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就奇怪了。一定是我們祖上哪個有這種遺傳病,只是我們不知道。恰好我的運氣好,繼承到我身上了?!?/div>
兄弟姐妹不能明說,這是你自己身上的病,有些顧及他的面子,紛紛附和著說:也許吧。
他感覺,人生在世,不管幸福的事情有多少,都不會記得太多太清晰。只有痛苦的事情,讓人不舒服的事情,才讓人印象深刻,記憶猶新。
前女友聽說他得了十分嚴重的臆想癥和偏頭痛,且與她有很大的關系,在辦公室愣怔了半天。最后決定,“解鈴還需系鈴人”,不能就這么“聽之任之,漠然處之”。
前女友主動和他聯(lián)系上了,只是,只字不提他們兩個曾經(jīng)有過的感情,只是像普通朋友那樣的“熱情關懷”。甚至,前女友找了男朋友都跟他說過,發(fā)來照片征求過他的意見。前女友慢慢告訴他,已將他降格為“發(fā)小”了。他“體會”了出來,心灰意冷,不再抱有任何希望,才找到現(xiàn)在的老婆結(jié)了婚。
出人意料,結(jié)婚的時候,前女友居然帶著男朋友回來,給他慶賀了。他沒有能力跟老婆買的“幾金幾銀”,前女友都買了回來。不僅父母傻眼,連老婆也說戴在身上不舒服。
老婆由此判斷,他們曾經(jīng)在一起過。他說,天地良心,那個時候是什么年代?牽個手過水溝都要用樹枝隔一截?!渡介珮渲畱佟纺憧催^吧,就那么回事。
他抓住機會問前女友,“我們當年有沒有愛過?”
前女友說:“愛過呀!”
“那后面怎么又不了了之呢?”
“大哥不同意?!鼻芭堰@樣說話,給他留了很大面子,不傷自尊。
他傻瓜到底,還在問:“就這么簡單?”
“你以為我會學林黛玉,葬花?”
他無話可說了。
他先前只是一個小糧油販子,誰要面粉和食用油跟他聯(lián)系他馬上送過去的那種。風里來,雨里去,很辛苦。前女友看著心痛,出資幾百萬,收購了他經(jīng)常去上貨的那家面粉廠,讓他正式當上了老板。
他自己都皺了一陣眉頭,表示不理解?!斑@是算發(fā)小呢,還是算前男友?”
前女友說:“都可以?!?/div>
他問:“我怎么回報?”
前女友說:“給我的回報是希望你過得比我好!”
前女友的話,無懈可擊。
他經(jīng)營面粉廠算是老本行,一時間干得風生水起。唯一不足的是,他老想著要掙到好多好多錢,老想著要擴成好大好大規(guī)模。事情一多,偏頭痛就經(jīng)常找上門來。前女友寄來不少特效藥,也只能緩和一陣子。前女友擔心,“給你投資,會不會害你喲?”
前女友時常敲警鐘,他卻不以為然。還是認為當老板,不如當“老總”。他開始不切實際地打造集團模式。
前女友勸不住,提醒他,“我的錢只能救急,不能救命呢!”
他說:“放心。”
幾年間。他的“老總”十分艱難地換成了“董事長”?!袄峡偂币埠茫岸麻L”也好,都是在老婆為他租好的辦公室里坐班,都是向老婆“發(fā)號施令”,老婆再下去“貫徹執(zhí)行”。有時候,會去工廠里“視察”一番?!按髽I(yè)績”沒有恰如想象,如意而來,他的兒子倒是不經(jīng)意間長大成人了。

兒子本來開著一家汽修商鋪,經(jīng)營得好好的。
他跑來商鋪轉(zhuǎn)了一圈,看到兒子在汽車底下鉆來鉆去,十分辛苦。渾身油漬麻花,包括臉上的道道黑跡。他說:“沒必要這么辛苦吧,你可以換一個輕松的工作。”
兒子說:“我想開一個‘蜜蜂公司’,你能給我錢嗎?”
“可以呀,向你媽要吧。我們的錢都掌握在她手里,不差這點錢,要多少給多少?!?/div>
兒子用顧客來修理的“奔馳”說是自己買的豪車,還一指旁邊別人開的“蜜蜂公司”,說是自己的。故意跟他挖了一個“巨坑”,他渾然不覺。反過來還有一種“迫切需要追趕潮頭”的感覺:“現(xiàn)在談生意,談女朋友,是要有一部好車裝點門面?!?/div>
兒子“缺乏管理經(jīng)驗”,經(jīng)營“蜜蜂公司”沒有掌握好。漸漸滑向“校園貸”“暴力貸”的套路,觸犯了法律,被公安機關抓獲。
這個時候,他的臆想癥又犯了??傆X得可以舍盡全財,能托人“挽救”出兒子。但“事與愿違”,兒子還是“被判了兩年徒刑,緩期三年執(zhí)行”。禍不單行,銀行清理不良貸款,面粉廠資金鏈斷裂。沒出半年,他的面粉廠倒閉,只得申請破產(chǎn)清算。
在他面前,前女友“仰天長嘆一口氣”:“終究還是我害了你呀!”
前女友“下定決心”,不再受“感情蒙蔽”,不再盲目投資。只是建議他不再想其他事,多出門走一走,好好休息一段時間,集中精力醫(yī)治“偏頭痛”。
風云一場夢,到頭一場空。
“生意失敗了”,他聽前女友的話,提出想岀門蹓跶。起初,他想買一輛房車,到處去游山玩水。
老婆說:“已經(jīng)成了這副模樣,你還能開車出門嗎?”
慣性使然,使他忘記了他的偏頭痛。他愣了半晌才轉(zhuǎn)過彎來,“好,不出門了?!?/div>
遠門不出,近門還是要出的,他跟隨一批人進了公園。
這些人跳廣場舞,打太極拳,舞青鋒劍,其樂融融。
他以前“廝混”過生意場,出入過高檔酒樓歌廳。他的跳舞技術嫻熟,舞步輕盈,在舞者中“鶴立雞群”。
他很快俘獲了很多羨慕者的目光,他好像又找到了“被人抬舉”的“高飄感覺”。
好多舞伴都以與他共舞為榮,風情多姿。
然而,他坐在花壇旁邊休息,看著偌大的公園,偌大的廣場,人群如海浪一樣翻過來卷過去。他的偏頭痛仍然如影隨形,逼迫他確認眼前的形式,并沒有讓他輕松下來。

老婆提醒他,“你是不是可以到外環(huán)路上去跑一跑步呢?我看很多人早晨都在往那里跑。”
“外環(huán)路上?”他對外環(huán)路的記憶還是停留在以前,“一條大白馬路,石子鋪面,汽車一過一場漫天大灰。”
“你去看看吧,你說的那是幾年前的光景?!?/div>
他將信將疑地來到外環(huán)路上。幾年沒來,外環(huán)路上的改變就這樣大嗎?
外環(huán)路是當著公園模式來開發(fā)的。道路兩邊,一排梧桐,一排花壇,一排大理石人行道,中間竟然還鑲嵌著一條朱砂跑道。隔一截路便有歇腳的石凳可以坐下。如果想上衛(wèi)生間,也有專用的指示牌提示你往前跑多少米就有公廁。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誰會相信,這不是公園,而是馬路。
馬路寬敞得出人意料,行車行人相隔得比較開,可以做到各不相干,沒有絲毫相互影響的慌亂感覺。
他感覺到輕松,感覺到舒服。感覺到這里空氣清新,感覺到這里芬芳四溢。
他喜歡上了這條馬路公園。
以前,他看到的馬路上,多是養(yǎng)護公路的工人?,F(xiàn)在他看到的多是養(yǎng)護花樹的園藝工人。
園藝工人們穿著桔紅色的馬甲,認認真真修剪花樹,認認真真保持著花樹清晰的造型。有一點像一位畫工,在一塊大畫布上濃墨重彩地作畫。
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問工人,“這些花樹不開花嗎?”
工人笑著解釋:“這些都是不開花的花樹?!?/div>
“不開花怎么能叫花樹呢?”
“你看這像不像一朵花的圖案呢?”
園藝工人用手畫著一道道線條。一個花壇內(nèi),用各種顏色的花樹搭配,就可以“畫”出各種各樣的圖案。原來這種花樹的花朵是開在園藝工人的心里,也開在懂得欣賞花樹之人的心里。
也許是這里的花樹讓他感覺驚奇,也許是這里的空氣讓他感覺新鮮,也許是這里的景色讓他感覺美好,也許是這里的環(huán)衛(wèi)工人讓他感覺親切……這條外環(huán)路對他產(chǎn)生了吸引力。
以后的每天早晨,只要不是起風下雨,他都會下意識地往這邊跑。
不知不覺間,他的偏頭痛不再發(fā)作了。
最根本的原因,是他清醒了,清晰地回到了現(xiàn)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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