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第178期 總第739期


【編者按】今天是7月1日,中國共產黨的生日,特刊發(fā)作家楊勝利老師的文章,講過去的故事,了解那些崢嶸歲月里的雪雨腥風,了解革命的艱辛和革命者堅定的信念。建黨103周年,紀念為黨的事業(yè)做出了卓越貢獻的老一輩共產黨人,是為了不忘初心,牢記使命。
聽媽媽講過去的故事
作者 楊勝利
主播 李紀慈
我的媽媽名叫李吉桂,是一位聰慧美麗、嫻淑善良的大家閏秀。她出生在官僚地主家庭,卻沒有大小姐脾性,性格剛強、疾惡如仇。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時,媽媽在念初中。日本侵華的罪行,激起她心中強烈的民族義憤。她參加了地下黨領導組織的讀書會“海鷗社”,閱讀進步書籍、辦墻報、排練抗日救亡文藝節(jié)目在校內外演出。高中畢業(yè)后毅然叛逆家庭投身革命,在白色恐怖的環(huán)境下和我的爸爸以教書為掩護開展地下工作,在槍林彈雨中成長為堅強的共產黨員。為新中國的誕生,她曾身負重傷,與死神博斗。媽媽這段經(jīng)歷,與我息息相關,我曾在她腹中伴她行軍作戰(zhàn)、在根據(jù)地做發(fā)動群眾工作,在她受傷時陪伴身邊……媽媽生前曾多次回憶這段往事,對黨飽含深情。她說,是黨組織的關懷和許多戰(zhàn)友、鄉(xiāng)親們的冒死付出,才換來我們母女的生命。在黨的生日到來之際,寫下媽媽講的故事,以此紀念我親愛的媽媽—一位普通的共產黨員。
媽媽在反蔣武裝斗爭的軍旅中懷上了我,這于她是極不情愿的事。因為這意味著她要告別戰(zhàn)友、離開部隊。于是她在急行軍中逢溝坎必跳,想盡辦法要把我打下來。幾番劇烈行動無效后,聽說奎寧有墮胎的作用,她頗費了一番周折買到??上М斕旒毙熊娭幸魂嚻皾姶笥陮⑷砹軅€透濕,奎寧遇水融化發(fā)揮不了作用了。戰(zhàn)友們說,這個孩子和我們一同行軍作戰(zhàn),她是我們共同的孩子,她也要看到勝利的那一天。懷著對新中國的無比憧憬,大家熱烈地討論給孩子起名。他們深情地說,很快就要解放了,新中國就要成立了,這孩子生下來不管是男是女,都叫“勝利”吧。于是我的名字就和新中國的誕生緊緊地聯(lián)系在一起。
就像新中國的誕生歷經(jīng)磨難一樣,我的出生也頗費周折。媽媽產期臨近,領導要她到邊縱司令部分娩。媽媽說,這里的婦女都是在本地分娩,臨產了也不脫離勞動,我不能因為生孩子脫離群眾,使工作蒙受損失。她堅持留在村里工作直到臨盆。村里沒有接生員,我的母親經(jīng)過整整兩天的痛苦,一直無法順利生產。大家束手無策,最終只好采用農村土辦法,用搟面杖反復擠壓母親的腹部,經(jīng)歷了九死一難的折磨我才得以出生。
幾天后,稍稍恢復體力的媽媽就下床聽匯報,布置各村工作。我剛滿月那天下午,媽媽接到敵人對根據(jù)地進行第五次“掃蕩”的匯報,趕忙帶領全鄉(xiāng)緊急堅壁清野,轉移糧食。在組織群眾疏散時,接到龍甸南、北、西三個方向的報告,都說發(fā)現(xiàn)了敵人的部隊,而通向羅平的方向卻一直不見消息報來。敵人逼近,情況緊急,她不得不率領群眾和民兵向羅平方向轉移。正走到埋藏糧食的山坳里時,馱糧食的馬見人來了發(fā)出一聲嘶鳴,被從羅平方向來的敵25軍騎兵在河對岸發(fā)現(xiàn),敵人隔河一陣亂掃射,媽媽立即命令群眾臥倒、趴下,話音未落,她便感到全身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似的,發(fā)現(xiàn)自己右腿有兩處傷口流著血,便急忙用手指壓住傷口。俯臥在附近的群眾見狀,不顧敵人的槍聲,紛紛爬過來詢問。媽媽低聲制止,“不要管我,趕快離開!”但他們都不愿把她丟下。有兩個老鄉(xiāng)攙扶著媽媽爬到十幾米外的山坡后,此時媽媽想解小便,但解不出,彎下腰,看到小腹上有一個洞,小便與血水從傷口往外流。子彈從她左臀穿過小腹,射向右腿,一共三個洞,血流不止。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受了重傷,已無活的希望。河對岸,敵人的槍聲還在不停地響著,要不是因為下雨河水猛漲,水流湍急,敵人早淌水過河了。情況危急,為讓全村老幼婦女群眾趕快脫離險境,媽媽顧不得自己安危,情急之下對自己戰(zhàn)友說:“趕快掩護群眾撤退!你們如果不走,請你把我丟到河里,或者補我一槍,千萬不能因我拖累大家!”戰(zhàn)友不允,堅持把她抬到準備藏糧食的大汽油桶后面躺好,暫時隱蔽,待敵人走后再來抬媽媽。老鄉(xiāng)們驚訝的眼光看著媽媽身下的大片血跡,戀戀不舍地朝山里撤離。這邊敵人見對岸無動靜,狂掃一氣后離開了。周圍頓時一片沉寂,媽媽耳邊只聽得河里的流水聲,雨打樹葉的沙沙聲,伴著不遠處洼地里小土洞里偶爾傳出的嬰兒啼哭聲。雨不停地下著,血無法制止地流著,身下的席子上已積下一大灘銅錢厚的血跡。媽媽默默地等待黃昏到來,也等待著死亡的降臨。對于死,她非常坦然,自參加革命,就下定決心不怕困難、不怕犧牲。為之奮斗的新中國即將誕生,死得其所,死得欣慰。只遺憾自己還年輕,還沒為黨為人民做出多少成績。此時此刻,她思緒萬千,牽掛著鄉(xiāng)親和戰(zhàn)友們的安危,主力部隊的轉移,也擔心啼哭的嬰兒能否長大成人。等待的時間是漫長的,而漫長的等待又給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天黑了,村里的幾個民兵來了,他們用自制的擔架抬著媽媽爬上山坡。另有一個在上面拉,一個在下面幫,爬上兩三步又滑下一步,非常艱難地在泥濘的山路上行進。我被餓了一天,連啼哭的力氣都沒有了,被鄉(xiāng)親們輪番抱著往山上爬,任憑雨水打在小臉上,聲息全無。大家都懷疑手中的嬰兒已是不行了,但堅持抱著走。多年后我采訪當事人竇阿姨,她告訴我,當時只有一個想法,不管是死是活,都要抱上山,讓你媽媽看上一眼。第二天黎明,大家費盡千辛萬苦終于爬到小月桃山村,房東大媽趕忙在火塘升起柴火為大家驅寒。我在火邊烤了許久才緩過氣來,經(jīng)過一天一夜的折騰,沒有奶吃,淋得全身透濕,竟然沒有得肺炎,還頑強地活著,真可謂是個奇跡。媽媽受了重傷,沒有奶水,大媽大嬸們抱著我去向有奶的母親們分取乳汁。從那時起,我就靠百家奶活了下來。
戰(zhàn)士們收集了一些消炎粉,為媽媽敷在小腹的傷口上,然而傷勢嚴重,這些消炎粉很快被血和小便的混合液沖走。第三天,邊縱司令部來了一位醫(yī)生,打了消炎止痛針,卻無法止住小便從傷口流出,他檢查是膀胱打破了。這里沒有設備,無法縫合,醫(yī)生失望地回去了。為了挽救媽媽的生命,當?shù)攸h組織決定把她送到昆明搶救。將媽媽化妝成縣城有聲望的竇司令的兒媳,生了大瘡去省城醫(yī)治,以瞞過軍警,通過封鎖線。一路上千辛萬苦,險象環(huán)生,幾經(jīng)周折,趕到昆明云大醫(yī)院。因為是槍傷,為避免懷疑,便謊稱是下鄉(xiāng)收租被土匪打傷的。醫(yī)生檢查后說,這個人的血充其量只有常人的一半,生命垂危,不敢接收。繼而轉至昆華醫(yī)院,經(jīng)檢查確是子彈由臀部進入擦過膀胱射向右腿的,萬幸是沒傷到股動脈。正是這個非常巧妙的位置,使我媽媽大難不死。
在醫(yī)院治療期間,一日,媽媽被來探視病人的一個特務發(fā)現(xiàn),此人是媽媽的一個遠方親戚。他過來直呼媽媽名字,媽媽冷靜地說你認錯人了,我叫張薛秀,不認識你說的人。那人滿腹疑惑匆匆離去,媽媽意識到醫(yī)院不能再待下去了。幾乎在同一天,敵人警備司令部獲悉了媽媽的蹤跡,下令到醫(yī)院抓捕。十萬火急的情報送到黨組織負責人手里,上級指示負責照顧媽媽的戰(zhàn)友當即辦理了出院手續(xù),迅速離開昆明,擺脫敵特追捕,到農村潛伏待命。媽媽的這段不尋常的革命經(jīng)歷,在文化大革命中卻成為被打成“叛徒”的罪狀。原因是解放后,組織上要為她辦理革命傷殘證書時,她婉言謝絕了,她說“比起那些犧牲的戰(zhàn)友,我能活著已經(jīng)很幸運了,還要什么待遇呢?”因為沒有革命傷殘證書,造反派認定她不是為革命受傷,還想當然地斷言:“共產黨員怎么能到國民黨的醫(yī)院治傷?肯定是叛變革命!”為此受盡百般折磨,被關押長達半年之久?!拔母铩焙笏蚪M織提出唯一要求,就是調查認定她的傷殘事實,還她清白。民政部門幾經(jīng)輾轉,艱難取證,其間還有丟失了所有材料,撂置數(shù)年后又復而取證的插曲。最后終于認定她為二級甲等傷殘革命軍人。經(jīng)過漫長的等待,當證書送到她手上時,她已離休。證書對她而言僅僅是對一段經(jīng)歷的證明,我不無感慨地對她說:“媽媽,這本遲到了33年的革命傷殘軍人證書,是您淡泊名利、無欲無求最高境界的明證?!?/p>
(題圖照片系作者與母親攝于195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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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 曹立萍
作者 楊勝利
主播 李紀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