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維開
上海來的“紅腳梗”
（林頭方往事）
我們寧波對半路改行做農(nóng)民的人，稱為“紅腳梗”，其出處已無從考證，竊以為大概意思是：這種人從來沒有脫掉過鞋襪，細皮嫩肉，雙腳一旦接觸泥土，又加上太陽暴曬，腳梗皮膚就會紅起來（也許過敏），而農(nóng)活又十分外行，氣力單薄，勞動效率低，連養(yǎng)活自己都很困難……“紅腳?！币辉~，雖形象，但調(diào)侃中蘊含著對半路改行做農(nóng)民者的看不起，有貶意。
共和國困難時期的“紅腳梗”
但本文借助“紅腳?！钡慕蟹ǎ髡邿o貶意，而是為六十多年前替國家分擔困難而舉家從城市遷移到農(nóng)村的原城市人重樹一幟——
筆者在這里強烈呼吁：他們?yōu)楣埠蛧⑦^功，人們不應忘記！
20世紀60年代初，城市發(fā)展遇上困難，國家決定精減部分城市人口。當時有數(shù)百萬戶家庭（約兩千多萬人），響應國家號召，舉家回鄉(xiāng)，其中共產(chǎn)黨員和企業(yè)領(lǐng)導帶頭報名。他們攜帶兒女，返回夫妻任何一方的祖籍所在地，成為農(nóng)民，在農(nóng)村過完后半輩子。
當年我們村來了五六戶，本文追憶其中兩戶，一戶主人叫陸文標，一戶主人叫張明達。
他們當時都四十歲不到，都來自上海，都是企業(yè)負責人或黨員干部，都是自己在單位里帶頭報名后落戶于夫妻的女方祖籍所在地，兩家來時都有三個或三個以上子女，最大的約10-12歲，最小的2-3歲。他們到農(nóng)村后，在本村農(nóng)民眼里都是“紅腳?！保u工分中都被農(nóng)民嫌棄，說連婦女都不如，后來都是在好心人提議“日子總該讓他們能過”后，勉強評到婦女一樣的工分（相當于正男勞力的一半左右）……
以上的“都是”，可以想象他們下鄉(xiāng)后，日子過得多么難！
鄉(xiāng)下的苦日子，只能一年一年地挨，他們也知道在農(nóng)民眼中自己是“紅腳?！?，但不自卑，平日樂觀豁達，愛開玩笑。他們由于家庭經(jīng)濟困難，身上衣單，腹中食粗，但從不發(fā)一句“本是上海人，今日遭困厄”的牢騷話，雖面帶菜色，但他們用菜色寫出的，是堅強二字。
隨著城鄉(xiāng)差別越來越明顯，上海在鄉(xiāng)下人眼里似乎成了天堂，人們越發(fā)替陸文標張明達抱不平。這時——
陸文標總會樂觀地自我解嘲說：“還講啥麥事？來也來了，能過也就蠻好嘛！”
張明達也笑瞇瞇：“當年儂不來，我不來，咋辦呢？總得有人來啊！”
說完兩人就嘿嘿地微笑。他們不計較——老實說，計較起來心理失衡，日子更過不好了，倒不如大度點，他們心里明白得很。
山，在他們的“微笑執(zhí)法”中豐茂起來了
他們在田里干活，是名副其實的“紅腳梗”，好在1963年起實行封山育林，他們得到“照顧”，被派去巡山。
巡山易交怨，當?shù)剞r(nóng)民偷柴，偏偏遇上帶著工人階級思想基因堅持原則的兩個上海“紅腳?！?，他們沒有鄉(xiāng)下某些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見風使舵按人情放水的品性，而一是一二是二，見到偷柴偷樹者，無論親疏，總會上去論理勸阻。勸阻時，又不好使用暴力奪刀（如使用暴力，陸、張倆也根本不是一個渾身蠻力的農(nóng)民對手），于是，兩個上海人，不，只能說是兩個上?！凹t腳梗”，迂回包抄到偷柴者的前后，先與偷柴人六目相對，久久對望，對望中陸張兩人始終面帶和善的微笑，微笑中透露出“阿拉是管山的，請儂不要為難阿拉好伐”的意思。對視良久，偷柴人不好意思了，于是知恥地退下山去。
幾年巡山，兩個“紅腳?！睂Ω锻挡竦念B民，無不面帶微笑，有時遇上蠻不講理的偷柴人，兩人也講幾句道理。
陸文標上海話音濃些：“儂，儂，哪能啊，勿要為難阿拉好伐？儂介樣……”
張明達是帶上?？谝舻某缑髟挘骸拔医袕垺鳌_，有事好商量，請儂……” 張明達在自我介紹時，往往把“達”抬成高音，說成“臺”，可能是他的崇明口音使然。
但兩個“紅腳?！闭信剖降奈⑿?，始終在臉上，有時是尷尬的微笑，有時是無奈的微笑，有時是慍怒的微笑，有時是苦澀的微笑。有時是堅強的微笑。有時是得到偷柴者理解后舒心的微笑，總之，“執(zhí)法”中微笑不離臉。微笑得偷柴者都不好意思起來，于是口氣軟下來，手中的柴刀停下來。也不得不跟著微笑起來……
有人總結(jié)說：他們的“執(zhí)法”才叫“以柔克剛”。
林頭方村1963年時，山是禿禿的，一年，兩年，三年……由兩個“紅腳?！睅е⑿ρ采?，山一年比一年綠，大概因為害怕他倆微笑的威力，偷柴者越來越少，山，終于越來越豐茂。
紅燈和兩副石杠鈴
陸文標個子矮小，臉清癯瘦削，與人打交道時，神情上滿是真誠和認真。在公眾的印象中，他形象并不矮，這大約與他的人品和人緣有關(guān)，因為他熱心公益，與人為善，特別是樂于和年輕人交友，大家對他有好感。
他本來在上海從事機械五金行業(yè)，有鈑金技術(shù)。當時村劇團正在排演甬劇《紅燈記》，劇中核心道具就是李玉和手中的紅燈。當年村劇團演出都是業(yè)余盡義務的，陸文標很關(guān)注劇團，得知需要一盞能亮能滅的道具紅燈，自告奮勇承擔了制作任務。他在山林隊屋里搭起工作臺，自費買來鉛皮，油漆等材料，打樣后不停地描、剪、敲、焊、涂，反復修改，幾天后，一盞現(xiàn)在我們只能在電視劇中看到的道具紅燈，他那時（1964年）就已經(jīng)做出來了。當村劇團在演出時，有人評價，互星劇團《紅燈記》演得好，這一盞紅燈更為戲增了彩！
當年陸文標落的是第三生產(chǎn)隊，而我們是第一生產(chǎn)隊，平素無直接聯(lián)系，但他人緣好，手也巧，青年很愿意與他接近。俞家胡志良是當時的青年自然領(lǐng)袖，有一天心血來潮，想做幾副石杠鈴，帶領(lǐng)青年們練武，但自己不會做，于是想到了忘年交陸文標，提出幫忙請求。陸文標很支持，爽快答應，于是帶著錘子鑿子，親自上山去找石料（當年因拆墳墓而被廢棄在山上的碎石板）。鑿石聲在山坡上叮叮咚咚響了幾天，兩副石杠鈴片從山上搬了下來，一副70斤，一副90斤，放置于第一生產(chǎn)隊俞家胡志良的家門口。于是，這地方成了武教場，青年們踴躍比試，熱鬧非常。
經(jīng)過一段時間練習，我還單手舉起過70斤，被人們調(diào)侃為“開四門”（古代人練武時舉著石杠鈴耍雜）……讀到這里，看官莫笑，人生中哪個少年不輕狂？我之所以回憶這事，是為緬懷上?！凹t腳梗”陸文標。我們當年的豐富人生，竟也有他的一分熱心。
上?！凹t腳?！薄懳臉舜笫澹峒仪嗄?，不，現(xiàn)在也已入古稀之年，至今還在懷念您！
張明達痛失愛子
張國平是“紅腳梗”張明達的二兒子，張明達舉家下鄉(xiāng)時他才5歲。
張明達方臉大眼，個頭比陸文標高，見人從來就瞇瞇笑，溫良恭儉讓齊全。他是黨員干部，兼大隊支部委員，同時卻又是半路改行的“紅腳?！保r(nóng)民對他既尊重又看不起，這種矛盾身份，使張明達沒有向集體提出照顧要求，從而他們一家也過得很難很難。
我和張明達大兒子建國是好朋友，他20世紀70年代初成了赤腳醫(yī)生，張明達一家的生活困難才得到些許緩解。1974年，公社了解到張明達在上海是一位能干的企業(yè)黨員干部，于是抽調(diào)他去公社供銷社擔任支部副書記。
同一年，第二兒子張國平從大碶高中畢業(yè)，回生產(chǎn)隊勞動，并參加了民兵組織，是大隊青年中的活躍分子。他英俊帥氣，人緣好，筆者當時是大隊民兵連副連長，且愛看書，也算農(nóng)村的知識文青，兩人很投緣，交往甚密，無話不談。有一次民兵值夜時，他悄悄對我說：
“我想繼續(xù)讀書，現(xiàn)在先在生產(chǎn)隊好好勞動，爭取在幾年后得到推薦上大學。”（那時候上大學是推薦的）
1975年，電力進農(nóng)村才第三年，生產(chǎn)隊缺乏電工，張國平未經(jīng)嚴格培訓，生產(chǎn)隊長就派他上了崗。照理說高中畢業(yè)生不用培訓也懂用電的知識，也不至于違規(guī)操作，但不知怎的，雙搶期間，一個意外事故，帶電插頭落在水田里，他當場觸電身亡……
噩耗傳來，我丟掉正在打的稻把，急奔張國平所在生產(chǎn)隊，現(xiàn)場大眾悲慟，張國平靜靜躺著，神色自然安詳（因為是田水中觸電的，沒有灼傷痕跡），生命竟是如此的脆弱——他悄悄地走了，走得這么猝然，以致一年前說過的話，仍在我耳畔回響：
“我想繼續(xù)讀書，現(xiàn)在先在生產(chǎn)隊好好勞動，爭取幾年后得到推薦上大學?！?/span>
一個老婆婆在人群里邊哭邊念念有詞，責怪閻羅大王不該專捉年輕的好人，應該捉自己，因為小伙子經(jīng)常在幫自己做好事，不應這樣被捉去，是閻羅王捉錯了人……
張明達在旁靜默著，男兒有淚不輕彈，他一邊還親自招待供銷社來探望的職工，向冒著暑熱前來的人們表示著謝意，端著切開的西瓜遞給前來吊唁的人們。這禮節(jié)互動中，我看出張明達的手和腿，在劇烈地發(fā)顫，看得出他的內(nèi)心是多么的痛苦，又多么的強大，他在強撐……
當年張國平追悼儀式是我主持的，入殮時蓋棺前，張明達夫妻及張明達的妻弟（死者的親娘舅），當時的民兵連長方軒忠等，幾乎都悲慟得癱倒在地上，我們民兵連的小伙們，個個垂淚……
…………
事后，張明達夫婦沒有向生產(chǎn)隊提過任何要求，我用高風亮節(jié)來比方他們，可能詞太大了，但在我的心里，他們配。此種事要放在其他人，對生產(chǎn)隊或公社總會提些要求的，因為電工未經(jīng)培訓就上崗，生產(chǎn)隊甚至公社，總有監(jiān)管失職的責任，但張明達一家，事后在這件事情上沒有對集體有過任何指責和提過任何要求。
張明達，這個上海來的共產(chǎn)黨員“紅腳梗”，他的胸懷一直是識大體顧大局，否則，我想當初他就不會自動報名來農(nóng)村的。
兩個“紅腳?！保淼氖乔f萬
兩個上?！凹t腳?！?，代表的是當年千千萬萬個城市精簡人員，這支“紅腳?！比后w，在農(nóng)村過完了后半輩子。他們受的苦，恐怕三天三夜說不完。
盡管改革開放后黨和國家對這一群體落實了一些政策，但他們?nèi)以谵r(nóng)村已過了二十多年，子女都被鄉(xiāng)村同化，雖然有個別子女得到轉(zhuǎn)戶口之類的一些政策優(yōu)待，但與原籍城市已經(jīng)沒有任何關(guān)系，只在戶籍所在地得到有限安置，與原先家在上海等大城市，完全不是同一回事了。
但他們，包括他們的下一代，對國家沒有怨言，還對改革開放后對他們有限的政策補救，表示由衷地知足和感謝。
“紅腳?！钡耐乱堰^去了半個世紀，我舊事重提，一為緬懷那些在共和國困難時期作出過自我犧牲的城市人，二為緬懷五十年前的好友國平——這些舊事再不提，將被永遠地湮滅在時光里。
向當年千千萬萬的城市“紅腳梗”致敬，共和國不該也不會忘記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