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走千年，墨香四溢》
——評宋虹<千年書法（六章）
文/靜川
我與宋虹相識已數(shù)十載，曾為其散文詩組章《大瓷之殤》寫過評論。如今，他又以《千年書法》（六章）這一力作再次吸引了我的眼球。
宋虹，本名唐樹文，作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在散文詩創(chuàng)作領域造詣頗深。他出版了多部散文詩集，如《微雨丁香》《帶傷的月亮》等，還主編了《關東散文詩叢書》三輯共 31 本以及《關東散文詩陣容》。其作品不僅在國內產(chǎn)生廣泛影響，還被收入多部辭書，如《中國當代文學史綱》《中國當代文藝家辭典》等，足見其在文學界的重要地位和作品的經(jīng)典價值。
在吉林地區(qū)，宋虹的影響力同樣不容小覷。他積極參與當?shù)匚膶W交流活動，與吉林市的龍?zhí)秴^(qū)文化館聯(lián)系緊密，為當?shù)匚膶W創(chuàng)作和推廣不遺余力。其作品在全國性報刊發(fā)表并獲獎，展現(xiàn)出卓越的創(chuàng)作成就，有力地推動了吉林地區(qū)文學的發(fā)展。此外，宋虹還熱心參與地方文化活動，如復刊《龍?zhí)丁返葍炔靠?，為地方文化的繁榮添磚加瓦。
宋虹的《千年書法（六章）》宛如一幅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徐徐展開，將千年書法藝術的璀璨光芒與深厚底蘊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這組散文詩以其獨特的視角、細膩的筆觸和深邃的思考，引領讀者穿梭于時空的長廊，探尋書法藝術與歷史、人性、社會之間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在“程邈與隸書”這一章節(jié)中，宋虹開篇便以冷峻而客觀的筆觸描繪了程邈所處的時代背景和社會地位?！耙粋€在官府中辦理文書的小吏，在浩瀚的歷史中是留不下名字的。秦時天下有三十六郡，郡下有縣數(shù)以百計，縣衙里的小吏成千上萬?！绷攘葦?shù)語，便將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置于宏大的歷史框架之中，凸顯了其平凡與渺小。然而，正是這樣一個看似平凡的小吏，卻在歷史的長河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程邈在云陽監(jiān)獄中的創(chuàng)舉，并非偶然的靈光乍現(xiàn)，而是其對文字書寫長期積累和深入思考的結果。他對李斯小篆的刪繁就簡，不僅體現(xiàn)了他對文字演變規(guī)律的敏銳洞察，更彰顯了他敢于突破傳統(tǒng)、勇于創(chuàng)新的精神。正如馬克思所說：“在科學上沒有平坦的大道，只有不畏勞苦沿著陡峭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達到光輝的頂點?！背体阍谄D苦的環(huán)境中，憑借著堅定的信念和不屈的毅力，創(chuàng)造出了隸書這一實用性極強的字體，為文字的傳播和文化的發(fā)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有這三千字，便可急報軍情，兵馬糧草、進退勝敗，片刻間，已隨八百里快騎奔馳而去?！弊髡咭陨鷦拥拿鑼懻宫F(xiàn)了隸書在傳遞信息方面的高效與便捷，凸顯了其在當時社會中的重要價值。程邈的功績不僅僅在于創(chuàng)造了一種新的字體，更在于他推動了社會的進步和發(fā)展，使文字更好地服務于人們的生活和社會的治理。
在“蔡邕與飛白”一章中，宋虹巧妙地設置了一個充滿詩意和巧合的場景——蔡邕在鴻都門外等待皇帝召見時，工匠們整修鴻都門的舉動為他帶來了靈感。“這是怎樣的天光呢？必是晴日方好，柳弱花繁。”作者通過對環(huán)境的細膩描繪，營造出一種優(yōu)美而寧靜的氛圍，為蔡邕的靈感迸發(fā)埋下了伏筆。這種看似偶然的機緣，實則是蔡邕長期以來對藝術的熱愛和追求的必然結果。
蔡邕多才多藝，他的焦尾琴和才華出眾的女兒都展現(xiàn)了其藝術世家的背景。藝術的相通性在他身上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xiàn)，從音樂到書法，從文學到繪畫，他在各個領域都展現(xiàn)出了卓越的才華。正如達芬奇所說：“繪畫是一門科學，繪畫科學的第一條原理就是：繪畫是自然界一切可見事物的模仿者?！辈嚏叩娘w白書法，正是他對生活中美的敏銳捕捉和獨特表達。
“且不說你在嵩山得素書三年讀誦，且不說你于太學寫《五經(jīng)》觀者如市，你的一筆飛白，揮灑開來，直到今天，仍如縹緲的云霧，若隱若現(xiàn)?！弊髡咄ㄟ^對蔡邕過往經(jīng)歷的簡略提及，進一步烘托出他的飛白書法在藝術史上的重要地位。其飛白之妙，不僅在于技法的精湛，更在于其所蘊含的空靈與飄逸之美，給人以無盡的遐想和審美享受。
“行書之《蘭亭集序》”無疑是這組散文詩中的華彩樂章。永和九年的那個春日，紹興蘭亭的山水間，文人雅士們的曲水流觴成為了千古佳話。“王羲之已經(jīng)醉了，但不能拂了眾人的好意。醉酒后的右將軍，仰觀宇宙，俯察品類，執(zhí)鼠須筆，在蠶繭紙上寫下了洋洋灑灑的《蘭亭集序》?！彼魏缟鷦拥孛枥L了王羲之醉酒后創(chuàng)作的情景，將其天人合一的境界和自由奔放的才情展現(xiàn)得栩栩如生。
《蘭亭集序》的藝術價值不僅在于其工整細膩、妍媚華麗的字體，更在于其蘊含的深刻哲學思考和對人生的感悟?！澳呛喓唵螁蔚亩畞韨€‘之’字，被他寫得百般變化，千般奇妙?！边@一細節(jié)的描寫充分體現(xiàn)了王羲之書法藝術的高超境界和創(chuàng)新精神。正如蘇軾所言：“書必有神、氣、骨、肉、血，五者闕一，不為成書也?！薄短m亭集序》在神韻、氣質、骨骼、血肉等方面都達到了完美的統(tǒng)一，成為了中國書法史上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峰。
然而，王羲之的書法成就并非僅僅停留在藝術層面，它還反映了當時社會的文化風尚和文人的精神追求。在那個時代，文人雅士們崇尚自然、追求自由，他們在山水之間飲酒賦詩、揮毫潑墨，表達著對人生的熱愛和對美好未來的向往。《蘭亭集序》正是這種文化精神的集中體現(xiàn)，它不僅是一件書法作品，更是一種文化符號和精神象征。
“行書之《祭侄文稿》”則展現(xiàn)了顏真卿書法藝術中深沉而強烈的情感力量。那一夜，顏真卿在悲憤交加中奮筆疾書，“那一頁麻紙上，如同江河決堤氣勢磅礴。顏真卿寫了又改，改了又寫，涂涂抹抹，已是心手兩忘?！弊髡咄ㄟ^對顏真卿書寫過程的細致刻畫，讓讀者仿佛能夠親眼目睹他內心的波瀾起伏。
《祭侄文稿》是顏真卿在極度痛苦和悲憤的情況下創(chuàng)作而成，它超越了一般書法作品的形式美，而達到了情感與藝術的完美融合?！八难蜏I，是墨色的濃濃淡淡，他的憤與悲，是筆勢的疾疾徐徐?！赶葑铀溃矁A卵覆’，這一門忠烈，坍塌了顏氏的半壁江山，讓這半百的老頭如何捱過？”這段文字深刻地揭示了作品背后的悲壯故事和顏真卿內心的痛苦掙扎。
這篇文稿不僅是顏真卿個人情感的宣泄，更是對那個動蕩時代的控訴和對忠義精神的堅守。它讓我們看到了書法藝術在承載歷史、表達人性方面的巨大力量，正如托爾斯泰所說：“藝術不是技藝，它是藝術家體驗了的感情的傳達。”《祭侄文稿》以其真摯的情感和深刻的內涵，成為了中國書法史上的不朽杰作。
在“行書之《寒食帖》”中，宋虹為我們描繪了蘇東坡在黃州的落寞與凄涼?！霸邳S州的蘇東坡是落寞的，寒食節(jié)里那連綿不絕的雨，冰冷的爐灶，潮濕的蘆葦，郁結的愁緒，怎不讓人心生悲涼？”作者通過對環(huán)境和人物心境的細膩描寫，營造出一種壓抑而深沉的氛圍。
蘇東坡的《寒食帖》是他在困境中對人生的思考和感悟的結晶?！岸颊f蘇兄的《寒食帖》筆致優(yōu)美，豐潤跌宕，浪漫天真，但貼不上誰家的墻壁。正如顏真卿的天下第二行書，也不見誰把它貼于墻壁。人們總是喜歡喜慶祥和，所以，都愿意貼著贗品的‘惠風和暢’?！边@段文字揭示了社會對書法藝術欣賞的功利性和表面性，同時也反映了蘇東坡書法藝術的獨特價值和超越時代的意義。
蘇東坡的書法藝術，如同他的人生一樣，充滿了坎坷與波折，但卻始終保持著樂觀與豁達。他在書法中寄托了自己的情感和理想，展現(xiàn)了人性的光輝和不屈的精神。正如尼采所說：“那些殺不死你的，終將使你變得更強大。”《寒食帖》見證了蘇東坡在逆境中的成長與蛻變，成為了他人生哲學的生動寫照。
宋徽宗的瘦金體在“瘦金體”一章中展現(xiàn)出獨特的藝術魅力。宋徽宗作為皇帝，在政治上或許有所缺失，但他在書法藝術上的造詣卻令人矚目。“每一次起筆，他都要一頓，都帶著一點從此開始的意味；每一次收筆，都是對開始的回應。那纖細的筆畫，也是有筋骨的?！弊髡邔κ萁痼w的特點進行了精準的描述，展現(xiàn)了其獨特的藝術風格。
宋徽宗的瘦金體，既體現(xiàn)了他對傳統(tǒng)書法的繼承，又展現(xiàn)了他個人的創(chuàng)新和突破。然而，這種藝術成就與他的政治命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宋徽宗是一個不務正業(yè)的皇帝，愛收藏，愛瓷器，愛花鳥，愛工筆。可務了正業(yè)的皇帝，哪一個到最后不也是丟了江山？”這一思考讓我們反思歷史的復雜性和多面性。
宋虹的《千年書法》（六章）以其深邃的歷史眼光、細膩的藝術感知和真摯的人文情懷，為我們呈現(xiàn)了一場精彩紛呈的書法藝術盛宴。通過對這些歷史人物和書法作品的深入挖掘，作者不僅讓我們領略了書法藝術的魅力，更讓我們感受到了歷史的厚重、人性的光輝和文化的傳承。這組散文詩如同一座橋梁，連接了過去與現(xiàn)在，讓我們在欣賞書法藝術的同時，也能夠思考人生的意義和價值。
附詩：千年書法（五章）
宋虹（吉林市）
作者簡介：宋虹，又有筆名東方樵夫，1954年生。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作家書畫院藝委會委員。出版有散文詩集《微雨丁香》《帶傷的月亮》，詩集《肖馬者說》《宋虹短詩選》，散文集《中年覺悟》，詩文集《九頁集》（合著），隨筆集《神派她來》，評論集《我評小詩三百首》。
程邈與隸書
一個在官府中辦理文書的小吏，在浩瀚的歷史中是留不下名字的。秦時天下有三十六郡，郡下有縣數(shù)以百計，縣衙里的小吏成千上萬。程邈是這千萬個小吏中的一個，偏偏他又是與文字書寫有關的一個。
他書寫縣衙的文書，也許要書寫上報朝廷的奏章。據(jù)說他寫得一手好篆字，在木牌上，在竹簡上。他之所以留下了名字，是因為他坐過云陽的監(jiān)獄。
坐過監(jiān)獄的人也成千上萬，老死的默默無聲，出獄的一蹶不起。他在云陽的監(jiān)獄里，把李斯的小篆刪繁就簡，化成了隸書三千。有這三千字，便可急報軍情，兵馬糧草、進退勝敗，片刻間，已隨八百里快騎奔馳而去。
程邈，千萬小吏中的小吏，十年牢獄，卻做得千年功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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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邕與飛白
這一天你在鴻都門外，你懷揣文稿，等待皇帝的召見。
這是怎樣的天光呢？必是晴日方好，柳弱花繁。你在鴻都門外等待召見，工匠們在整修鴻都門，這是兩件毫不相干的事情。但工匠用刷帚在墻上刷出了文字，這給了你一個悠長的靈感。
這時，我想起了你的焦尾琴，想起了你多才多藝的女兒。藝術總是相通的，在這里得到了最好的詮釋。
且不說你在嵩山得素書三年讀誦，且不說你于太學寫《五經(jīng)》觀者如市，你的一筆飛白，揮灑開來，直到今天，仍如縹緲的云霧，若隱若現(xiàn)。
行書之《蘭亭集序》
永和九年，三月初三，那一日，據(jù)說是惠風和暢。紹興蘭亭的山水間，文人雅士們在一條流水旁喝酒，這喝法叫曲水流觴。流水浮著木碗，木碗里盛著酒，這酒，是詩的引子。這一天的流水，曲折回環(huán)，這一天的酒，閃爍詩篇。
王羲之已經(jīng)醉了，但不能拂了眾人的好意。醉酒后的右將軍，仰觀宇宙，俯察品類，執(zhí)鼠須筆，在蠶繭紙上寫下了洋洋灑灑的《蘭亭集序》。那工整細膩，那妍媚華麗，仿佛得了神助。就說那簡簡單單的二十來個“之”字，被他寫得百般變化，千般奇妙。從此，王羲之是一個不可逾越的高峰。
但有一個聰明的道士，用一群白鵝換了他的《黃庭經(jīng)》；但有一個賣竹扇的老婆婆，扇子上題著王右軍的字。這個愛養(yǎng)鵝的王羲之啊，這個懷揣悲憫的右將軍啊。
幾百年之后，唐太宗也知道了《蘭亭集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幅字流轉了多少歲月，終是到了皇帝的手中。從此這幅字是他一個人的，即使死去，也要陪他葬于墳墓。
永和九年，三月初三，醉酒的王羲之，不知道后來的事情……
行書之《祭侄文稿》
那一夜，顏真卿悲憤。油燈的火苗啊，搖擺復搖擺，跳蕩復跳蕩。
那一頁麻紙上，如同江河決堤氣勢磅礴。顏真卿寫了又改，改了又寫，涂涂抹抹，已是心手兩忘。唯有一腔悲憤百種哀思千番焦慮集于心頭，那支顫栗的毛筆，才寫下了萬般跌宕。
寫完這二百三十四個字，顏真卿幾乎耗盡了半生的心血，幾乎耗盡了一生的力氣。他的血和淚，是墨色的濃濃淡淡，他的憤與悲，是筆勢的疾疾徐徐?！案赶葑铀溃矁A卵覆”，這一門忠烈，坍塌了顏氏的半壁江山，讓這半百的老頭如何捱過？
那一頁麻紙在老木桌上，墨跡仿佛是漸漸風干的血跡，油燈上搖擺跳蕩的火苗，亦如社稷烽火漸漸暗去。
這時候，他是一個平靜的老頭，遙向東方，等待他侄兒的魂，悠悠歸來。
行書之《寒食帖》
蘇東坡是一個高標自許的人。他寫了一幅字，卷后留下數(shù)尺空白，他要等五百年后的人來作跋。五百年后，有不少人說到他的書法，但誰敢在他的白宣上留下墨痕？
蘇東坡是一個好酒的人。那一夜，他和米芾寫了三百張宣紙，那一夜，兩個寫字的人，算是把酒喝透了。
在黃州的蘇東坡是落寞的，寒食節(jié)里那連綿不絕的雨，冰冷的爐灶，潮濕的蘆葦，郁結的愁緒，怎不讓人心生悲涼？寫詩的蘇東坡，久雨也傷，貧困也傷，貶謫也傷。傷到深處，他研墨提筆，寫下了《寒食帖》。
都說蘇兄的《寒食帖》筆致優(yōu)美，豐潤跌宕，浪漫天真，但貼不上誰家的墻壁。正如顏真卿的天下第二行書，也不見誰把它貼于墻壁。人們總是喜歡喜慶祥和，所以，都愿意貼著贗品的“惠風和暢”。
而人間更多的，是凄苦與寒涼。
瘦金體
兩千多年，據(jù)說有皇帝四百多位，文韜武略，縱橫天下，即使有幾個不爭氣的主兒，洋洋千秋史，也留下了他們的名字。
但要說到書法，創(chuàng)造出瘦金體的宋徽宗，該是千古一帝。
每一次起筆，他都要一頓，都帶著一點從此開始的意味；每一次收筆，都是對開始的回應。那纖細的筆畫，也是有筋骨的。阿諛奉承者把宋徽宗的字叫作“瘦金體”，這一個“金”字是貼上去的，其實，還是應當把他的字叫瘦筋體更為妥帖。柔弱的皇帝，唯有在字上顯示他的一點筋骨。
宋徽宗是一個不務正業(yè)的皇帝，愛收藏，愛瓷器，愛花鳥，愛工筆?？蓜樟苏龢I(yè)的皇帝，哪一個到最后不也是丟了江山？
你是一個藝術的皇帝，走在藝術家的隊列里。
發(fā)表于《詩潮》2022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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