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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云天攝影
牧神余光中與現(xiàn)代新散文
水云天
余光中自況望鄉(xiāng)的牧神,人們心中卻是他的郵票、船票與鄉(xiāng)愁。
如果你對白話散文的認識還停留在五四時代普遍的柔曼文風的話,那么請來看看現(xiàn)代新散文吧。
說起現(xiàn)代新散文,就不能不提到余光中老先生。
先生2017年離開我們的時候,已年近90,可謂得享遐齡,不枉一生。時人公論,余老對現(xiàn)代文壇的貢獻是多方面、多層次的,而最為人樂道者,莫過于他振臂號召要開創(chuàng)現(xiàn)代華語散文的新路向。
余老堪稱現(xiàn)代新散文的先導者,早在上世紀60年代,他便宣稱要剪掉散文的辮子,要給散文破舊立新,首倡現(xiàn)代散文應當著重“彈性”、“密度”和“質(zhì)料”。而他的作品也確實達到了這些要求,身體力行給我們留下了很多足為現(xiàn)代新散文范本的作品。
余老寫的詩意象豐雜,他寫的散文,意象同樣豐雜,許多時候達到了他自評的“飛揚跋扈,意氣自雄”的境界。他筆下的新散文,風格跟一大批我們熟悉的20世紀散文名家諸如五四時代的冰心、朱自清、郁達夫、徐志摩以及后來的沈從文、李廣田、楊朔、艾蕪、秦牧、李健吾等人大不一樣。和余老的奔放文風相比,以上諸家的散文都顯得斯文兮兮;如果打個比方:以上諸位名家的散文就好比白話文本身一樣偏于靡軟柔曼,而余老的新散文,雖然不能比作文言文,因為并不具備那種簡練,可是卻也具備了文言的骨硬氣粗,更且富于現(xiàn)代社會的騰躍感。
近代文壇有另一位也是姓余的名家和余老可謂互為輝映,他便是寫出<文化苦旅>的余秋雨先生。余光中曾經(jīng)說過自己和后者的不同在于后者是以文化眼看地理,而他自己是對地理情發(fā)于心。兩位名家的筆鋒同樣是情感濃烈,但風格卻迥然有別;余秋雨是儒生式的知性為神,而余光中是更像戲蝶游蜂式的感性為神。
余老曾經(jīng)這樣表白:“散文不是我的詩余。散文與詩,是我的雙目,任缺其一,世界就不成立體。”。他對散文藝術(shù)的要求極高,曾經(jīng)這樣生動地道出了對散文的具體要求:“我所期待的散文,應該有聲、有色、有光,應該有木簫的甜味;釜型大銅鼓的騷響;有旋轉(zhuǎn)自如像虹一樣的光譜,而明滅閃爍于字里行間的,應該有一種奇幻的光。一位杰出的散文家,當他的思想與文字相遇,每如撒鹽于燭,會噴出七色的光。”。多么精辟的形容語“如撒鹽于燭,會噴出七色的光?!?,使人對散文藝術(shù)的崇高華美頓然大大拔高了,簡直要和詩看齊了。
研究近現(xiàn)代文學的姬杰峰先生這樣評價余老對現(xiàn)代散文的貢獻:“余光中是學者散文大家,視野接通古今中外,神思暢游四仞八極,才情橫溢,文采飛揚。單單從他那篇名文《聽聽那冷雨》便能窺探出真正學者散文的藝術(shù)魅力:首先是結(jié)構(gòu)上起承轉(zhuǎn)合自如毫無捏造之痕;其次,詩意盎然的意象“冷雨”的創(chuàng)造,在冷寂凄迷的氛圍中甚有古典意味,與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認為聽雨最佳境界之竹樓瀑布聲、空山破廟處、燈殘人清時遙相呼應;次之,語言華麗優(yōu)美而不濃膩,顧盼嫵媚而不生硬,跌宕多姿而不詭譎;再次,各種修辭手法如比喻、通感、疊字、引用、排比相得益彰毫不做作;最后,在和諧的音律中我們聽到冷雨下作者的心聲——鄉(xiāng)愁是一種集體無意識,是一種超越時空亙古不變的文化和生命意識。”。
情感熱烈的《冷雨》,可說是余老給我們留下的現(xiàn)代新散文的范本,允屬他的代表作之一,正如《荷塘月色》之于朱自清;《茶花賦》之于楊朔一樣,比較集中地反映了作家的創(chuàng)作主張及藝術(shù)風格。
余老自有他桀鶩不群的文風。比如他文中常常出現(xiàn)一種沒有太多中文作者采用的,有違中文常理的,語感乖異的復合長句;例如“神的噪音金熔熔的贊美詩火山熔漿一樣滾滾而來,觀禮的凡人全擎起雙臂忘了這是一種無條件降服的儀式在海拔七千英尺以上?!?,“猶他的太陽鞭笞著我們。一連七小時的疲勞審問,在最白熱的牢獄最最黑暗最最隔音的斗室,我已經(jīng)準備招供了,招認我是拜水教的信徒我私戀水神私戀所有湖泊的溪澗的水神事實上我正企圖越境去投奔?!?。
余老另一種常用的句式,便是在一句中迭用上一連串的豐雜意象,這也造出一種逼人的爆炸感,如“森嚴的氣象當頂蓋下,捫不到撐不開的皚皚壓迫著黤黮與黛青,凜凜俯視我們?!?,這種句式前人不是沒有使用,只是余老抓過來運用得帶勁而優(yōu)美。
現(xiàn)代新散文宏闊恣肆的特質(zhì),余老在另一篇杰作《咦呵西部》中發(fā)揮得最為淋漓盡致。他曾經(jīng)論述新散文在風格上不妨追求堅實如油畫;遒勁如木刻;宏偉如建筑,不應甘為小品珍玩,而應當是韓湖蘇海,文氣雄厚如斧野獷如碑,《咦呵西部》正好完全符合了以上的所有要求。想感受余老散文的現(xiàn)代騰躍感,這一篇是最不容錯過的代表作。
語言柔曼甚有中國古典意味的《聽聽那冷雨》你可能已很熟悉了,下面且讓筆者抄錄文氣毫不古典而是激有現(xiàn)代氣息的《咦呵西部》的若干摘段以饗大家吧:
“一過米蘇里河,所有的車輛全撒起野來,奔成嗜風沙的豹群”,汽車“猛烈地撲食公路”,遠近的風景“反向擋風玻璃迎面潑過來,濺你一臉的草香和綠”,“太陽打鑼太陽擂鼓的七月,草色吶喊連綿的鮮碧,從此地喊到落磯山那邊”,“群峰橫行,擠成千排交錯的狼牙,咬缺八九州島的藍天。郁郁壘壘,千百兆噸的花崗巖片麻巖,自阿拉斯加自加拿大西境滾滾碾來,龍脈參差,自冰河期自火山的記憶蟠來”,“如果你什么也不要,你說,你仍可擁有猶他連接內(nèi)華達的沙漠,在什么也沒有的天空下,看什么也沒有發(fā)生在什么也沒有之上”,“蟠蛟走蟒,餓成爪形的山系,水浸風吹,鑿成體魄懾人的雕塑巨構(gòu),在平曠的科羅拉多河域上,供數(shù)十英里的崢嶸。”,“深綠的太陽眼鏡軟弱地抵抗十億燭光的刑訊燈?!?/span>,“油門大開時,直線的超級大道變成一條巨長的拉鏈,拉開前面的遠景蜃樓摩天絕壁拔地倏忽都削面而逝成為車尾的背景被拉鏈又拉攏”,“前面的風景為你割開,后面的背景,便在反光鏡中縮成微小,更微小的幻影”。
這些長句是不是長得令人上氣不接下氣,外加意象爆炸恍若炮彈橫飛呢?精彩的段子太多了,抄不勝抄,就此打住吧。
余光中先生散文的藝術(shù)特色,還多的是賞不完哩,短短一文實在談不來那么多了,也就此打住吧。
作者簡介:朱鏻燦 筆名:水云天
平生最愛寄情于水于云于天于林莽,宗大自然為師。閑時喜愛閱讀及寫作詩文,尤愛飽覽散文游記,藉以神游天下。
屢獲征文大賽一等獎、最佳散文獎,與及多項國際獎項。作品入選《中國當代文藝名家名作年鑒》、〈中國當代散文精選300篇〉,出版有個人詩文集《行云流水水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