)料，所以，我們不應(yīng)忘記它們。
連環(huán)畫
隨著閱讀面的開闊，我的記憶力也得到了鍛煉。記得1966年初，全民動員學習''老三篇''，村里某干部知道了我擅長記背，象識寶似的找上門，請求開大會時去背一背。當年我才16歲，大隊干部自然是“大官”，不敢推托，只得應(yīng)承。于是他給了我一套''老三篇''合訂本，讓我白天勞動中揣在口袋里，時不時拿出書，一節(jié)一節(jié)地背，居然一天時間就全背下來了。當晚的大會上，我被''請''上臺，第一次面對數(shù)百農(nóng)民，緊張得兩腿發(fā)抖，但三篇文章共4700多字，竟然都侃侃背出了（只漏了一句）——隨著掌聲，我在大隊里一度成了''名人''。
隨著年齡增大，閱讀面也漸漸擴大，開始轉(zhuǎn)移到大部專著，讀《西游記》，我當然崇拜孫悟空；讀《三國演義》，我最崇拜劉備、關(guān)羽和諸葛亮。這仨人的仁、義、智，可以說深深地感化著我，平常也有意無意地影響著我的言行舉止待人接物。對《水滸傳》眾英雄，我除了欣賞，沒有崇拜對象，只對林沖特別同情。京劇《野豬林》中風雪肆虐的夜里，他被迫在山神廟避風雪的一段唱詞，特別引我共鳴：
''大雪飄，撲人面，朔風陣陣透骨寒。彤云低鎖山河暗，疏林冷落盡凋殘。往事縈懷難排遣，荒村沽酒慰愁煩。望家鄉(xiāng)，去路遠，別妻千里音書斷，關(guān)山阻隔兩心懸。講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空懷雪刃未除奸。嘆英雄生死離別遭危難，滿懷激憤問蒼天！問蒼天，萬里關(guān)山何日返？問蒼天，缺月兒何時再團圓？問蒼天，何日里重揮三尺劍？誅盡奸賊廟堂寬，壯懷得舒展，賊頭祭龍泉。卻為何天顏遍堆愁和怨……天啊，天！莫非你也怕權(quán)奸，有口難言？''
我很敬佩編劇能寫出如此好的唱詞，也許此情此景此旋律，我父親當年在深山農(nóng)場''思想改造''時也有過，相信歷朝歷代所有因忠言獲罪者都有過。
我有一個遠在上海的姑姑，她猶如我的第二母親，在我家最困難的時候不僅幫襯著我們，她和姑父近乎文盲，卻鼓勵著我輟學莫忘讀書，托人在上海的新華書店為我挑選了一批魯迅先生著作郵給我。這是姑姑和姑父幫我人生轉(zhuǎn)折的知識蓄力，同時，我也從魯迅先生的雜文和小說中，吮吸到了做人的骨氣。
艱苦勞動是鼓勵我讀書的催化劑。每當我勞累了一天，讀書是排解疲勞的靈藥，與書對話，使我倍感興奮，充滿力量和希望。我隱約感到，書讀多了，一切都想得開，于是，我除了勞動，就手不釋卷。由于當時能借到的書十分有限，但只要能到手的書就讀，白天勞動的短暫休息時間，眾人坐在樹蔭下乘涼聊天，我卻一個人尋個僻靜處用心看書；晚上，坐在蚊帳中手不釋卷，帳外一燈如豆，不讀幾個小時書也無法入睡。當年生產(chǎn)隊派我們?nèi)幉ɑ蛑凵节s早市賣農(nóng)副產(chǎn)品，天亮前的路燈下，我都會取出書孜孜不倦地看起來。
當時讀了浩然的《金光大道》、《艷陽天》，讀了前蘇聯(lián)作家高爾基的《在人間》、《我的大學》等，對作者很崇拜，當?shù)弥麄儗W歷不高，是實踐中練出來的作家后，我也突發(fā)創(chuàng)作沖動。
但一動筆，馬上發(fā)現(xiàn)自己由于長期光讀不寫，文字功底捉襟見肘，于是下決心對自己進行文字語言惡補。首先是背字典，硬拼了數(shù)月，詞典翻黑了，散頁了，詞匯倒是積累了不少，但寫作中為用而用，感到太做作。我又發(fā)現(xiàn)成語在語言表達中有言簡意賅的作用，于是拼命背成語，幾個月下來，成語詞典幾乎被翻爛，功夫不負有心人，我的語言表達感到應(yīng)心得手多了。
閱讀、思考、積累文字語言、惡補寫作理論（當時的三突出原則），使我寫作沖動越發(fā)強烈，開始連續(xù)不斷地投稿。
每一次投出稿件后，憧憬著郵遞員路過門口時會停下來高叫''羅維開，編輯部有信''，但所有稿件都如石沉大海。倒是自寫自演的相聲，在縣里公演，并向全縣廣播，公演后也參加了數(shù)次縣文化館召開的農(nóng)民創(chuàng)作會議——這著實使我興奮，成了進一步寫作的動力。
當年縣文化館群藝部的李蔚波老師，對我十分關(guān)心，在他的提攜指導下，我寫作悟性得到飛躍——他是我命運中的貴人之一。
閱讀，寫作，投稿，屢戰(zhàn)屢敗，屢敗屢戰(zhàn)，幾年來，自己的文學素養(yǎng)和悟性不知不覺中得到螺旋式積累提高。后來我想，要沒有這幾年讀寫結(jié)合的淬煉，我后來是考不上大學的。
走異鄉(xiāng)，逃異地，去尋求別樣的人生
我就這樣開始在農(nóng)村磨煉。務(wù)農(nóng)第一年，我因帶傷勞動疲勞過度，曾感染過鉤端螺旋體病，父母忙于雙搶無暇顧及我，一個人躺在家里，體溫近四十度數(shù)天數(shù)夜，在死亡的邊緣掙扎，后來同村有與我類似病況者暴歿，醫(yī)生經(jīng)化驗才發(fā)現(xiàn)是鉤端病，父母從田間跑回家急送我求醫(yī)，經(jīng)化驗，我得的也是鉤端病——是年本地區(qū)鉤端病大暴發(fā)，我屬首發(fā)者之一?！以俅胃卸骷皶r送我就醫(yī)的父母和救治我的袁殿等鄔隘衛(wèi)生所的醫(yī)生，因為當年我在這里住了十幾天的院。
十年務(wù)農(nóng)，所有的農(nóng)活，已全套學會，什么耙田、耕田、撐船、捻河泥，都是一把好手，挑兩百斤擔子一二里地不歇擔，有一次甚至從高山上挑下三百多斤的柴擔，社員一致同意我的勞動力級別為十級。老農(nóng)們常豎著大拇指夸我''文武雙全''——這是樸素的農(nóng)民對我最高褒獎，我將珍藏一輩子。
作者在高考前已是個成熟的農(nóng)民
隨著年齡增大，參加社交活動也多了起來，首先是農(nóng)村宣傳隊，再就是團支部活動和民兵訓練。因為當時與前蘇聯(lián)關(guān)系很緊張，備戰(zhàn)備荒和文革是社會的主旋律。我的父親是''摘帽右派''，造反派自然不會來爭取我，但宣傳隊活動，需要我這種會寫會說的文化青年。我工作很投入，入團申請書也寫了多次，但每次團支書宣布新團員時，沒有我。我知道這是我的父親的原因，所以尷尬地一笑了之，該做的工作繼續(xù)做——因為我信奉當年的''唯成分論又不唯成分論重在表現(xiàn)''的說辭。
我向往參軍，但每年報名第一，每年政審不合格。
終于在一次民兵培訓中，公社人武部長發(fā)現(xiàn)了我的能力。因為民兵隊列操練和單兵動作的考核，需要先背出文字理論，家庭成分好的貧下中農(nóng)子弟無一能勝任，唯有我能對訓練科目倒背如流，表述清晰，動作規(guī)范，于是武裝部長和民兵連長對我刮目相看，推薦我擔任了民兵連副連長，負責民兵操練和青年的娛樂活動。
民兵訓練
村里有幾個來自城市的知識青年，擅長打籃球。于是，我?guī)ьI(lǐng)青年們建起了簡陋的燈光籃球場，組織起了全縣第一個農(nóng)民籃球隊，使知識青年帶來的城市文明，得以發(fā)揚光大。一時間全村青年掀起了籃球熱，我們的籃球隊在當時名噪一時，公社專門來召開現(xiàn)場會，方圓數(shù)十里的各類球隊，包括附近的駐軍，都來參加比賽，報刊也作了報道。
我終于被批準入團了，但入黨申請一直被束之高閣，每年的招工、提干、參軍，我都因父親問題，被置之圈外。1975年好不容易被推薦為工農(nóng)兵招生對象，但材料到了公社，卻又被''經(jīng)研究后''剔除了。
這種''研究''，其實是''政審''中對''家庭成分及家庭成員政治面貌''的篩選。我之所以通不過，主要是父親歷史問題，這欄窄窄的表格，必須寫入''摘帽右派''，它像一座大山，擋住了我走向理想世界的路。后來我越來越清楚，不管我有多努力，這些努力都像是魯迅先生筆下祥林嫂為廟捐門檻一樣，對爭取權(quán)利毫無作用。
苦澀中，我只能用''李廣自古難封''來自嘲自慰。
飛將軍李廣
我在村里有過一次戀愛，但對方家庭嫌我父親是摘帽右派，堅決不同意女兒和我交往，脅迫女兒相親……當我知道女方后來竟也同意瞞著我去相親時，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傲然與她分了手……
轉(zhuǎn)眼到了二十六歲，同村無論長相能力都不如我的青年，都一個個結(jié)婚了，唯有我，相親時看得上我的，我看不上，我看得上的，但對方只要了解到我父親是''摘帽右派''，大多搖搖頭離去。父母為此事焦慮得茶飯不思……
面對現(xiàn)實，我感到家鄉(xiāng)已沒有我的出路，于是決定學一學魯迅先生，''走異鄉(xiāng)，逃異地，去尋找別樣的人生''。
1975年底，我決計遠離家鄉(xiāng)這個傷心地，告別了朝夕相處的農(nóng)村伙伴們，去數(shù)十里外的某中學代課。
1977年，我的命運得到逆襲
也許，樹挪死，人挪活，從此，我的命運開始發(fā)生改變。首先，我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她當時也是代課教師。
1976年十月，粉碎了“四人幫”，1977年十月，停招十年的高校終于恢復(fù)考試招生。如驚雷響起，我預(yù)感知識的春天到了，盡管我的學歷是才讀過半年初中，但我深信憑我?guī)啄曜詫W，已補上了初中或高中的部分課程，所以也勇敢地報了考。
當年報考人太多，考試分兩次進行，預(yù)選在十月底進行，浙江的作文題目是《十月》。我的文學悟性使我寫此文應(yīng)心得手，三個歷史性十月，在靈感中被我綜合起來，一是俄國十月革命，開辟了人類歷史新紀元，給中國送來馬克思主義，二是去年（即1976年）十月粉碎四人幫，全國開始出現(xiàn)撥亂反正的前奏，三是全國恢復(fù)高考制度，初選考正好在十月?？圩∵@“三個十月”的偉大意義，我發(fā)揮自如，一氣呵成抒情散文。
1977高考
初選過關(guān)，十二月份在鎮(zhèn)海中學正式考試。我清楚地記得，語文試卷的古文試題是《齊人攫金》，我按要求翻譯并注釋后，在該文言文的中心思想干脆利落地寫上：''見利忘義，利令智昏''。
該年作文考題是《路》，我以當代青年走與工農(nóng)相結(jié)合的道路立意（時代烙?。?，洋洋灑灑，思如泉涌……
這場考試，除數(shù)學外，其他科目我都考得不錯，半月后放榜，經(jīng)內(nèi)部查詢名列全縣文科第十四名(當年成績保密）。
接下來就是政審。我又犯難了，因為父親的政治問題使我一次次失去了入黨、招工、提干、參軍和升學的機會，以致對于政審，已心有余悸。當年的政審表，赫然又是''家庭成分''、''本人成分''、''家庭成員政治面貌''。這無疑又是三座大山橫亙在我的面前。
當年的政審表
我咬咬牙，決定在政審表上不填寫父親的問題，因為我認為當年父親是因言獲罪，我本來就不服，如果如實填寫了，錄取是毫無希望的，不填，有可能僥幸過關(guān)——我決定冒一次險。
交上政審表后，我忐忑不安地等待著結(jié)果。
過了幾天，老家有人告訴我，前幾天來過幾個人，說是來核實你的政審表，帶隊的人腿有點跛。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擔心的事還是發(fā)生了，這個跛腳的人，正是代課地的公社教辦主任招生負責人王某徳——怪不得他碰到我時笑得很詭異，在近期的一次全公社教師大會上說：''某些人，填政審表，是共產(chǎn)黨員的填得明明白白，是國民黨員的卻遮遮掩掩……'' 原來，他話中有話。
于是我對被錄取的期望降到了冰點。果不其然，別人陸續(xù)接到錄取通知書了，而我一直杳然。當時參加1978高考的學子，已進入如火如荼的復(fù)習，而我心灰意冷，因為是政審不合格，考得再好有什么用，我不想再痛苦。
我心已死。忽有一日，曾去我家鄉(xiāng)''政審''過我的教辦主任告訴我一個消息，國家打算補招一批落選考生，你可以去試一試。他說他的任務(wù)是必須轉(zhuǎn)告到我，去不去由我自己——潛臺詞是他僅是完成轉(zhuǎn)達任務(wù)，你去了也是白去。
在好心人的鼓動下，我抱著試試的心情，到縣高招辦領(lǐng)取了一張報名表，以無所謂的心態(tài)，填寫好后交了上去——但我的心，仍舊是死的。
半月后，又是這個教辦主任，跛著腳屁顛屁顛地跑過來，老遠就喊：''羅老師，羅老師，你被錄取了！恭喜你！請你到高招辦去領(lǐng)錄取通知書！''
——語氣客氣得使人意外。
我一下子反應(yīng)不過來，因為從我記事起，因父親的政治問題，好事從來沒有光顧過我，所以愣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半天說不出話……當反應(yīng)過來時，周圍人都已經(jīng)祝賀了好幾遍了。
真是冰火兩重天。兩個月前，去老家''政審''對我錄取''判死刑''的是眼前這個人，現(xiàn)在我被錄取了，報信的也是他——命運真會開玩笑！
事后才知道，本次招生由于左的慣性，錄取中僵化的''政審''影響了一大批應(yīng)該被錄取的考生，尤其是家庭有''地、富、反、壞、右、資''符號的，更何況我又刻意隱瞞了家庭成分。這一現(xiàn)象已被國家高層領(lǐng)導嚴厲批評，同時發(fā)現(xiàn)因招生人數(shù)受限制，很多有培養(yǎng)前途的優(yōu)秀考生沒被錄取，教育部感到可惜，決定以擴招的方式進行補救。
于是，當年全國高校招生由原計劃的23萬，增至27萬。
命運，你盼轉(zhuǎn)折，它卻把你死死摁在厄運中，但真正轉(zhuǎn)折的機會來了，有人想攔也攔不住，1977年起，多少人命運得到逆轉(zhuǎn)，我家也是如此：
我被高校補招并入學了，從此成了萬人羨慕的天之驕子，挺起胸抬起了頭……
父親的“右派”問題得到改正，平反恢復(fù)戶籍和公職后去中學任教了……
我代課的妻子不久后也考入師范，成了正式教師……
畢業(yè)后，我報效國家心切，工作競競業(yè)業(yè)，歷任過中學班主任、教導主任、校長、教師進修學校教務(wù)主任，在教育工作中摸爬滾打三十多年，也曾被評為浙江省五講四美為人師表優(yōu)秀教師，出席過省表彰大會。
浙江省五講四美為人師表優(yōu)秀教師證書
至今，四十多年過去了，往事已被風馳電掣的時代列車，甩到了遙遠的過去，作為當年命運經(jīng)歷過冰火兩重天的我，雖已垂垂老矣，但對黨撥亂反正和1977年恢復(fù)高考的感恩之心，卻是永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