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維開
父親?愿天下再無阿爾茨海默病
（退休教師協(xié)會為筆者父母親拍攝的金婚紀念照）
在回憶父親與我的往事及他坎坷一生的同時，先向所有患阿爾茨海默病的老人及其家庭，致以深切的同情。
父親是患阿爾茨海默病走的——這種病對患者之殘酷，以及給患者家庭帶來的災(zāi)難，使我后怕萬分。父親似乎在囑托我不必拘泥于子為父諱之德訓(xùn)，把此病帶給他本人和全家的痛苦，訴諸文字，為醫(yī)學(xué)早日戰(zhàn)勝此疾提供直觀材料。我似乎聽到父親至今仍在向上蒼疾呼：我敬重生命自然規(guī)律，但天欲收人時，莫搞惡作劇——愿天下再無阿爾茲海默癥！
01
父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介平民，我甚至懷疑為他寫生平，會貽笑大方，但在我記憶中，他平凡處都顯示著對坎坷不屈的人性堅強和善良。
他出生于1926年，16歲時爺爺暴病而亡，從此失學(xué)。據(jù)說，父親原來讀書非常優(yōu)秀，深得先生喜愛，每學(xué)期期末，都是爺爺提著籃子，父子倆到學(xué)校去領(lǐng)獎品的，因為幾乎學(xué)校設(shè)定的所有獎項，都有父親的份。自爺爺過世后，奶奶是小腳女，田間活干不了，姑姑才4歲，叔叔才1歲，父親稚嫩的肩膀，扛起了全家的生計。
父親的背是微駝的，從父親傴僂的身軀，我就能想象出他16歲開始所受的苦。
父親從來不輕易向我們說他以前的苦，只在無意中偶然提到：16歲的他，在田間農(nóng)活，請不起幫工。他最怕的是頂（扛）水車的車盤，因為挑谷擔(dān)、挑肥料，他可以裝得淺一些，而水車的硬木車盤，又大又沉（足有兩百斤左右），在幾個取水點之間拆來裝去，須自個兒扛。他每次頂著偌大的車盤，踉踉蹌蹌幾快跌倒，有時無奈中忍不住哭了，本能地想回家向大人傾訴，但回到家看到小腳母親和少不更事的弟妹，又擦干淚，裝得什么事都沒有，重新回到田頭，頑強地扛起那些笨重的水車部件，邊哭，邊趔趔趄趄地前行……
在難以言狀的辛苦中，他白天干活，夜里堅持讀書——也許當年的父親，正是在讀書中找到艱難度日的精神慰藉的……
我來到這個世界是1950年，5歲能記事起，我們家已經(jīng)有8口人了（奶奶、父親、母親、姑姑、叔叔、我和妹妹弟弟），其樂融融。這個時候，姑姑和叔叔也能做些事，已經(jīng)是父親能松口氣的時期。除了父母，奶奶、姑姑和叔叔也很疼我，那時候留在我記憶中的是滿滿的童年幸福，雖然生活很清苦。
父親在農(nóng)村可以算是農(nóng)民知識分子，在互助合作和低級社時期很活躍，領(lǐng)頭辦過集體農(nóng)莊，但他更愛知識。當時教育界缺師資，父親在熱心人推薦下，走上了小學(xué)講壇，從此，又開始了另一種曲折人生。
1957年，是父親走上教育崗位第二年，他因言獲咎，成了''右派分子''，被押送到寧波福泉山農(nóng)場監(jiān)督勞動，月工資降至18元。那幾年，是我們家最困難的日子，姑姑已出嫁，奶奶和叔叔分開另過（也過得很難），母親也是個農(nóng)民，領(lǐng)著我們兄妹四個，撐著這個家。父親出事那年，我8歲，大妹6歲、弟弟4歲、小妹2歲（后來得乙腦而亡）。
父親因是農(nóng)民出身，干活很內(nèi)行，盡力幫助同勞動的''右派''們，大家同病相憐，他們知道我們家特別困難，也反過來幫助父親。那幾年是糧食最困難的時期，勞教農(nóng)場盛產(chǎn)番薯，父親平時盡吃番薯，把省下的糧票寄回家。有一次，農(nóng)場接待市里的檢查組，結(jié)果檢查組提早走了，用于招待的饅頭剩下來，父親把分得的和''難友''們送給的饅頭，用包裝了，經(jīng)場領(lǐng)導(dǎo)同意，連夜翻山越嶺，走了六七十里送回家來——因為他知道家里親人都在挨餓。
那一晚，夜已深，''篤篤''，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父親，背著一袋饅頭。全家驚喜，母親喜極而泣。父親一邊一個個端詳被窩中的我們，一邊從包里摸出饅頭，分給我們一人一個……這是那個特殊年代的特殊晚上父親給我們的特殊禮物，一口口嚼在嘴里，饑餓中，從來沒有吃到過這么好吃的東西——六十多年了，我記憶猶新。
隔壁的奶奶、叔叔，再隔壁的婆婆、堂叔……這個晚上都吃到了父親帶來的饅頭——那個時候，饅頭是奢侈品，是救命的，父母親是不會讓親人們在饑腸轆轆中等到天亮后才給的，于是半夜去挨家敲門……
1961年，父親摘帽，重返教壇，但須''夾著尾巴''。這一年，父親患了肝炎，休養(yǎng)了兩年才恢復(fù)，但體力大衰，最嚴重時面黃肌瘦，手無縛雞之力，幾乎會被風(fēng)吹倒……
1964年，因家庭生活實在太困難（我因籌不齊4.5元書學(xué)費而輟學(xué)），母親從外地買些小商品，在家鄉(xiāng)偷偷地賣，賺點薄利補貼家用。父親節(jié)假日也去幫，有一次剛好被''打辦''（打擊投機倒把辦公室）查到，于是，我們家屋倒又遇連夜雨，他被教育局開除，從此又成了一位帶有''摘帽右派''和''投機倒把分子''雙重''污點''且病得弱不禁風(fēng)的農(nóng)民。
從此，我家?guī)缀跸萑肓私^境。
在生產(chǎn)隊勞動中，父親時不時會因體力不支而斜靠在能靠的地方痛苦地喘息，休息一會再繼續(xù)勞作。生產(chǎn)隊絕大多數(shù)的人很同情父親，盡可能讓他多休息一會。
那一年，我已滿15歲，也隨父母下隊勞動了。父親在勞動中體力不支時，看我時的眼神，會透出希冀的光——父親，我讀懂了，我們四個子女是您的精神支柱。您之所以頑強地承受著窘境，是在等待我們長大……
一年……二年……父親漸漸硬朗起來了，生產(chǎn)隊農(nóng)民隊伍中，出了個''文武雙全''的人物（社員對父親的評價）。文，父親會寫會算，成了生產(chǎn)隊內(nèi)當家——會計；武，體能已恢復(fù)到同年齡農(nóng)民的水平，工分也上去了——1968年起，我們生產(chǎn)隊的工分值，都高于鄰隊，有人說，是因為隊里有位好會計，計劃作得好。
父親在村里的口碑也很好，生產(chǎn)大隊干部很敬重他，有什么重要的事總是會來向他討主意，他總會詳密地提出建議，久而久之，大家都很佩服父親考慮問題的前瞻性，周全性。村里的歷任干部，都助父親渡過難關(guān)——1966至1976十年文革，按理像父親這種身份，都受到過沖擊，而我們卻一直安然無恙，這幾乎是個奇跡。有一次某個有階級斗爭嗜好的公社干部到我村包隊蹲點，欲樹我父親為斗爭對象，被村里的干部們集體抵制了——因為父親對村里有貢獻，成了他們的保護對象。
隨著國家撥亂反正，1979年父親錯劃的右派問題得到改正，恢復(fù)了公職，去中學(xué)任教。他很感激黨的實事求是，在校幾乎年年被評為先進教師——他總是語重心長地對我們兄弟姐妹說：你們必須記住鄧爺爺，他是我家大恩人！
父親在當年還為村里早年因極左政策而下放農(nóng)村的幾位城市人員寫過申訴材料，一次又一次，使他們得到不同程度的甄別改正后重返城市。
父親退休后回老家居住，在村子廢田上墾種蔬菜豆莢等，過著愉快的田園生活，直到九十歲那年實在干不動農(nóng)活了為止。
退休后的父親，重點做了兩件事：一是對自己生命去向很豁達，與村里幾位昔日農(nóng)民好友，笑談人生，背著镢頭，上山踏勘尋找自己的墓地。他們一起動手，在坡上辟出一塊小平地來，造好各自的墓，連墓碑上的對聯(lián)，也是自己撰寫的。二是因為母親是農(nóng)民，父親開始為母親著想，精打細算勤儉節(jié)約，努力使積蓄數(shù)大起來，他頻繁地進出銀行，挑選理財產(chǎn)品，想積少成多，甚至每每飯點到了，不舍得進快餐店，說，這樣能省幾元錢，為子女將來減輕負擔(dān)……
02
日子平平悠悠，直到父親九十歲那年，父親看病后把包遺忘在醫(yī)生的工作臺上。醫(yī)生憑包內(nèi)的社保卡，通知了社保局。社保局工作人員就通知弟弟去取回……
這種現(xiàn)象越來越多，父親的包，有時遺忘在醫(yī)院，有時遺忘在銀行……接到弟弟電話陳述，我預(yù)感到可怕正在向我們走來——父親明顯有了阿爾茨海默病癥狀。
好在當時父親的病是間歇性的，他接受了母親和弟弟建議，決定把所有存款都交由我代辦。他把數(shù)家銀行的十幾筆存款或理財，一一記分明了，轉(zhuǎn)交給了我——這些理財產(chǎn)品，時間錯雜，數(shù)目不一，但父親連什么時候到期，該如何轉(zhuǎn)存，都記得清清楚楚——交給我后，父親像撂下了一副重擔(dān)，似乎很開心。
但一段時間后的一個夜里，父親在屋內(nèi)亂翻，說存折不見了。母親趕緊向他解釋，說已交給大兒子打理了，難道你忘了——他這才恍然想起，笑著自嘲記性怎么這么差，并安心地睡了。
這種健忘越來越頻繁，發(fā)展到幾乎每天晚上都會發(fā)生，且有時母親的提醒，父親也會懷疑是在騙他——健忘已向間歇性譫妄發(fā)展。
我居住地離父母二十公里外，父親出現(xiàn)這種癥狀時，我接電話后馬上帶著存折（存單）趕去，把這些展示在他面前。但往往這時他已完全正常了，還批評我說拿給他看干什么，由我在辦他完全放心——這樣為了安撫發(fā)病時的父親，一段時間我疲于奔命。
一天，半夜里我的手機突然響起，我接起，傳來父親惱怒地喝問：''你為什么把我的錢拿跑了？''
我趕緊解釋，說是你委托我代辦的。講著講著，他的譫妄慢慢消失了，忘了一開始自己說的是什么，父子倆的話題又父子情深起來……
但到了后半夜，又會突然向我打電話，重復(fù)同樣的責(zé)問。
那段時間，我和妻子夜夜提心吊膽，最怕床頭的電話突然響起——鈴聲一響，兩人都心驚肉跳……
父親譫妄上來時，我試圖和他理性對話，但他判若兩人，講話越發(fā)離譜，望著完全失智的父親，竟是如此的陌生，上帝怎么會如此捉弄我們，我自己一度痛苦得頭撞過墻，是母親跑過來抱住我頭，哭著安慰我。
弟弟住在老家，與父母屋子相距僅30米，平時兩老的生活都由他在照顧。父親病情加重，他承受的壓力比我更直接。當父親譫妄時，罵弟弟偷了他的錢，后來發(fā)展到動手打。弟弟只能哭著一邊躲，一邊''阿爸阿爸''地叫。弟弟說，別看父親年已過九十，發(fā)病時打過來手勁特別大，耳朵也差點被打聾——因為發(fā)病時，父親的火氣發(fā)自內(nèi)心，出手時用的是洪荒之力。
有一次，父親發(fā)病了，手持榔頭，氣洶洶趕到弟弟屋里，手起處，隨著悸心的脆響，碎玻璃四濺——弟弟說，看到父親手握榔頭過來，眼睛射出紅紅的光，知道不妙，趕緊避了……
事后，弟弟在換窗玻璃時，父親過來了，神志清醒著，很驚訝，氣憤地問：''玻璃怎么碎了？誰敲破的？''
我的母親日子更難過。父親譫妄時，她只能徹夜不睡地陪著。父親不是翻找存單，就是反復(fù)''記賬''，母親在一旁苦勸，抓狂的父親舉手就打。父親往往折騰大半夜，母親只能含淚伴著。有時天冷，父親因為睡下后突然起來，連外衣都未穿，或滿屋子找存單，或罵我或罵我弟弟，凍得瑟瑟發(fā)抖——母親拿著父親的外衣，心疼地一次次勸他穿衣，父親煩了，抬手一記耳光……
母親默默忍著——他不肯把夜里發(fā)生的一切告訴我們兄妹四個，有時我們打電話詢問，她總裝輕松，說，你爸正常，放心吧……
這就是我的母親，一位將近90歲的中國女性——父親發(fā)病頭兩年，她就這樣默默地忍受著。
03
隨著母親日益消瘦和神態(tài)疲憊，我們終于發(fā)現(xiàn)了實際情況，開始重視起對母親保護，我、弟弟和兩個妹妹，以及四個家庭的其他人，都投入與父親阿爾茨海默病所帶來的家庭災(zāi)難抗爭——但我們感到力量竟是這樣的渺小，眼睜睜地看著被阿爾茨海默病劫持著父親，像一輛失剎的汽車，從陡坡沖向深淵……
父親的病已到中期，我們試圖為他花錢請護理，但父親不允許陌生人近身。所以，我們只能對父親采取了以下措施。一是把存單交還父親，當譫妄出現(xiàn)時，讓他不斷翻查這些單據(jù)以寬慰他；二是我們常來陪護父親以保護母親；三是帶父親就醫(yī)以控制病情。
存單回到了父親手上，譫妄時他會拿出來反復(fù)查看核對，這時就得到短暫安寧。父親白天黑夜都會坐在寫字桌前，拿出紙筆，一筆筆把各單據(jù)上的數(shù)據(jù)記錄在紙上，越記越多，十幾張單據(jù)，記了一遍又一遍，因為忘性很重，記了這一張，其他已記過的都已忘了，就重新記。尤其是夜里，睡到半夜，他就悄悄起來，拿出單據(jù)，一遍一遍地記，一直記到凌晨，密密麻麻的數(shù)據(jù)堆了一桌子……
幾個月下來，有的銀行存單被翻爛了，碎了頁，弟弟只能拿到銀行，說盡好話換新。
我和弟弟哄著父親到本地區(qū)的精神病專科醫(yī)院就診，第一次藥不對癥，無效，第二次，專家對父親進行了測試，開了新藥。用藥第三天，父親明顯安靜下來了，譫妄出現(xiàn)時情緒沒有以前激烈。我日夜陪護了父親，白天陪他聊天，晚上同室而眠，提心吊膽中留意他一舉一動，從中估摸該怎樣對付——說真的，我多想激活父親正常的腦生理機制，讓他回歸到我記憶中的那個在艱難中倔強挺立、精明強干、思維縝密、待人接物得體大方的父親。
用藥后，父親每天有些時間是正常的，我陪在旁邊，專揀他所喜歡的話題，聊爺爺過世后他吃的苦，聊中國的歷史、地理，聊他教書生活中的甜酸苦辣。晚上看電視，我專調(diào)戲曲頻道——因為父親喜歡看戲，在年輕時也演過戲——也許有他引以為傲的大兒子陪在身邊，他有時也聊興較濃，看著電視上的戲，向我講劇情。有的劇情我熟悉，但裝著不熟悉，饒有興趣地認真聽——我以為這能鍛煉父親的思維功能，有助于戰(zhàn)勝他的病。
晚上陪睡，我察言觀色，努力引導(dǎo)他思維不要''出軌''，躺在床上強打精神與他應(yīng)和，直到他發(fā)出入睡的鼾聲——其實這僅是我的拳拳之心而已，要是沒有藥物作用，靠用陪聊壓住父親譫妄，簡直幼稚可笑。
睡到半夜，我正迷迷糊糊著，黑暗中忽然發(fā)現(xiàn)床邊站著一個人正在摸我的床，趕緊拉亮電燈，原來是父親。他說，怕我受涼，來看看我是否踢掉了被子——小時候的一幕，居然又重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95歲，我已經(jīng)71歲，父子同室而眠的夜里。
接下去繼續(xù)睡，兩個小時后，我聽到父親床上窸窸窣窣一直在響，我拉亮電燈，發(fā)現(xiàn)他正在床靠墻一側(cè)的墻壁上摸來摸去。一問才知道，原來他想下床小便，但下錯了方向，一直在墻上摸——我問他為什么不開燈，他說，開燈怕影響你睡覺……
我心里又一陣震顫，淚眼婆娑了——這就是我的父親，一個處于中期阿爾茨海默病的父親，在鎮(zhèn)靜藥強壓下仍煥發(fā)著本能的對兒子的愛——普天下的父愛，被他這個晚上的兩次行為詮釋得如此直觀生動。
自從使用了對癥的藥，父親情緒雖安寧了不少，但身體卻日漸萎靡下去了，雙目越來越渾濁無神，思維退化，開始認不出人了。母親心疼地說，這是藥的副作用，要求停了，醫(yī)生說，如停了，譫妄加重，更控制不住抓狂的情緒，自我折磨強度增大，反而更消耗身體，目前對這種病，只能用這種藥，才能鎮(zhèn)靜著，興許更能延長生命——母親領(lǐng)會了，只能愛憐地看著父親……
但生性待人講究禮節(jié)的父親，總會在親朋好友探望后離去時，送客的本能使他掙扎著站起，顫巍巍送到門口，一直望著探望者消失在遠處——盡管他已經(jīng)記不起來者是誰，去者是誰。
可怕的阿爾茨海默病，使我們終于與父親無法交流，情感關(guān)懷如同水火，大家束手無策。父親的護理，主要靠母親、弟弟、大妹、小妹——他們有時親自為父親喂飯、摳便秘、換尿不濕、抱他下床坐扶椅，我扶了幾次，腰椎病復(fù)發(fā)，幾個星期不能彎腰……
父親在阿爾茨海默病的晚期，翻看存單的事，日漸忘卻了，所有去看望他的親朋，他也基本只能木然以對了，連我們四個子女及兒媳、重孫、最終也都認不出了——只有母親，父親始終能記得，如若母親出去辦點事，他就會焦躁不安，踉蹌著滿屋子找，并含糊地自言自語：''你娘呢？你娘呢？''直到母親出現(xiàn)在他身旁，他才安靜下來。
父親開始大小便失禁，但頑強的本能，決定著他仍支撐著趔趔趄趄上廁所，但在去廁所的路上，常從褲腳管中漏下大便——夜里，母親為了照管他，好幾次被大便滑倒在地上——因為母親堅決不讓我和弟弟長期夜里陪父親，總是說：''你爸近期情況好轉(zhuǎn)了，我能對付，我能對付。'' 其實，每天夜里，她陪著父親，很少睡覺，清晨父親自己折騰累了難得入睡后，她卻起來，悄悄地為父親洗尿濕的衣褲、被褥——母親就這樣，一夜夜煎熬著……
某一夜，父親又悄悄起來，跌倒在外間，母親終于無奈中按響了弟弟的呼叫機……
弟弟抱起父親上床，給他換衣，父親慘烈地叫，但已經(jīng)無能力表示是哪里疼，翻動他時只劇烈地顫抖——這是疼痛所致。我們把父親送到醫(yī)院檢查，才知道已經(jīng)是髖骨骨折……
2022年6月份，父親的骨折出奇地愈合了，而且每天總能下幾次床，坐在扶手椅上，不停在地板上搓動雙腳——這是父親長期形成的機械動作，以前是有意識的，現(xiàn)在是無意識的，地板上磨出的這一片白，記錄著一位96歲老人走完人生路前的頑強。
2022年9月，父親癥狀越來越可怕，我們決定再次送父親去醫(yī)院。頭天，母親出現(xiàn)頭暈癥狀，弟弟和我也動員母親陪伴父親，也同去檢查一下，母親同意了（如果單獨送她去醫(yī)院，她會以照顧父親為由，是斷斷不肯去的）。結(jié)果，母親被查出是腦梗，須住院。醫(yī)生說，虧得及時送醫(yī)，否則母親帶著腦梗癥狀照顧父親，突發(fā)性的后果細思極恐——我想，母親逃過一劫，冥冥中是不是父親為保護她，用特殊方式帶著她去就醫(yī)的。母親住院一周，清梗后出院了。
在母親出院后沒幾天——2022年10月12日晚7：45分，父親走了，臉上沒有痛苦——他的安詳神態(tài)，告訴了我們什么叫解脫。
父親的病，前后持續(xù)五年多，其中初期二年，中期二年，晚期一年多。大凡阿爾茨海默病，都會經(jīng)歷這三個階段。
令人百思不解的是，當時正是疫情堅持動態(tài)清零時期，根據(jù)鄉(xiāng)俗，喪事須三天，但12日可算是占了一天。當14日中午父親安葬后，親朋剛散去，寧波再次發(fā)生疫情，全城靜默的指令瞬間就雷霆般下達了，所有道路立刻封閉。如果我們再晚兩個小時，幾十個來送別父親的親朋好友，將被封在我老家，半個月吃喝拉撒，這叫我們?nèi)绾螌Ω叮课蚁?，是否父親冥冥之中已算準了這波疫情，選準了該走的時間，又一次保護了我們？
父親，真的感恩您！愿您在天國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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