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劍霜 《蝴蝶效應(yīng)》系列
醒來
醒來，意味著疼痛的葉子
紛紛回到樹上
意味著不得不再次清理
蟲子們停在窗臺上的尸身
昨夜為了從窗縫擠進(jìn)來
它們拼卻了小命
但是醒來吧
醒來就可以看見對面山墻上
微黃的晨曦，醒來
為了世上那一抹漸漸消融的
淡藍(lán)色的霧氣
為了能在新的一日覺知自己
曾在夜間安眠并有份再次醒來
而感恩，醒來吧
幽窗記
讀古書。盡力隱沒于
時間的至深之處
如此，窗外轟隆隆的車聲
便成了一個背景
一個散淡的電影故事
拉長的鏡頭
將導(dǎo)演心中那富含意義的美
緩慢地揭示
給繁忙、瑣碎、虛無、隔絕
的今世，今生
在無幽窗前
或坐，或立；或抬頭，或俯首
自覺，自愿地
投進(jìn)龐大的機器，甚至
沒有碾軋出一聲哀吟
在人間（其二）
我沒有看見
日出，只看見粉紅的翼梢
掠過，有一刻仿佛停駐我的窗臺
我沒有走到郊外去，我沒有
再與你，或獨自，看剩下的落日
只看見它，卷起它的書卷
它巨大的影子
在我的起居室里
漸漸成灰
我沒有點燈就寫下
幾行凌亂的句子
時間是我一生描述的主題
我已確知
當(dāng)我回去時
我?guī)Р蛔咚鼈?。除非它?/span>
也能像那時的我一樣
褪去沉重的肉身
到陌生的地方去
到陌生的地方去
就當(dāng)那里全無兇險
假裝遇見的每個人都是好人
他們也當(dāng)我是個好人
到陌生的地方去
那里有羊也有草，草里沒有虺蛇
那里每棵樹都順性生長
每棵樹上都為鳥巢預(yù)留了丫枝
到陌生的地方去
就像到一首簡短的詩里去
到一句年幼時喜歡的警句里去
到陌生的地方去
不必疑心所見的是不是虛假
在陌生的地方
所有的風(fēng)都不會掀開我的衣襟
露出我丑惡的疤痕
南角
這里真冷啊
越來越冷
漫長的雨季提前來臨
從每一個方向
海風(fēng)橫掃街巷、空地、罅隙
所有的生物必須彎腰
觀光客紛紛逃竄
務(wù)實的居民忍痛搬離
只留下美麗的夏季別墅
玫瑰的花園
空洞的白色教堂
濃重的陰影
太陽越發(fā)冷漠，遠(yuǎn)遠(yuǎn)地掉頭轉(zhuǎn)身
惟有夜空依舊燦爛
更加燦爛
像是舞蹈著
許多圣潔的靈魂
三河古鎮(zhèn)
秋天里的一滴冷雨
被風(fēng)帶到了這古老的土地
歲月擠壓變形的青石板
沉沉地壓住那么不得已凌亂的
思緒。新房子挨著老房子
一面是模仿，一面是逃離
它們的檐角優(yōu)雅地翹起
羽化的翅膀，輕盈
新生的雨，落進(jìn)舊時的河流
步步曲折，步步穩(wěn)行
節(jié)后稀疏的人流中
我們認(rèn)出了彼此，啊，好人
愿你如意，愿你在此
尋回起初的詩意，愿你薄衫
沾濕，卻不致流涕
當(dāng)涂
（兼致太白）
這個星球上的泥土
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
只是，落在我們身上的那部分
變得更厚了
我應(yīng)該老實地對你說
你所知道的，八月的桂花
正盛開在陽歷九月的
最后一天，在一個古老的縫隙中
我沒有找到一塊唐磚宋瓦
空地上總是瘋長著大量的荒草
有幾個小小的灰色人影
你不會注意到他們，正趴在地上
挖掘著草根。河水凝滯
甚至沒有漾起一根詩意的波紋
我從未像今天這樣確定
你仰視的眼睛是與眾不同的
總是保持著與世界之間的夾角
我漫步，但一定不是你喜歡的樣子
想象著打在詩碑與墓碑上的
每一陣雨，我抽抽鼻子
使勁嗅著將要消散在夜色里的
花香。天明我將繼續(xù)趕路
下山
下山，從黑暗荒寂
回到燈火通明的城市
像歡喜的伴娘
進(jìn)入一場幸福的婚禮
從橋欄俯瞰，古老的江水
或豐腴，或瘦瘠
悠悠穿城而去，一邊咽下
被繁華淹沒的吟唱，或呼吸
道別，向著模糊的影子揮手
然后再次加快了腳步
那時我們還……
那時我們還拿不起鐮刀
我們只配，撿拾遺落的麥穗
我們不知道麥子曾經(jīng)開花
并且花香可聞
那時我們盯著自己的腳尖
想象著比它更遠(yuǎn)的路
也許沒有，也許鯉魚都能夠跳過龍門
那時我們討厭麻雀
害怕烏鴉帶來噩運，那時我們不知道
鳥兒比人類更懂得贊美
那時我們崇拜英雄、喜歡團(tuán)團(tuán)伙伙
擔(dān)心落單、被撇棄
那時我們，我，還不認(rèn)識你
復(fù)活節(jié)早晨
那時是早晨，乘公交車
穿過城市，一夜無眠的人，心如鋼硬
又如石頭封住了墓門
這是春天啊，廣場，街心，角落里，轉(zhuǎn)彎處
但見草木活得歡欣，只知生，不知死
依時綻放的花朵，挨挨擠擠，仿佛
一群群嘔心瀝血的人
在命定里安居，不焦，不急，不沮喪或灰心
我讀過的經(jīng)，你以生命為我詮釋
當(dāng)我被虜時，你就是坐在我身邊的先知
帶我同歸。你這在我的昏沉麻木中向我
作見證的，我贊美你，卻將
榮耀歸給那位造作你的神
我愿醒來，和你一起，深深地
俯首，彎腰，非因陰風(fēng)又起。愿你身披芒刺
刺痛我浮躁易怒易變的心
那對著病痛、冒犯、惡待
瞪眼、跺腳、揮拳
不肯順服的人，愿你以目向她示意
愿她的心活著，柔軟而堅定
張潔，女，生于湖北襄陽。曾就讀魯迅文學(xué)院中青年作家高級研修班。已出版?zhèn)€人詩集《草上的月亮》《60首詩·張潔卷》、合集《十二女子詩坊》等。獲首屆金迪詩歌獎年度優(yōu)秀詩人獎，《新詩大觀》2013年度優(yōu)秀詩人獎，《時代文學(xué)》2014年度詩人獎，第五屆“自由詩歌獎·最值得研究的詩歌人物”。另著有評論、隨筆和心理分析小說若干。譯有英美詩人多家。參與編著詩選若干部。
《南方詩歌》2024年八月總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