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雨 《莾荒》系列
利濟醫(yī)學(xué)堂舊址
診室空著，只有白云的繃帶可包扎
藍天過于遼闊的傷口，一枚掛在樹梢的蟬殼
像一只掏空自己的小藥箱，但不妨拿來
與連翹、山茱萸一同入藥，當(dāng)我攜帶一身沉疴
趕到這里，蟬鳴剛好煮沸八月的正午
簧片與銅的融解，始于病理學(xué)和修辭學(xué)的混淆
幸虧可向杜仲賒一片蔭翳，但不能擔(dān)保
一個舊址不會長出舊疾，滿園的草藥
在藥罐里有苦難言。當(dāng)年用過的講義已泛黃
兩只被紅筆細描過的眼睛，贈送你
一個“球形幻覺”①，原來當(dāng)年開設(shè)過的科目
早就給心靈開過小灶②，為了糾正
它過于抽象的一面，有必要強調(diào)另一面
以讓它向物質(zhì)適當(dāng)傾斜，就像草藥
以濃黑的汁液，提示一個深淵的存在
因為“命懸于醫(yī)”③，芍藥的綻放才值得贊美
死亡是另一門科目，它不在課程表上
草木比我更早入門，因為它們死過的次數(shù)
比我更多，也比我更懂得復(fù)活的秘密
注：
①“球形幻覺”，為詩人小書一首詩的題目。
②創(chuàng)辦于清光緒十一年的利濟醫(yī)學(xué)堂，當(dāng)年開設(shè)的科目中有一門“心靈學(xué)”。
③“命懸于醫(yī)”，語出利濟醫(yī)學(xué)堂創(chuàng)辦人之一陳虬。
2023.08.28
釘痕學(xué)①
“你是怎樣把每一個釘子都釘歪的?”
對此最有發(fā)言權(quán)的或許是一幅沉默的肖像
他躲在墻角的陰影里自己欣賞自己
釘子不總是垂直于墻壁，很多時候
釘子釘住的是壁虎的一條尾巴，盡管壁虎
早就不知所蹤，只留下他在那里
面壁思過，這高明的逃遁術(shù)，不同于
蝴蝶的還魂，也有別于甲蟲的變形
歪打正著乃是唯一的秘訣。而釘一幅畫
和釘一個人，往往被我們混為一談
人身上流出的血最終凝凍為冷硬的顏料
儈子手不會把釘子釘歪，他總是可以
把每一枚釘子準確地釘入一個人的
手掌和腳跟，像釘一件稀世珍品
沒有人知道那釘痕，至今尚未在我們身上
獲得結(jié)痂，如同無人知曉，每個人都是
一枚釘子，被一寸一寸釘入那無罪的身體
當(dāng)你把一幅畫掛上美術(shù)館的墻壁
每一枚釘子，都帶著各自的鋒利和無辜
①詩題來自畫家胡夢夢。
2023.04.02
論修辭之誠
在本時代，做一名詩人意味著需要學(xué)會
踩著西瓜皮逃之夭夭，當(dāng)然
即使戴一頂瓜皮帽，我仍然可以一眼認出
哪一個是假冒的鄉(xiāng)賢，就像修辭之誠
施放的煙霧彈，難掩花狐貍妖嬈尾巴
須知言辭也是有毒的，比如當(dāng)我們義正辭嚴
說到“正義”，絞肉機的轟鳴正震耳欲聾
當(dāng)我們在酒店大堂討論杜甫
從螳螂的大刀下掙脫的蝴蝶正揮舞殘翅
如缺了一角的地圖，等待著你去重新繪制
左翼詩人在租界睡覺，冗長的夢中
喜鵲和烏鴉，準備著出席同一場葬禮
烤箱里，漢娜的器官在忍住尖叫
鶴的融化與雪的融化哪個更快？這超出了
人的想象。就像倫理劇場的一幕：齊澤克和?？?/span>
被安排同臺辯論，遭謀殺的上帝
從無限的未來被再一次請回來①
一個新時代的雨來，被請回古老的地道
①此句出自阿米亥。
2023.11.12
未使用的臺歷
就像完全是新的，日子陷入集體昏睡
一種寂靜的假寐，以優(yōu)雅的鼾聲
攪拌一個幻覺：從未被打開，也就等于
從未獲得時間合法的授權(quán)
像一個報廢的電臺，銹住的旋鈕
向波長殷勤投喂，團團轉(zhuǎn)的嘶嘶雜音
逃進電子云團仍然遠遠不夠
顯瘦的日子，需要一個肥胖的反對黨
它提醒我，更多的日子尚未度過
就被一只武斷的手撕下
水洼里劇場的倒影，忙于排練合法的孤獨
淚珠串聯(lián)爆裂的鎢絲，戲劇的母親
在低泣中挖到一個假冒的地獄
這是更大的誘惑，仿佛可以
把每一個日子再過一遍，即便是那些
并不存在的日子，也生長出迷人的幻肢
小丑的臺詞，交給義士誦唱
就像匆忙中，即便裝錯了正極和負極
天使和撒旦仍在通電，而黑暗中
順手摸到的燈繩，有嚙齒動物留下的牙印
2023.07.28
隱翅蟲前史
有人轉(zhuǎn)發(fā)一種令人驚懼的昆蟲，據(jù)說
它分泌的毒液，會讓皮膚灼傷，甚至潰爛
我只好奇于它的名字。它為何要隱去
那對神秘的翅膀？查百度：起飛時它發(fā)達的后翅
能迅速從鞘翅下展開，飛行后又依靠腹部
和足的幫助疊好，像一種精湛的技藝
被刻意隱瞞。一段不為人知的前史，被洗白
一位研究昆蟲的朋友告訴我，它的體內(nèi)
并沒有毒腺，它的毒性也沒那么可怕
只有在被我們拍死后，它的毒汁才開始侵蝕
我們的皮膚。我一邊和人爭論一場
剛剛發(fā)生的襲擊。那些被殺死的孩子。一邊
欣賞白堊紀化石中的這種昆蟲。耳邊
隱約傳來翅膀振動發(fā)出的嗡鳴，仿佛有一場
更大的災(zāi)難正在降臨。就像有些詞
趨光。古老。披一身盔甲。帶著
劑量更大的毒，構(gòu)成一種致命的誘惑
2023.10.12
獲救的可能
幾乎是在最后一刻，我緊抓著門框
跳上這列短暫停靠的高鐵，隨后，哐當(dāng)一聲
門，在我身后合攏。這力的完美焊接
我?guī)缀跏潜簧衩刂?，扳回了未知的軌?/span>
這幾乎就是一個隱喻：我或許還存在
獲救的可能。一種不可能的可能？
據(jù)說“天國是用暴力奪取的”，天國
也是饑餓的，我們需要成為糧食去喂飽它
灰蒙蒙的杭嘉湖平原，太過空曠
收割后的田野，霜跡隱現(xiàn)，有著緩刑的暗喜
但審判仍在不可阻擋地來臨，像一本
攤開的福音書，宣告著人子的受難
窗外閃過的樹木，像表情陰郁的牧師
抑制著想跑過來跟我擁抱的愿望
而我想到的是另一個人的葬禮，人們最終沒有
等來為她禱告的牧師，因為他跳上了
另一列火車。這巨大的象征，不用門票的
荒誕劇場，正如她說的，人最終需要
為一個“最微小的貪戀”①付出代價
我聽得到鐵鍬將新鮮的泥土一鍬一鍬
撒在棺木上，為了一次漫長的睡眠
①“最微小的貪戀”，出自西蒙娜·薇依。
2024.02.14
在橫店
(留贈陳劍，兼示東陽諸詩友)
原來月亮也有贗品，我兩手空空
虛擬另一種砍伐，唯一的斧柄
被斧頭幫借走，那些仿制的環(huán)形山
逼真虛無之愛，就像廣州街上
行走的很可能是香港腳
愛有時是一種真菌，它在記憶中保留的
不是錐心之痛，而僅僅是奇癢
我只能和撐傘的模特合個影
卻不能拉起她的手走天涯，因為
傘尖刺破了丹頂鶴頭頂?shù)穆淙?/span>
運送鴉片的躉船，永久?？吭谶@里
高仿的海負責(zé)贈送一個幻覺
就像高速出口的白云并不免費
那些挖走的淤泥去了哪里
云里霧里的歷史，用蒸汽大口喘氣
今晚來到這里不會出于偶然
我們都懷抱一個愿望，那就是去領(lǐng)受
一個或許并不完美的角色
甚至僅僅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角色
剛剛北鳥說起他的朋友小謝
“在這里扮演古代的士兵，一小時10元”
他可以生活在任何一個好朝代
這是他享受的自由，盡管手上的兵器
已被收繳，但不影響那一身盔甲
也可以披在任何一個人身上
2024.04.29 橫店國貿(mào)大廈
養(yǎng)孔雀的女孩
一年將盡，孔雀的內(nèi)臟仍被熱病烤炙
養(yǎng)孔雀的女孩最終沒有等來開屏
而她目擊的唯一一次求偶是在糞堆上
那眩目的色彩，像保險柜里的珠寶
無法為不確定的愛和明天擔(dān)保
那天早晨醒來，身邊的男人已不知所蹤
好在她早已習(xí)慣把告別和背叛混淆
致富信息言之鑿鑿的承諾，像舊電視機上
哆嗦的雪花，用語焉不詳?shù)氖÷蕴?/span>
帶給她恥辱、紅斑狼瘡和一個二手的夢
孔雀的高傲無人知曉，它永遠在
三米之外看著你，以緩慢的躑躅
畫出一個最小的囹圄了。她最終發(fā)現(xiàn)
孔雀無處售賣，就像本質(zhì)的孤獨無人認領(lǐng)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們一只只死去
它們死于祖?zhèn)鞯陌谅烙谑鞯膼?/span>
她沒有讀過奧康納，但她領(lǐng)教過孔雀兇猛的
啄食，像一種救贖，需要通過暴力奪取
2023.01.01
旁白或畫外音
天氣預(yù)報說零下七度，水管被凍住了三天
我也剛剛遭受一場肺炎的襲擊
我劇烈地咳嗽，像是要把一場暴雪咳出來
兩扇肺葉，像破舊的風(fēng)箱不斷開閉
我們提著塑料水桶去三口井打水
原先石塊砌筑的水井，現(xiàn)在改用水泥包圍
掀開那塊覆蓋井口的鐵皮，水汽蒸騰
我試圖在一面鏡子里辨認一個七歲男孩
那個蒙霜的清晨，木桶里晃動的冰塊、星辰
而當(dāng)琴弓滑過，像一條只見過一次的花蛇
角色已經(jīng)暗中互換，臉譜也仍是舊的
只有戲服是嶄新的，這足以改變
一個老掉牙的結(jié)局嗎？蒙難的蛇皮在顫抖
琴箱中有人在問：崔鶯鶯還是張小榛？
這雪人的旁白，畫眉的畫外音，讓我們
無法置身事外，翻動的臺詞聽起來
就像是出自你的口中。三天后
水管終于解凍，這看上去多像一場慶典
這喜極而泣的泉水，這如泣如訴的泉水
比劇情更動人，比永恒的新娘更嫵媚
紐約回來的詩人最終沒有上山，從照片上看
陰面的雪也化了，只留下他的詩集
在書店的書架上，像一只咯雪的夜鶯
孤獨得，想要和它的仇敵一起緊緊擁抱
2024.01.27
婺州紀行
(贈羅帆，兼示伊有喜、許夢熊、胡了了、巴赫）
你說起那個陰郁的門衛(wèi)，就像說起
一個被憤怒所焚毀的天國
而在昨天，我也曾被仇恨鼓舞
一面向內(nèi)翻卷的旗幟反復(fù)把自己砍傷
我們走過這堵幸存的墻①
一個幻象攫住我：那僭越之物
信仰的摹本，只存在于偽經(jīng)或殘卷
一只肥碩的蜘蛛勤于織網(wǎng)
為長壽所折磨，如同從一個迷亂的線團
抽取不真實的絲線，據(jù)考證
它的壽命為一到兩年
但大多數(shù)時候它不值更，只留下
這不斷擴張的版圖
巴赫沒有圣詠②，十二平均律
無法被不請自來的霧整除
高村沒有書店，沒有蛋花黃酒
婺江路36號也不在金華
走遍整條街，唯余茫茫奶茶和美食
一如浙師大詩歌史是一筆亂賬
俞心樵之后的情人坡寸草不生
據(jù)說未來的文學(xué)教授只在詩歌中關(guān)注歷史
他只愿意占據(jù)MINI的后座，以至
每次從車廂出來都被迫大幅度彎腰
像是向某種現(xiàn)實反復(fù)鞠躬
在我看來這仍然有其局限性
至少“不工作室”的咖啡機
可以是另一個維度，它以微弱的轟鳴
致力于對寂靜的一再肯定
荒誕是一種手段，否定也是
咖啡是一種選擇，茶也是
我們常常深陷于對自我的進退失據(jù)
天鵝是一個天上的物種
但它與家鵝為伍，撲騰于淤泥
那高亢的啼鳴不是誦經(jīng)，而僅僅提示饑餓
這種深刻的誤會也發(fā)生在我們中間
智者寺的烏龜保持緘默，像一枚水雷
在蹲守中隱伏兇猛的一躍
方知恥辱也在緩慢進化
在假寐中等待香客慷慨的投喂
而蜘蛛是更高明的隱士，以緩慢的踱步
消磨人世的荒涼，它洞悉
普遍的饑餓，只等待蒼蠅的投奔
因此給佩索阿配鎖并非戲言
既然鎖匠的技藝已如此嫻熟
他和我在兩面墻上對視
不是戒備，而是一種必要的警覺
讓我們保持了適當(dāng)?shù)木嚯x
他的異名多過了周樹人的筆名
以此躲避歷史和現(xiàn)實的追緝
而在北鳥拍下的合影里，每一張臉
都那么模糊，這接近于一個隱喻
在歷史的相框里，當(dāng)我們打量自己
才發(fā)覺總是處于某種失焦之中
“不使德語變得瘋狂”，阿倫特的提醒
仍然有效，就像黑暗中你帶著我
尋找遺址：一個杳不可尋的天國
注：
①太平天國侍王府，位于浙江省金華市酒坊巷，曾是太平天國侍王李世賢在浙西的指揮中心，數(shù)年前被大火焚毀，僅一堵殘墻得以存留，現(xiàn)在的建筑為原址上新建。
②巴赫，前浙師大詩人，現(xiàn)霧見咖啡與不工作室主人。
2024.05.01
2024.05.11
蔣立波，浙江嵊州人。從事過教師、編輯等職業(yè)。輯有個人詩集《折疊的月亮》《帝國茶樓》《迷霧與索引》《聽力測試》《呼吸練習(xí)》等。曾獲第二十三屆柔剛詩歌獎、第六屆突圍年度詩人獎、第十一屆揚子江詩學(xué)獎、《人民文學(xué)》首屆青春中國詩歌獎等獎項。2021年受“詩歌來到美術(shù)館”之邀在上海民生現(xiàn)代美術(shù)館舉辦“蔣立波詩歌品讀交流會”?，F(xiàn)居杭州遠郊。
《南方詩歌》2024年八月總目錄
第二屆南方詩歌獎入圍作品展示：范曄 譯《宇宙來我手中啄食：維多夫羅詩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