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記】文 圖/龔烈沸
（七）讀字“屏風巖”
公路邊，一塊長方體巨石聳立在山坡上，此石便是屏風巖，地屬海曙區(qū)章水鎮(zhèn)杖錫村。屏風巖上刻有隸書“四明山心”四字，古樸遒勁，據(jù)黃宗羲《四明山志》說，此四字乃漢人所題，但石旁保護碑上寫明了是宋代石刻。這個宋代書法家的“漢隸”確實寫得地道，竟然將黃宗羲也蒙過了？要么今日文物專家搞錯了？
杖錫屏風巖“四明山心”摩崖石刻
屏風巖面朝西北，此時太陽光正從巖石后面射來，大家在巖石下、太陽的逆光里拍照留念——終于到過“四明山心”了。是的，許許多多寧波人，不管城里的還是鄉(xiāng)下的，好多沒到過家門口的四明山腹地。李白、施肩吾、劉長卿、孟郊、皮日休、陸龜蒙、陸游……千百年來，多少文人墨客或親到、或臥游，流連白水潺湲，追尋仙道遺跡，念叨黃泥紅樹，憑吊古時戰(zhàn)場，摩挲斷碑殘碣，感慨于肺腑，吟詠于筆墨，留給后人一筆豐厚而華美的財富。這財富似乎被我們遺忘了。
詩仙李白《早望海霞邊》將四明山寫得何等絢麗多彩、意境遼闊：
四明三千里，朝起赤城霞。
日出紅光散，分輝照雪崖。
一餐咽瓊液，五內(nèi)發(fā)金沙。
舉手何所持，青龍白虎車。
而施肩吾的《四明山》把四明山的夜寫得奇眩而又幽邃：
半夜尋幽上四明，手攀松桂觸云行。
相呼已到無人處，何處玉蕭吹一聲。
一寫早晨，一寫夜晚，把四明山的一切描繪得后人無從著筆。皮日休、陸龜蒙的《四明山九題》分別是：《石窗》《過云》《云南》《云北》《鹿亭》《樊榭》《潺湲洞》《青欞子》《鞠侯》，是古往今來寫四明山的經(jīng)典、規(guī)模之作，我們只好咀嚼他們的歌吟，匍匐前人的腳印，再由衷感慨一番家鄉(xiāng)的美麗了。
（八）“茅鑊”朝大樹
由杖錫屏風巖的“四明山心”摩崖石刻返回甬城，途經(jīng)一村，那便是原先赤水鄉(xiāng)的茅鑊村。因為村上方、現(xiàn)今公路邊的一處洼地（古稱“茅鑊潭”）特多茅草，地形又非常像一口做飯菜的鐵鑊，故名茅鑊?，F(xiàn)今因為防地質(zhì)災害，村民都搬遷到了洞橋等地，但大山和鄉(xiāng)愁是搬不走的，這大山和鄉(xiāng)愁于茅鑊村最能體現(xiàn)的，便是一棵又一棵的大樹。
茅鑊多大樹、古樹，樹種多為香榧、龍柏、金錢松、銀杏、楓樹，形成了如今聞名的茅鑊古樹群，成為寧波市、乃至浙江省古樹名木保護的典范。茅鑊村是一個姓，都姓嚴。清道光二十九年（1849），有位宗長嚴厚相會同嚴姓村民立下《禁約碑》：
“……吾族村旁宅邊，抱大蔭木，自古有之，土名巃尖頭山茅鑊潭……故立石碑訂界，以致族內(nèi)人等知悉，毋許盜砍盜葬……如敢故違，鳴官究治不貸。書列于石，以志不忘焉……”
足見茅鑊村嚴姓先人保護古樹的意志之堅強和措施之具體。
允許我抄點資料：茅鑊古樹群現(xiàn)有金錢松15棵、香榧64棵、楓樹4棵、銀杏3棵、草梓1棵、龍柏1棵，共88棵，掛牌保護的達59棵，樹齡200—1000年不等。其中一棵1000年樹齡的金錢松被寧波市列入“十佳古樹名木”，樹高52米，胸圍4.05米，胸徑1.29米，蓄積量50立方米。胸徑及單株蓄積量為全國之最，被植物專家確認“中華第一松”。人大多知道現(xiàn)今產(chǎn)香榧最多的是諸暨，但我可斷定，最古老、今日猶健在的800歲香榧樹則在茅鑊。
茅鑊古樹公園
一個村，一個姓，一群樹，一塊碑，一首古老環(huán)保之歌，更是今日人們紛至沓來的真正古樹公園。
（九）午餐“蘆溪口”
時間已過11時，車經(jīng)細嶺，于是拐彎過大皎溪上紅溪橋，在一家“農(nóng)家樂”就餐。這里是新細嶺，老細嶺在一二公里外，已浸沒在皎口水庫水下。新細嶺之地原稱蘆棲口，今本地人稱之為蘆溪口。清代詩人姚燮為編《四明它山水利圖經(jīng)》，曾路過此地，有詩寫景寄懷。20世紀70年代中后期，這里還曾是鄞縣大皎鄉(xiāng)政府所在地，我在這里讀的初中，現(xiàn)今學校也撤并了，不憑吊也罷。
熟悉小飯店主人，預先打過電話，所以菜很快上桌，剛從地里拔來的鮮花生，其味有點甜；難得的幾條溪坑石斑魚，雖不能與海洋石斑魚相比，但其鮮美滋味也是難得一嘗的；溪中所產(chǎn)的“青螄”，雖吮啜不易，但其味微苦中帶鮮，湯色微綠而味特別；更有皎口水庫所產(chǎn)的鳊魚，非塘養(yǎng)的鳊魚能比。我在這里讀書時正逢皎口水庫下閘蓄水，下游的魚紛紛向上逃，這里正好是水庫水與溪水交匯處上方，魚多得不得了，放學后我們都去捕魚，老師也不例外。那個物質(zhì)極度貧乏的年代，大家都想改善伙食。
農(nóng)家菜（下飯）
老天非常幫忙，我們游玩時不下雨，我們吃飯了，它便傾盆而下。
（十）白云橋懷古
與大皎溪相對稱的是小皎溪。大小皎古稱“大小韭”，因為兩山古時多產(chǎn)野韭。兩溪中間夾了一列山，此便是謝康樂《山居賦》所稱的“二韭三菁”。明代全元立因慕四明山“二韭三菁”形勝，將書房名為“雙韭山房”。到了清代，其后裔、史學大柱全祖望仍將自己的書房叫做“雙韭山房”。
小皎溪上游是曉鹿溪，因經(jīng)過曉云鄉(xiāng)、鹿亭鄉(xiāng)而得名。離小皎村不遠，再次由海曙區(qū)進入余姚市。入姚第一地便是鹿亭鄉(xiāng)，鹿亭是個很古老的地名，據(jù)舊志記載，齊孔祐隱居此地，有鹿中箭來投奔，孔祐收留并醫(yī)治好了這頭鹿，鹿痊愈而離去，后有人在此蓋建了一座鹿亭，地因亭名。唐代皮日休、陸龜蒙的《四明山九題》其中一首即是《鹿亭》。
進入鹿亭的首村是中村，舊時因其地距余姚、鄞縣、奉化、上虞四縣城各70里，又距鄞縣鄞江鎮(zhèn)（今屬海曙區(qū)）、余姚陸埠鎮(zhèn)、梁弄鎮(zhèn)各40里，是名副其實的4縣3鎮(zhèn)的中心，因而名“中村”——村名由來的一種說法。
中村有座白云橋，橋長近30米，高10余米，橋面闊近4米，橋兩端有石階，橋南石階還連著汀步石，整座橋輕盈巧麗。橋兩面有對聯(lián)，東側(cè)曰：“白水跨虹腰路通南北，云村留月影界畫鄞余?！?西側(cè)云：“地界鄞余二韭三菁歌利濟，村連龔鄭千秋萬載慶安瀾。” “菁”，原意為韭菜花，引申為精華，品其味大概是中村之地為鄞縣（今海曙區(qū)）余姚兩山三水精華所聚，乃佳地一方。龔、鄭乃中村的兩大姓，故此中村舊也曾名“龔村”。
遠在唐代貞觀年間（627—649），中村就有了白云橋，現(xiàn)存之橋為清光緒十六年（1890）重建的。南宋初年，龔、鄭先祖遷來定居于此，不久還造了個仙圣廟。據(jù)史料記載，現(xiàn)存仙圣廟是清康熙年間重建的，是縣市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清康熙四十八年（1709），大清政府還在此地設立了中村巡檢司，駐兵防守。因為此前不久，杖錫寺一念和尚曾揭竿起義。乾隆時中村巡檢司改為中村汛，中村曾在大清帝國的軍事版圖上占有一個黑黑的圓點。
（十一）雨后它山堰
如果說昨日我們一行是從梁弄開始進入四明山北大門的話，今日就從鄞江鎮(zhèn)走出四明山的東大門。路過“浙貝之鄉(xiāng)”樟村，沿著章溪河，經(jīng)龍觀烏頭門，寧波大地最古老的鄞江鎮(zhèn)到了。鄞江古稱小溪、光溪，志書載，歷史上鄞江鎮(zhèn)曾是鄮縣縣治所在，也有說還是明州的州治，曾經(jīng)衙門林立?？梢赃@么說，鄞江是鄞州區(qū)乃至寧波市的祖庭，也是寧波城里人的“老家”。
穿過王元暐路，來到此次“四明尋幽”最后一個景點——它山堰。它山堰貌不驚人，但已有近1200年歷史，是全國四大古水利工程之一，與都江堰齊名，系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世界水利設施遺產(chǎn)。
它山堰
唐大和七年(833)，鄮縣縣令王元暐鑒于鄮西平原時澇時旱、當時鄞江水時淡時咸、百姓備受其苦，遂踏勘江的上下游，最后選定此處建造了它山堰。堰全長130多米，脊闊近5米，全用大石板鋪就。此堰使江河分流，咸淡水相隔，旱時河水七分入河三分入江（海），澇時河水七分入海三分入河，自此寧波西鄉(xiāng)160平方千米農(nóng)田和百姓終受其益，至今仍發(fā)揮水利樞紐作用。
堰北端小山上建有它山遺德廟，廟里塑了王元暐縣令和為筑堤捐軀的十兄弟像。是的，為百姓做過好事的人，不管他是官是民，后人是不會忘記的。廟下一亭，額題“片石留香”，贊美恰如其詞。
它山遺德廟
最后還是用清代寧波鄉(xiāng)賢、史學家萬斯同的《鄮西竹枝詞》中一首詩作為這篇游記的結語：
鄞江西去接它山，百里長堤幾曲彎。
晴日放舟真樂事，遠峰無數(shù)點苔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