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閣范氏與余姚朱氏的詩緣姻親
龔烈沸
近日讀清余姚人朱蘭《補(bǔ)讀室詩稿》,卷四有8首《題適范妹小影》詩,第2首直接寫到“天一閣”,向未所見,錄之如下:“阿爺早許覓良緣,難得紅絲季女牽。天一閣通青鳥使,看停杯渡孝廉船?!?/span>
“杯渡”,余姚北城東門外的一渡口名?!靶⒘保脆l(xiāng)試合格者——舉人。此詩大意:老父早許諾為你找個好女婿,今天小女兒終于牽上了紅絲完婚。天一閣范家的新郎來了,范舉人的娶親船已??吭诹吮纱a頭。
上:天一閣寶書樓 下:朱蘭畫像和朱炯編《朱蘭文集》
朱蘭《補(bǔ)讀室自訂年譜稿》咸豐“二十三年,戊寅,十九歲”條記載:“歸范門妹生”,可知此妹生于嘉慶二十三年(1818),比朱蘭小18歲。
朱蘭妹嫁給了天一閣范氏又是誰呢?查天一閣藏《鄮西范氏宗譜》,無果,再查《余姚朱氏宗譜》卷四朱文治條終于查到:“女……四適鄞縣道光乙未舉人范多銑”。朱文治即朱蘭父。再讀朱蘭寫其父《少仙府君行述》:“女……六適鄞縣庠生范公邦畘長子、乙未科舉人、咸安宮教習(xí)多銑?!贝嗣媚酥焯m生母陳氏卒后、繼母陸氏所生第四女,所以宗譜稱為陸氏所出第“四”女,加上朱文治前配陳氏所生兩女,所以《行述》謂此妹為第“六”女。
既是舉人,就查《清代朱(硃)卷集成》“道光乙未恩科”:“范多銑,嘉慶丁丑年二月十九日吉時生。寧波府鄞縣學(xué)附生,民籍……住月湖天一閣”。范多銑生于1817年(比朱氏大1歲),字子真,父范邦畘,祖父范炌,曾祖父范懋柱(范欽的第7世孫,曾奉旨向朝廷進(jìn)獻(xiàn)藏書,供修《四庫全書》編纂所用),先后師從堂叔范邦疄(號灌甫)、范邦疇(號新甫)、堂叔祖范勛(號書常)、寧波府學(xué)教授馮登府(號柳東)、道光壬午優(yōu)貢生趙九杠(號薇卿)等。至此考實,范多銑為天一閣范欽的第10世孫,道光乙未年(1835)中“鄉(xiāng)試”第八十二名,即中舉人,后曾任清宮內(nèi)務(wù)府咸安宮三旗弟子“教習(xí)”?!多幬鞣妒献谧V》、舊方志等無范多銑,也無范邦畘、范邦疄、范邦疇記載。
鄮西范氏宗譜內(nèi)的范懋柱條和范懋裕條
范多銑娶朱氏的年份無考,據(jù)《清代朱(硃)卷集成》“道光乙未恩科”記載,范多銑中舉時已有原配姚氏。姚氏未生育,抑或病故,范多銑繼娶朱文治女兒。朱蘭《補(bǔ)讀室自訂年譜稿》記載,道光二十一年(1841)九月初六日,為避鴉片戰(zhàn)爭戰(zhàn)火,范多銑跟隨其父親范邦畘,一家到余姚朱文治家避難,可知此時范多銑已為朱氏婿,娶朱氏當(dāng)在此前。
兩年后,范多銑再到余姚,陪同岳父朱文治等朱氏族人謁祖,作為小女婿,做了開路護(hù)衛(wèi)、引導(dǎo)等本份工作。
朱氏為范多銑生有一女,但“久而無子”。為免范多銑斷香火,朱氏將親姊養(yǎng)女張毛姑(又稱“張貓姑”)許配給范多銑為妾。張毛姑為范多銑妾5年后“無所出”,沒生一子半女。
咸豐三年(1853),太平天國起事,南北交通道路受阻,范多銑無法參加會試。咸豐八年(1858),41歲的朱氏曾回余姚奔祖母喪。咸豐十年,范多銑患病,在外治療修養(yǎng),病重回家途中即逝世。范多銑歸家落殮次日,妾張毛姑“仰藥殉節(jié)”。范多銑卒時,朱氏43歲,此后“克守苦節(jié),閨教有素”,得族人助,養(yǎng)女成人。同治元年(1862)朱蘭作《題適范妹小影》詩時,朱氏已 45歲。
徐時棟《煙嶼樓文集》有《范子真少室殉節(jié)張貓姑傳》一文,除上述所載范多銑病況外,只在文末記了范多銑“道光十五年舉于鄉(xiāng),代為鄞人,世所稱天一閣范氏者”三句。徐時棟尚有詩《舟中憶范子真(多銑)卻寄》:“范叔瀟灑多豐姿”,可見范多銑與徐時棟有詩文往來。董沛讀徐時棟為范多銑張貓姑寫的傳文后,為張貓姑寫了首《范烈婦歌》。
左:徐時棟柳泉先生畫像 右上:徐時棟著《煙嶼樓文集》 右下:《范子真少室殉節(jié)張貓姑傳》
朱蘭(1800—1873),字心如,號久香、耐庵。道光九年(1829)一甲第三名(“探花”),累官至內(nèi)閣學(xué)士、工部侍郎,受道光、咸豐帝器重,多次多地主持科考,與林則徐、曾國藩、李鴻章等有書信往來。工詩擅書。《補(bǔ)讀室詩稿》外,尚有《補(bǔ)讀室賦鈔》《朱蘭文稿》等,今有朱炯編《朱蘭文集》行世。
朱蘭還有一首《悼范蓮士》詩與天一閣有關(guān):“黃浦津門路幾千,新賡贈句寄蠻箋。送余遠(yuǎn)宦仍浮海,驚爾長辭別有天(蓮士齋名)。亂后圖書經(jīng)浩劫(天一閣書,經(jīng)兵火已散失無存。余家藏書畫亦被毀),死憐手足聚荒阡。一孤三寡將安托,為語羹香著力肩(羹香為蓮士從弟)?!?/span>
朱蘭自注中的“天一閣書,經(jīng)兵火已散失無存”,屬道聽途說,藏書有所“散失”為真,“無存”不實。此詩雖系悼姻親之作,然有我等不知的天一閣范氏2人:范蓮士(“蓮士之嫂即余妹”,即范多銑親弟)、范羹香(范多銑堂弟)?!耙还氯选?,“三寡”其一當(dāng)是朱蘭妹朱氏。
天一閣藏《鄮西范氏宗譜》無范多銑只字片語,也不見范邦畘、范邦疄、范邦疇、范蓮士、范羹香(蓮士、羹香俱為號,名不詳),更無朱氏記載。余姚《朱氏宗譜》及《清代朱(硃)卷集成》,為我們保存了天一閣范氏的瑣屑史料,彌足珍貴。
朱文治也有與天一閣有關(guān)的詩,是給范多銑堂房曾祖父范懋裕的。朱文治(1760—1845),字詩南,號少仙,乾隆五十三年(1788)舉人,任海寧州學(xué)正。工畫梅蘭竹石,著有《繞竹山房詩稿》《鐵簫樓文集》。范懋裕,字錫昆,號耐軒,嘉慶甲子(1804)舉人,后官於潛、仁和縣教諭。
朱文治畫像
朱文治撰《繞竹山房詩稿》《續(xù)詩稿》
《繞竹山房詩稿》卷十有《范耐軒學(xué)博(懋裕)》:“甬東天一閣,海內(nèi)首藏書。世德君何遠(yuǎn),通經(jīng)我不如。量寬波撼處,心靜月來初。叔度時相見,常教鄙吝除?!薄笆宥取敝笘|漢名士黃憲,字叔度,以學(xué)行見重于時。朱文治與范懋裕出身、為官相同,朱推譽(yù)范為黃憲,“與同官范耐軒先生懋裕最善,推為畏友?!?/span>
朱文治《繞竹山房續(xù)詩稿》中尚有2首詩寫范懋裕,對范評價很高:“浙東西學(xué)官,推君為之冠……”朱文治長子朱森也曾拜范懋裕為師:“兒子幸從游,頑鐵經(jīng)冶鍛?!敝煳闹芜€曾拜訪過范懋裕家:“居傍西城路不賒,訪君無異我還家。綠陰滿院春將老,開遍林間梓樹花。”
由此推想,朱文治可能委托范懋裕為自己小女兒覓婿,正好印證了朱蘭詩“阿爺早許覓良緣”。范懋裕抑或是范多銑娶朱文治小女的牽“紅絲”人?!扒帏B使”便是范多銑,他是天一閣范家派到余姚朱家來的藏書文化信使,余姚朱家以有天一閣范家“書婿”為榮。
如此,朱文治既是天一閣范氏“懋”字輩詩友兄弟,又是天一閣范氏“多”字輩“泰山”丈人,朱蘭當(dāng)是天一閣范氏“多”字輩“舅爺”。天一閣范氏余姚朱氏有詩緣、姻緣,信然。本小文章若有助天一閣史、余姚名人研究于一二,尤忻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