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維開
我看奶奶做布鞋
上篇寫了《鞋的甲子變遷》，但意猶未盡，本篇繼續(xù)說鞋。
有人說，舊時代男尊女卑，家庭中男人地位高，操持生計的壓力也大，女人地位低，相應(yīng)的壓力就小了。是這樣的嗎？我看不一定，女人地位低是事實，但在家操持家務(wù)，別說灶頭廚下的日日把餐或每天縫補(bǔ)漿洗，光是一家人的衣服鞋帽這些傳統(tǒng)女工（也稱女紅），也夠她們喘不過氣的了。
憑我回憶我奶奶做布鞋，就略見一斑了。
上世紀(jì)直至五十年代，鄉(xiāng)村農(nóng)民穿的布鞋，還是以自家家庭制作為主的，我家亦一樣。我就看過我奶奶做布鞋，且有意無意地看了好多年。我從四五歲有記憶開始至上小學(xué)，整天跟屁蟲一樣跟在老人家后面，似懂非懂地看她做家務(wù)——其中做布鞋，是我印象最深的。
那時家里誰的破衣爛衫實在穿不了，仍是奶奶的''寶貝''。她會把破衣洗凈，一層層拆開，按類分開，有的做鞋面的內(nèi)襯，有的用來納鞋底。
鞋面內(nèi)襯又叫褙，約一毫米厚，是用漿糊把碎布一層層粘疊起來做成的。褙，有的地方也叫袼褙，寧波口語叫成“八”（方言音）。
過去的鞋底，也是用碎布一層層疊起來的，至少數(shù)十層，疊到一定厚度，壓住，按腳樣形狀釘住邊，然后切掉邊外部分，鞋底的形狀就出來了，然后就一針一線納起來。同樣的穿針走線，做衣服叫“縫”，做鞋底卻叫“納”，我琢磨不透。納鞋底寧波叫“切鞋底”，我更無從考證。鞋底到底須幾層布，我也沒數(shù)過，有人說千層底，雖夸張，卻形象。
一家人的鞋，鞋底和鞋褙需要很多碎布，所以過去的農(nóng)家，沒有扔掉的破衣服，都做鞋了。那時候破衣也是值點錢的，門口會有人來收購，人家也是拿去糊褙和做鞋底材料的。
奶奶做鞋的首道功夫，就是納鞋底。
納鞋底
納鞋底必須要用到針、線、頂針、針夾等，這些都在奶奶面盆大小的藤筐（針線笸籮）里。奶奶放針線工具的藤筐，是我幼時好奇心驅(qū)使下百翻不厭的地方。趁她不注意，我常''偷''針夾、頂針之類的東西，揣在衣袋里，避得遠(yuǎn)遠(yuǎn)的去玩，直到奶奶需要用時翻來掏去很久找不到，才意料到被我''偷''去了，追過來''奪''回去，有時還用針扎我，意在做規(guī)矩。
我最怕奶奶拿針嚇唬我。藤筐里的針，種類可多了，最小的叫繡花針，最長的叫縫被針，專門用來納鞋底的叫鞋底針，比其它針要粗壯，因為要穿透數(shù)十層緊緊疊在一起的鞋底布，須十分用力，針不粗，易斷。
奶奶做針線活，線穿針孔是她的難活，常叫我?guī)椭瓿伞．?dāng)時我常想，這么容易的事，她怎么做不好呢，因此這種時候，我常笑她本事小——奶奶聽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在納鞋底時，針要穿透鞋底，先須用套在中指的頂針抵住針的尾部用力頂，才能使針穿透幾十層布——頂針上密布著凹點，是為了固定針尾不打滑——當(dāng)針在鞋底的一面頂沒了，針尖從另一面穿出來半枚，用手指捏著是拔不出來的，須用針夾夾住才能拔出（其實是杠桿原理的應(yīng)用）。這樣一針一針地納，每只鞋底，得穿針走線上千次，每一針都須十分努力。納成的鞋底，兩面露著密密麻麻的線點，線點越密，鞋底越硬實，越耐穿。
納鞋底是累活，我每次看著奶奶每納一針，頂針、夾針、拉麻線時，咬牙用力，連手背上的筋，也會綻起來……為了拉緊每一針麻線，使鞋底結(jié)實，她的手指手背會被勒出一條條深痕。
每完成一針，她總是把針往頭發(fā)上去抹一下，或者在蠟上擦一下，然后找準(zhǔn)下一個下針點用力戳進(jìn)去……長大后才知道，針在頭發(fā)上劃一下是為增加針身潤滑性，使在穿透鞋底時減少磨擦力，因為頭發(fā)上有油。久而久之，每一個納鞋底的女人，不管頭發(fā)上有沒有油，每一針下針前，總要把針先往頭發(fā)上抹一抹，習(xí)慣成自然……
過去鄉(xiāng)下各家各戶女人，哪怕是空閑時坐著聊天，手中都會拿著鞋底，邊聊邊納，如果聊天時不納鞋底，就會不習(xí)慣——當(dāng)年奶奶就是這樣，每天見縫插針地納鞋底，從不見她空坐著……
納鞋底的線，比一般縫衣服的線粗。過去鄉(xiāng)下的貨郎擔(dān)，是流動的百貨商店，貨郎擔(dān)上各種針和線分得清清楚楚。但奶奶納鞋底的線，很少向貨郎買，大多用自己搓的麻線，除了節(jié)儉，麻線比棉線韌，是主要原因。
于是，舊時各家各戶的宅邊地，總會有一個角落種著苧麻。它是叢生植物，高約一米多，是根生性植物，繁殖力很強(qiáng)，第一年割掉，只要保留它的根，施些肥，第二年照樣茂繁地叢生。
苧麻叢
每年秋天奶奶割麻的時候，我也在麻葉上捉螳螂。奶奶把麻割倒后，剝下皮，使之骨皮分離，各有用場。麻骨白色，很脆，曬干后可以用來當(dāng)引火紙用。剝下來的麻皮，用專用的刮刀（音：剪麻單）刮去外層的表面，曬干，就成了黃里透白的麻纖維。奶奶再把麻纖維掰成絲，然后在膝蓋大腿上用手搓成細(xì)細(xì)的麻線，自制的納鞋底線就做成了。這種麻線，比棉質(zhì)的納鞋底線韌性好多了，奶奶當(dāng)年納鞋底，用的就是這種線。
苧麻纖維
鞋底做好后，接下去做鞋幫。做鞋幫先得有鞋樣，鞋樣用紙描裁，按腳的大小確定，呈倒U字型，然后貼在和褙合在一起的鞋面布上，剪裁出鞋幫。鞋幫由三層構(gòu)成：鞋面布，鞋襯，鞋里層布。鞋面布須是新布，且要有韌性，鞋襯就是褙，鞋里層布可以普通一點，不講究顏色。棉鞋的鞋幫，中間層不用褙，而是棉花。
把鞋幫鞝到鞋底上去，是做布鞋最難的技術(shù)活，家庭婦女沒有學(xué)幾年是不嫻熟的，鞝的鞋，沒有樣子，穿起來也不舒服。
鞝好的鞋要講究鞋樣，即要與穿鞋人的腳，形狀要保持一致。這往往借助鞋楦完成。鞋楦是根據(jù)人的腳造型的，大人小孩，各有型號。奶奶做鞋的最后工序，就叫''楦鞋''，她把楦頭塞進(jìn)鞝好的鞋，用木槌不斷地敲進(jìn)去，敲進(jìn)去，敲著敲著，鞋形就出來了。鞋形出來后，她不斷在鞋面上噴水，又在太陽下曬，使鞋面布該松的松，該縮的縮。幾天后，褪出鞋楦，一雙新布鞋就做好了。
上圖：鞋楦 下圖：正在上楦造型的鞋
奶奶為各人做好的鞋，都放入柜子里，只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才拿出來，放在各人的床前……
朋友，我回憶奶奶做鞋，決非是回憶而回憶。我奶奶是中國千千萬萬婦女中的一員。中國千千萬萬個家庭婦女做布鞋，我相信都是和我奶奶一樣的程序。做布鞋，僅僅是中國婦女日常生活的小事，但反映了當(dāng)時中國因生產(chǎn)力落后，婦女們在艱難生活中的聰明才智。
中國漫長的歷史，一直是男耕女織。''女織''，不僅僅是指織布，而是泛指家庭成員的衣服、鞋襪，都須由女性制作。按男耕女織的分工，''織''的本義，應(yīng)該是從織布開始，包括了做衣，制鞋，縫襪織衣，更進(jìn)一步的，還有繡花…… 光是做鞋一項，這么復(fù)雜繁瑣，就可以推斷，舊時的''女工''（女紅），對女性來說，心理上的負(fù)擔(dān)和生存的壓力有多大。
好在時代進(jìn)步了，女人學(xué)''女工''的要求沒有了，從這個意義說，女性真的解放了。當(dāng)然，新時代有新的要求，現(xiàn)在的女人們，也有新的壓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