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蝎大人《彩虹酷刑》（飛象界，2023年11月）
阿凡提的故事書
連魔鬼也要羨慕您的腦袋瓜兒了。
——阿凡提
我問你，阿凡提，誰能像阿拉套天山一樣忍受永恒的誘惑？
我站在疆語的空闊里
像一手苦季樹，影子也變成一種輕微的發(fā)音
做個賣山蔭的塔里木人嗎
富商巴依老爺，在伊犁城一帶問我
星星之上的拱門是什么意思
他在夜班的熟睡中，握住了樹根里的聲響計劃
阿凡提，《亞洲手冊》還是一個口頭國家嗎
這頭名叫“聰明”的驢子，讓我有了統(tǒng)治的感覺
我們像一個集團慢慢裂開，它朝落日狂奔
我坐在巴依老爺門前，與一塊包住神經(jīng)的巖板對歌
新疆時間十一點零六分，瓦房外面巡邏著大公，啾啾木棍在監(jiān)獄里瘋長
阿凡提，它們的終結也像給邊緣一套手續(xù)
我站在這里，不是為了把智慧喂給生活
不是交歡之后，窮人與陷阱的口徑一致
阿凡提，與身軀等長的裂紋，是蔭人們的小禮拜堂嗎
長頭發(fā)的木壺，去新世界里做葡萄
身體的亞洲，仿佛尖牙，一咬就滴滴響
阿凡提，當一無所有者，只好卷起自己，給你送來當衣裳
你不要告訴我，不遠處的要塞，時間鎖已經(jīng)融化。
宇宙的雨
我心里想說的是牧神午后的羅盤
被女獵手撫摸，可以感受到射程
感覺自己分三次，走進兩種時間
當我把船開到了那克索斯，我就
成為了一名完整的巴克科斯信徒*
她曾說我的害羞每次都是正確的
無頭蛇的小彩虹，仙境細如游絲
大小不是規(guī)模，越集結就越縹緲
越遠去就越追問，直至扭散腰部。
K與城堡
簡單說來，并非是沒有進展只是
神速不屬于我，悄悄接近混亂
像接近一個無所不在的滑輪系統(tǒng)
并且它仍在改進中，淪為展示
圓滑的機械裝置，只是我在外面
他們依舊認為我已經(jīng)進去了
明天農(nóng)民會對我說，雪停了您就
可以擁有，至少是我理解的那樣
他們認為我有一種，爬行動物的
氣勢，但我知道，我的才能是從
唯一之中，無數(shù)次取走那種謹慎
像站在陶罐上的圣人，不能低頭
我還沒有仔細撫摸過這里的樹
任何一棵樹，但佛利茲勸我說
別摸了，時間不夠，你還能夠
指望整個兒系統(tǒng)停下來等你嗎
也許接近是困難的，等到蒸汽
散盡，土地會變成文學，測量
這一種動作，好像與大地摔跤
我不曾擁有過它，那些扭打
只是漫長的辨認，讓我們覺得
我和它是孿生兄弟，坐在床上
那么久，我已經(jīng)永遠失去了彈性
因為一切都是限度，雪會停
而我沒有時間離開這場派對。
開車
我看著然后捧起你的臉，像握住圓圓的方向盤，而你還在不斷延伸，我只好伸了一會兒腿，才踩住你的手掌*，柔軟的離合器，我會悄悄對你說，我們?nèi)プ驳构饣哪⒐桨?，讓賽車中毒，風擋住我們的眼睛，然后靜止在盾牌一樣的玻璃上，曾經(jīng)的速度，將我的血液加熱，一抹烈焰色的水洼，你緊跟著融化，比勝利還認真。
我的教授
我的教授，有一天問我
巖石里還有魚嗎，我說
游動的，只剩下魚的頭型
其余部分，好像是附贈的
以胡須釣魚，不等于簽收
教授用鏤空過的手掌，去
捂住臉上的淚，也不是示范
珊瑚，在喜劇發(fā)明之前
我們其實也會笑
只是這樣一來，顯得我和教授
對空氣的研究，接近于對不存在的
朗讀，唉，魚教授，躍起，翻身，收集
沙石里最后的蒸汽，他那種笑法
（我現(xiàn)在想來）遲早要被警察聽到。
鼴鼠與碩鼠
從來沒有救世鼠，只有恒星冒險家
忽然熨平了后背，準備去車間踩花
它穿透幾座象限，又回身把時間挼
那深刻到消失的，沒收兩次的疊加。
造物者西門慶
造物者西門慶，造出的物也很輕松
隨便踢兩下就走了起來
把愉悅帶回家，它說它已經(jīng)到過東京了
具體發(fā)生了什么，問題太多，就不再穩(wěn)定
只好遠遠看它，從藥鋪里拿藥
這是午覺之后最好的放松
太復雜的說法是，四根手指從拳頭里
伸出來，送出一枚銅錢
現(xiàn)在好了，它說，一旦出現(xiàn)要轉(zhuǎn)移到自身的東西
就必須不再看，或觀察
而是靜靜站住，思想一番，為什么
救命太容易了，喊出的聲音震碎布料
于是，就表演在東京學會的，無限后退的戲法
直至屁股坐在太師椅中
望見落日如身體里的異物，掉在地板上滾
偏離了路線，柳枝也成了古董
我說的是權力，正在呼叫自己的極限
當它坐在椅子上，西門慶早已不認識他
造出的物了，西門慶說，它身上的釘子
好像一種意外的博學，而我只剩一種知識
如果，我是說如果，那不是關于它的各種假設。
切爾諾貝利
為什么前蘇聯(lián)人民要驅(qū)霧
因為配合的袖子已經(jīng)穿上
或者鈾防御政策已然脫力
過重的石頭離心機里托著
被估計出來的人開始揮發(fā)
并且要把奇怪的光當忠告
研究飛行器上不落的部分
舒展的黑手指搬運著石頭
在攤開的精確里找尋辦法
腳邊的拖拉機碾壓小夜曲
反而看不清楚太高的具體
它躍過了山巔與制導導彈
在被觀測的時候執(zhí)迷自己
把四肢放在了同一個地方。
生命不能承受之輕后記（部分）
數(shù)學對這個國家的破壞就在于
教會了領導人加法，布拉格主干道
兩邊的槐樹都被鋸斷了，據(jù)說這個主意
來自交通部長的某次提案，現(xiàn)在
幾根粗壯的樹干被擺放在人行道上
盯著斯柯達車尾的特蕾莎突然很想吃蘋果
她對這個想法本身更吃驚！憂愁時刻
她心底升起的唯一解決方式竟然是吃
其來源正是她的心靈對樹木的愧疚
眾所周知，蘋果樹又稱為智慧之樹
她希望通過吞下它的果實，獲得對
這一些列破壞或者墮落的新看法
但是她又想了一次，不對，剛剛在
紐約飛回布拉格的飛機上，她就產(chǎn)生了
想要吃蘋果的想法，為什么在白云徐徐的
太平洋上，沒有一棵樹，一片陸地的時刻
她依然產(chǎn)生了那樣的想法？為什么？
蘋果成熟之后總要墜地，而她每次搭乘
美聯(lián)航空都不可避免地聯(lián)想到如果墜機會怎么樣
她繼續(xù)想，當時她盯著舷窗，外面是傾斜而
筆直的機翼，線條像是她曾經(jīng)看過的，新型
國家歌劇院（典型的蘇聯(lián)建筑），如果上面放上
一枚蘋果，那么，這艘飛機就永遠也無法起飛
因為蘋果正是牛頓對萬有引力的思考的開始
即使我們都知道蘋果砸頭只是流傳甚廣的
傳說（相較于萬有引力定律對人類歷史的地位
稱其為傳說也并不過分），當這枚青澀的
果子在陽光中閃著靈光，它散發(fā)出的萬有引力
之源，會使任何事物都臣服在身下，永遠無法
騰空而起，所以她渴望吃一個蘋果，將這無形的
重力消化在體內(nèi)，讓它消失，不要再跟隨。
布拉格街道的槐樹被砍伐，不過是交通部長認為
樹木垂下的枝條，阻礙了司機的視線，新聞上
曾播報了一則相關的慘劇，于是樹木的樹干
像維納斯的胳膊，被隨意擺在那里，等待拖走
我們又一次提到了數(shù)學對這個國家的破壞
交通部長為了提高通行的順暢率，樹可以被犧牲
不過它們不會發(fā)出抗議，如果人民也同樣溫順
也可以為了某個數(shù)字犧牲掉，至于這個數(shù)字是
什么，可以是經(jīng)濟部長的某個生產(chǎn)率，可以是
園林部長的綠化率，總之，數(shù)學的魔法會隱去
事物背后的東西，只要沒有聲音，數(shù)學就會
永遠統(tǒng)治，但是，數(shù)學是怎么來的呢，如果
重力的來源是一個蘋果，數(shù)學的來源呢？
侃侃而談的人會提起希臘哲學家，畢達哥拉斯
美麗快活的畢達哥拉斯，輕松的希臘城邦
如果不成為奴隸，生活在雅典會多么美好
如果古代總是善的，未來（末日審判或者世界大戰(zhàn)）
總是惡的，人類的歷史不就是一系列墮落嗎
她想要吃蘋果的愿望，從伊甸園開始就有了嗎
如果數(shù)學來源于哲學或者人的理性精神，是否
根據(jù)夏娃的行為，其來源也是一枚蘋果？
特蕾莎渴望吃下蘋果，讓數(shù)學和重力全部消失
她此次回來，回到布拉格是為了什么她不知道
只不過整個世界她沒有地方可去了，薩比娜
在逃避，佛蘭茨在向著偉大進軍，特蕾莎和托馬斯
遙遙綴在隊伍的身后，不知何去何從，她猜測
一定有什么心理原因促使她回到首府（但無法意識到）
她接著想，這種必須存在什么原因的理念
到底來自何方，直角三角形兩條直角邊的平方和
為什么等于斜邊的平方，畢達哥拉斯發(fā)現(xiàn)了它
但是誰創(chuàng)造了它，總不能是巧合吧，特蕾莎從西雅圖
飛回布拉格，總不能是一個巧合吧，這件事對于她
可比勾股定理重要多了，如果把生命的進程建立
在巧合之上，一切還有什么意義，托馬斯曾認為是
六個連續(xù)的偶然，把他和特蕾莎匯聚于一起
關于這件事最好的比喻是一枚骰子，骰子、愛情。
“被斷定為必然的東西，是由純粹的偶然性構成的
而所謂偶然的東西，是一種有必然性隱藏在里面的形式?！?/span>
出自《馬克思恩格斯選集》，偶然性的水域之上無法
站立人這種動物，人必須尋找陸地，尋找必然性的島嶼
即使它被偶然所包圍，特蕾莎害怕飛機墜毀在海面上
因為她無法像耶穌一樣站在海上，也沒法把一只餅
永遠掰下去，掰成一筐，她也不會有耶穌那種故作
謙虛的神態(tài)，面對大海，她仿佛是洼地，永遠被盛滿
相比于獲得某種知識，她更愿意保持空空如也
一只餅變成兩個，然后是四個，然后以謙遜的態(tài)度
完成資本積累，像麻雀飛在天空，零零碎碎
耶穌依著石堆，望向耶路撒冷城外的平原
特蕾莎穿過列寧大街，有一座塑像引起她的注意
準確地說，那原本是斯大林的雕塑，當蘇聯(lián)人被趕出布拉格
他的雕塑也順便被清理，推倒的時候，只剩下一雙靴子屹立
于是游行隊伍的人說，就這樣吧，讓他的腳步停在此處
特蕾莎想，因為東歐的歷史太沉重了，這一點與美國
恰好相反，歷史是一種總也結束不了的東西
所以不斷加重，如果按照牛頓第一定律的昭示
它會永遠沿著自己的慣性運動，但是，為什么那些
我們曾經(jīng)認為不會消失的東西，一夜之間被毀掉了
蘇聯(lián)人在1991年夜里，忽然全部失蹤，領袖的
雕塑只剩一雙腳，捷克人從自己的房子里走出來
只看見空空的當局，至于下一步干什么，整個國家也會
感到一種無法駕馭的輕盈，好像翠鳥在空氣中轉(zhuǎn)向
一到夜里她的雙手就不斷顫抖，只有將它們合上
才能止息，這是對上帝祈禱的動作，為什么在東方的僧侶
手上和這里的修道士胳膊上，都舉著如此的動作
畢達哥拉斯說，三角形最穩(wěn)定了，她于是有了新的理論：
因為鉆木取火的動作，就是如此。這是真理。
在見過各種告密與反告密之后，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
并且開始相信某些縹緲的真理，越是神秘就越是
親切，真理這個詞語在最早的時候意指，神的話語
事實上，以前根本沒有“正確”這樣的概念
只有合乎神意的，這是說，除了神，誰還能定義正確呢
真理的概念就來自于上帝，后來它們都消失了
或者說，我們運用它們的力量證明了它們的不存在
從經(jīng)院哲學到尼采，我們很順滑地完成了這一過程
用神給與我們的力量（理性力量）證明了它們不存在
因為早期哲學家們懷著這樣的信念，世界如此合乎理性
必然是被創(chuàng)造出來的，而不是一團混亂
現(xiàn)在，特蕾莎想，那種不存在的力量怎么可能被使用呢
一夜之間，斯大林的力量從布拉格消失了，人民才看清
獨裁者的權力只是虛構，而使用虛構的力量統(tǒng)治自己
不就是虛無主義嗎。我接著特蕾莎的想法繼續(xù)想
這就像電影星際穿越里的劇情，未來的人并不會存在
假如此刻的我們沒有被未來的他們拯救
這件事情很不符合邏輯，你可以認為是因為愛
將時空中的我們?nèi)柯?lián)系起來，但很可疑
不過，宇宙中不符合邏輯的事物還少嗎
只要稍微了解一些量子物理，就會覺得人類
本身的邏輯很脆弱，一敲就碎
假如邏輯只是我們根深蒂固的幻覺
或者說，是世界被我們的心靈改造后的呈現(xiàn)
當K來到城堡，面對的就是一個
宣稱自己永遠正確且最講究邏輯的利維坦
凡是不符合它的（也就是反邏輯的）
都會被排除到城堡之外（康德說，我們的意識
會首先將不符合邏輯的感覺經(jīng)驗修剪）
然而那個召喚K的公文是怎么來的呢
是一些列失誤和人事變化，累積而成的
東西，那種靠著六個偶然疊加而成的建筑
往往一碰就倒，斯大林的雕塑也具有這種性質(zhì)
這種偶然最怕的就是某個人的認真
特蕾莎想，如今一切都經(jīng)不起推敲了
我繼續(xù)特蕾莎的想法繼續(xù)想
我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上，是不是也是因為失誤
特蕾莎知道自己是虛構的人物，從昆德拉的小說而來
她把眼睛轉(zhuǎn)過來開始對著我說話，于是我也變成虛構的了
失去控制的，我設想她這樣對我說：“我知道你在寫我
你在我的頭腦里窺視我，請停止這樣做?！?/span>
所有人都有意識混亂的時期，在我就是高中時期
我那時寫了四本日記，其中一本專門記錄
詞語，它被南風吹上夜空，被嵌入大熊星
的一角，班里有個小個子女生，鋼琴十級
我問她，什么樣的才算是大師，如果每一次按鍵
力度與時間都是最佳狀態(tài)，就會演奏出偉大嗎
為什么不發(fā)明一種鋼琴機器，是否真的可以
她沒有理我。我默默收拾書包，坐43路公交車回家
如果說我們的蒼老會重新訂正一遍我的人生
這也是一種不幸的保證，我最近時常想起特蕾莎
她所關心的事，她所面對的風車，我就像
趕時間的桑丘。我永遠也追捕不了鋼琴的一秒
世人被柏拉圖教導，宇宙中只存在兩種正方形
天上的正方形的原型，其他散落地面的不完美的
也許完美的演奏只在想象中，所有大師只是
對著那個完美拼命模仿，我是否低估了藝術家？
音樂對我來說太難了，我的手指粗薄，即使不動
也會發(fā)出亂響，我用它修理過很多東西，但
沒有一件是真的，我在教室里的課桌上，撤退
投降，從第二排到第十一排，我坐在礁石上瑟瑟發(fā)抖
像ChuckNoland，假如有一天，有人走到我面前
告訴我，她知道我是誰，昨天在哪里，我會立刻
哭出來，我那時很容易迷失在大框架之中，我是說
在最后一排望出去，教室很像一副巨大的古典油畫
至少是夜巡的規(guī)模加上杜普教授的解剖課的光線
流明，光的計量單位，大熊星座的光從哪里來呢
我是蝎大人:90年生人，去創(chuàng)作新的讓我目光顫抖的詩，常常使我激動，偶爾跑步，對詩歌之外的東西也懷有喜愛。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顧問：
西 渡 凸 凹
李自國 印子君
主編：
胡先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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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4年八月總目錄
第二屆南方詩歌獎入圍作品展示：范曄 譯《宇宙來我手中啄食：維多夫羅詩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