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貴來老師帶您解讀《中國書法批評史》第八十九講
第二冊 宋朝、金朝書法批評
第二章 "探析蘇軾與黃庭堅：文人書法中的藝術(shù)意蘊與美學追求"
第一節(jié) 論及蘇軾與黃庭堅
一、"蘇軾的藝術(shù)人生：書法、文學與哲學的交融與革新"
蘇軾（1037 - 1101），字子瞻，初字和仲，號東坡居士，乃眉山（今屬四川）人士。嘉祐進士出身，神宗在位時擔任員外郎，曾主政密州、湖州、徐州。因?qū)ν醢彩路ㄐ拇娌粷M，元豐二年（1079 年）被貶至黃州。哲宗元祐年間司馬光復相，蘇軾應詔還京，歷任起居舍人、中書舍人、翰林學士兼侍讀。
此后出知杭州，又遭貶謫惠州、儋州。他身處北宋后期黨派紛爭的政治漩渦，一生經(jīng)歷頗為曲折。其政治立場傾向于以司馬光為代表的舊黨，反對王安石的新政。在舊黨之中，他屬開明一派，與司馬光亦有沖突，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便是“不合時宜”。故而仕途屢經(jīng)沉浮，“身行萬里半天下”。
然而其才情非凡，文章位列“唐宋八大家”；詩作清新雄健，堪稱一代宗師，與黃庭堅并稱“蘇黃”；詞作開創(chuàng)北宋豪放一派。其學問廣博，思想新穎，非一家一學可束縛。至于書畫、雜藝，亦聞名于世。
因歐陽修等人的倡導與親身踐行，北宋文人對書法的興趣愈發(fā)濃厚。蘇軾延續(xù)了歐陽修熱衷探討書法的風尚，并將其進一步弘揚。作為繼歐陽修之后新的文壇領(lǐng)袖，蘇軾在文藝的各個領(lǐng)域皆成就斐然。他一生交友廣泛，樂于提攜后輩，在其周圍形成了一個龐大的群體，他們對詩文書畫皆有興趣且付諸實踐，由此帶動了原本不太繁榮的北宋書法。
蘇軾還有一顯著特點，他為人豁達，面對政敵，一方面能堅守自身政治立場，與之劃清界限，但涉及文學藝術(shù)，只要對方有長處，他便十分樂意給予肯定。例如，他對王安石的文章、書法皆評價頗高。前文討論歐陽修時提及對蘇軾的影響，然而諸多問題可以說歐陽修起了個頭，蘇軾接著闡述。又有些問題，歐陽修未明言，蘇軾則挑明來講。
當然，蘇軾不單是歐陽修的繼承者，更是引領(lǐng)一代風氣的思想者。待蘇軾主盟文壇之際，風氣確有重大轉(zhuǎn)變，形成了全新的書法理念。就蘇軾書法思想的淵源而言，他和歐陽修存在差別。歐陽修的人生哲學較為務實，雖說也存有歸隱山林的想法。而蘇軾則將中國古代道家的理念充分施展，其政治思想亦非儒家正統(tǒng)。
后世指責他為縱橫家，喜好議論，這一點確實切中要害。當然，從文藝思想的角度來看，他更多地受到道家、禪宗，尤其是《莊子》思想的影響。他的弟弟蘇轍曾這樣描述：“初好賈誼、陸贄書，論古今治亂，不為空言。繼而讀《莊子》，喟然嘆息曰：吾昔有見于中，口未能言，今見《莊子》，得吾心矣?！薄浜笞x釋氏書，深悟?qū)嵪啵瑓⒅桌?，博辯無礙，浩然不見其涯也。
蘇軾的思想存在一個顯著特點，即喜愛翻案，如同莊子、禪宗里的故事那般。對于前輩的舊論，他都會審慎思考。他不習慣因襲舊說，故而其思想中有諸多新穎的內(nèi)容，開啟了一個時代對藝術(shù)問題深入審視、不盲目崇信前人的風尚。正因如此，他也贏得了眾人的尊崇。
蘇軾在藝術(shù)領(lǐng)域是個全能型人才，既擅長詩文辭章，又精通書法、繪畫。在文藝范疇，他可謂是中國古代文人的典型代表。自他起始，稱得上文人的，通常都會將書畫、辭章等當作自身的基本素養(yǎng)。這種集多種才能于一體的現(xiàn)實狀況，給文藝批評帶來了巨大的變化。
各類藝術(shù)門類的審美要求相互融合，并逐漸總結(jié)出一些為各門類藝術(shù)所共有的規(guī)律。在這方面，蘇軾堪稱真正的開創(chuàng)者，他說“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詩與畫如此，書與詩、書與畫亦如此。實際上這是北宋以蘇軾為代表的文人構(gòu)建的一個全新的文藝批評格局。這與唐朝形成了鮮明對照。
就書法理論來講，張懷瑾通過比較來尋求差異，所謂“文則數(shù)言乃成其意，書則一字已見其心”，進而得出書法區(qū)別于其他藝術(shù)門類的本質(zhì)特征。蘇軾則致力于尋求共同規(guī)律，將書法、詩文、繪畫等藝術(shù)一并思考，從藝術(shù)的整體高度來把控書法藝術(shù)的審美要求。
稍后的范溫說“夫書畫文章，蓋一理也”，這正是蘇軾思想的總結(jié)?！稏|坡題跋》卷四《跋君謨飛白》云：“物一理也。通其意則無適而不可。分科而醫(yī)，醫(yī)之衰也。占色而畫，畫之陋也。和、緩之醫(yī)個別老少，曹、吳之畫不擇人物。謂彼長于是則可，曰能是不能是則不可。世之書篆不兼隸，行不及草，殆未能通其意者也?！?/span>
蘇軾認為天下事物的道理是相通的，能夠通曉天下事物的總規(guī)律，便有利于對某一具體事物的理解。相反，僅僅從事某一具體事物的研究，而不涉及其他，必然會受到局限。孫過庭《書譜》著重指出各種書體之間存在的“通規(guī)”，而蘇軾不但認同這一點，還進一步力求突破學科之間的界限。
蘇軾繼承了歐陽修的余事書法觀念，力倡自由且非功利的書法藝術(shù)，堅決抵制有意于書。他將書法視作娛心、遣意的方式，猶如游戲一般，既達成了休憩身心的目的，又能夠自如地展現(xiàn)心靈的活潑與自由，而非為了刻意求新。
蘇軾反對刻板的規(guī)范，主張彰顯多元的趣味。他在《答張文潛書》里表示：“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也，其源實出于王氏（王安石）。王氏之文，未必不佳，然其弊病在于喜好使人與自己相同。自孔子起都無法使人相同，顏淵之仁，子路之勇，皆不可相互轉(zhuǎn)變，而王氏卻妄圖以其學說統(tǒng)一天下。土地肥沃之處，生物相同卻又有別于所生之物，唯有荒瘠斥鹵之地，放眼望去皆是黃毛白葦，此乃王氏所追求的相同?！?/span>
蘇軾此論雖針對文章，但能夠代表其整體的藝術(shù)主張。蘇軾覺得，世間諸多事物不能依靠固定標準衡量，他在《前赤壁賦》中講道：“若從變化的角度來看，天地不曾有一瞬的停留；從不變的視角來看，則萬物與我皆無窮無盡。”尤其在藝術(shù)方面，更是如此。蘇軾一生喜好論書，留存了眾多評論書法的文字，散見于詩、文、題跋當中。
（此講內(nèi)容共計：2288字）
作者：王貴來（天津書畫藝術(shù)網(wǎng)主編）
2024年10月9日星期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