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紅蓮

李老頭年紀(jì)越來越大,種田的能力越來越小。他和老伴在兒子的幫助下,都繳了社保醫(yī)保,現(xiàn)在吃穿不愁。他把名下的田往別人送,他種的田越來越少。他舍不得這些田,這些田跟了他一生。不僅養(yǎng)活了他一輩子,還依靠這些田培養(yǎng)兒子讀了大學(xué),在外結(jié)婚生子。每次回鄉(xiāng)一大家人,汽車?yán)软憦卮迩f,好不熱鬧。
李老頭有一塊田,他怎么都不舍得送人。這塊田靠近一片柳樹林子,是一塊上等肥力的田。每年的灰糞、雞鴨糞、豬牛糞,沒地方出,只能出到這塊田里來,使得這塊田黑黢黢的、油晃晃的,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干活累了,可以到樹林里歇息,夏天吹涼風(fēng),冬天曬花太陽,甭提有多愜意了。
種田使不出力量了,他就不種了。田不種了,但田地不能荒廢呀。像讀書,從小學(xué)初中畢業(yè)了,但課本一般都舍不得扔,要收拾在柜子里,保管得好好的。
李老頭便經(jīng)常在這塊田里翻耕,不讓地里長草。反正他有一條老牛沒有舍得賣,沒事時就趕著它來地里折騰。老牛找耕田的感覺,哞哞哞哞叫喚,他也找耕田的感覺,心情刷刷刷的,像犁下翻卷的泥花。這塊田被他整得熟溜溜的光蕩蕩的,村里人看到了,人見人愛。
有人饞不過,對李老頭說:“這塊田種一季西瓜該多好啊!老李,你就讓我種一季西瓜吧?到時候想吃西瓜隨便你摘,你就是想送人都可以?!?/p>
老李說:“不行,我不想吃你的西瓜,我想吃我自己會種。”
一整塊田種不了,但可以種一個角落,可以豐衣足食。
那人問:“你為啥又不種呢?”
這句話問得像戳中了他的軟肋。他家就他和老伴兩個人,又吃得了多少西瓜呢?到時看到西瓜被糟踐到地里,紅暗暗的,看著就心痛。
每年,兒子媳婦孫子回來,都會來到地里觀看李老頭耕田“表演”。孫子沒看到過耕田,興奮得手舞足蹈。
李老頭臉上是在笑,但心里頭尷尬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jìn)去。
不管怎樣,李老頭始終保持著耕整這塊田。路上有年輕人路過,認(rèn)為這是個稀奇,拿著手機(jī)照他拍攝,他也不理會,專心致志地耕他的田。
在實現(xiàn)了機(jī)械化的今天,一田一牛一犁一老者,戴著草帽耕田,老腔一樣的吆喝聲,確實是一幕難得的風(fēng)景。
有一天,路上來了兩個騎摩托車的人。摩托車前翹后翹的,騎摩托的人,一身運動裝,也是前翹后翹。頭盔帶透氣眼,水滴型的。這種摩托車和人很少見,像孫子看的動畫片里的人物。開始,停在路邊,兩人說著話,商量著什么,聽聲音像是女人。爾后,她們摘下了頭盔,一頭長發(fā)飄灑下來,才讓李老頭確定認(rèn)清了是女人,是年輕姑娘,約摸二三十歲。
倆姑娘順著田埂,朝著李老頭走過來了。
李老頭正在用鋤頭平整粉碎土坷垃,看到有人來,便用鋤頭木柄撐起身來歇息,等待來人開口說話。
倆姑娘像兩朵大樹麻花,被一陣輕風(fēng)吹送,朝李老頭這里飄送過來,帶著陣陣清香。
姑娘開口打招呼,“大爺,在忙啊?”
“忙喔,你們是不是問路的?”
“我們不問路,是來找您的?!?/p>
“有什么事嗎?”
“這塊田是您的嗎?”
“是我的?!?/p>
“您打算種什么的?”
“這個季節(jié)只能種西瓜?!?/p>
“像這塊田,種一季西瓜,估計能賣多少錢?”
“按年年們的行情,一畝田賣八千塊錢雷都打不掉。我這塊田八分多田,八八六十四,六千五百塊錢手拿把攥。怎么,你們也想租一塊田種西瓜嗎?”
這幾年,有許多城里人心血來潮,想體驗一把農(nóng)耕生活,紛紛跑到鄉(xiāng)下租地種莊稼。但十有八九,興奮期一過就偃旗息鼓了。但人家有錢,玩得起“農(nóng)耕體驗”。
李老頭說:“看你們都不是種田的人?”
姑娘說:“我們有種田的心哪!”
“哦,對對對,種田的心,有種田的心就行了?!崩罾项^知道,這種說法是不好反駁的。種田種心情,就是田里荒得纏蛇也是一種心情。
兩位姑娘和李老頭當(dāng)場簽訂了租賃協(xié)議,價格翻番,一萬三千多塊錢,是姑娘主動提出來的。
李老頭當(dāng)時吃了一驚,“我沒打算要這么高呢?”
姑娘說:“不高,農(nóng)村種田不容易,我們愿意出這個錢?!?/p>
“到時候虧本了,不要怪我這老頭心狠?。俊?/p>
“不會。我們有門路銷,不會虧?!?/p>
“有門路就好,有門路就好?!?/p>
租金付過之后,兩位姑娘說:“現(xiàn)在這塊田使用權(quán)是我們的了,我們請您在田角落里給我們建個瓜棚怎么樣?您打個預(yù)算,材料啊,人工啊都算足?!?/p>
“現(xiàn)在就搭嗎?田里還沒得苗子,不需要搭瓜棚吧?”
“需要?!?/p>
“看你們想搭個什么樣的瓜棚啰。如果和我們以前的一樣,簡單的,這不需要錢。多的是棍棍棒棒,我免費給你們搭?!?/p>
“這多不好意思???”
“別不好意思,這是我自愿的?!?/p>
于是,李老頭忙活了起來。用牛拉板車,把搭瓜棚的材料一車車往田里拉,也不用費勁,又沒人催工期。
期間,兩位姑娘來看了兩次。說是沒要工錢,但兩位姑娘來時帶的礦泉水、高檔飲料和零食,多得數(shù)不過來,都是李老頭沒見過的。李老頭拖回家,把老伴也樂得老樹開花。

李老頭的瓜棚搭完了。為了對得起兩位姑娘的好心,李老頭的這個瓜棚比他們平時搭的要好得多。他天天來這塊田里,雖然不需要他打理了,但還是每天都要來轉(zhuǎn)悠轉(zhuǎn)悠,清一清壟溝,挖一挖田角落。這塊田,像他待嫁的閨女,出嫁前他要收拾得干干凈凈、清清爽爽。
在他等待兩位姑娘前來驗收交付使用的日子里,李老頭每天都會把瓜棚的細(xì)節(jié)處,做過一遍又一遍。有些地方硬是達(dá)到了精密的程度,像在做一臺機(jī)器上的零配件。
兩位姑娘同進(jìn)同出,每次都會帶來一些生活用具,有一點像要住人的架勢。她們對田的關(guān)心程度遠(yuǎn)遠(yuǎn)不及瓜棚。
李老頭問:“你們是不是真的想種瓜?按合同規(guī)定,你們不能種其他的呢?”
姑娘說:“種瓜呀,肯定種。等我們老總來看過之后就開始種。”
“哦。”兩位姑娘不是個人行為,是公司集團(tuán)行為,什么事都有個走過程的時間。李老頭說:“這塊田有些日子沒有耕整了,有些地方都開始長草了,我來給你們耕整一遍行不行?免費的?!?/p>
“好啊,那就謝謝大爺了?!?/p>
李老頭梏上牛,拉著犁,在這塊田里耕來耕去。他也不慌,一天耕兩壟,一塊地耕完用個把星期。種瓜的季節(jié),氣溫高,莊稼長得快,草也長得快。李老頭不讓草冒頭,看見草尖就拖犁過來耕整。
有一天,倆姑娘又騎摩托車來了,身后跟著一輛汽車。這輛汽車很矮,很少見,鵝黃色,像沒有蓬頂,只看見幾個椅背。
車上有一個女人,戴著墨鏡,穿著打扮時髦,有一股清涼都市風(fēng)格。
這個女人沒下車,說話像放機(jī)關(guān)炮,像在訓(xùn)斥兩個姑娘。機(jī)關(guān)炮放完,這女人掉過車頭,嗚嗚一陣響,像打雷,一溜煙地跑了。
李老頭正在擔(dān)心好事要黃,兩位姑娘要毀約。
姑娘說:“沒事,大爺,我們領(lǐng)導(dǎo)今天心情不好,影響您了?!?/p>
自此,兩位姑娘再也沒有來過了。
李老頭照著合同上的電話打過去,電話一直響,沒有人接,無論打多少遍。由此,李老頭想,合同上的身份證號也可能是假的。
有人說,李老頭上了當(dāng)。但李老頭一沒損失錢財,二沒損失田塊,這樣的當(dāng)上得“受寵若驚”。
雖然李老頭感到莫名其妙,感到很荒誕,但他依然堅持每隔一個星期耕整一遍這個田塊,看一遍這塊田的泥花翻卷;依然遵守合同約定,等待兩位姑娘前來種西瓜,一直到合同結(jié)束的這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