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祁連魂(山魂)(一)
文\馬高山

位卑未敢忘憂國,夢牽魂系桑梓情。
青山何幸埋忠骨,碧血無悔鑄英名。
引子
祁連山麓下,裸露的旱灘坡上墳冢累累,每一座墳冢后面隱藏著一個故事。蜿蜒的一干河旁村落點點,每一個孩子的聲音告示著香火的延續(xù)。荒涼的墳冢與樹木圍繞著的村莊遙遙相望,生與死似乎就隔著一層黃土,生與死的密碼在從村莊到墳冢的時空之路上被世人解讀著,無論什么人最終都會深埋于黃土化為一抔灰,魂歸故里。
從軍入伍,書寫不一樣的人生。血染的風(fēng)采,留下永不褪色的記憶。
一次回故鄉(xiāng)的偶然機會,我同一位長輩聊起了往昔的崢嶸歲月,他說起了我也曾聽說過的發(fā)生在祁連山下的一個普通農(nóng)家軍屬的故事。懷著對英雄的敬意,懷著對那些淳樸、善良而心懷家國的普通人的敬意,我拿起了筆敘寫塵封了三十多年的那個凄美的故事……
一
十月,天高氣爽,祁連山下,一干河里的水嗚咽著緩緩流向遠方。河沿邊防護林帶上的沙棗林掛著一串串紅沙棗,那仿佛是沙棗樹流出的淚。白楊樹泛黃的葉子在秋風(fēng)里簌簌飄落,黃葉給空寂的礫石路增添了一份凄清、憂郁的色彩。那些飄落在水面上的黃葉像一朵朵祭奠的黃花,它們打著旋沉浮著隨著白色的浪花奏響一曲哀怨的挽歌……河邊褐色的礫石路上,三三兩兩來自四面八方的行人神色凝重地走進蓮花山下四畦大隊的李家莊。
李家莊上空哀樂低回,村莊附近的一處空地上用綠色軍用帳篷搭建了臨時靈堂,靈堂的門楣上裝飾著蒼翠的松柏樹枝,靈堂門兩邊掛著白底黑字的毛筆字挽聯(lián)“青山埋忠骨 熱血鑄英魂”。靈堂正面的條桌上擺放著覆蓋著國旗的黑色骨灰盒,骨灰盒的后面立著放大的陣亡英烈的黑白戎裝半身照,鑲著黑紗的遺照里英烈眼神和眉宇間透露出果敢之氣。遺照的上方貼著白底黑字的橫幅“沉痛悼念英烈李國仁同志!”骨灰盒前面的桌子上供著蘋果、饅頭等祭品。靈堂兩側(cè)是英烈生前所在部隊和當?shù)孛裾帧⑽溲b部、公社、大隊及親屬們敬獻的艷麗的花圈。簡易的香爐里香煙裊裊,兩支蠟燭火苗熠熠。靈堂莊嚴肅穆,哀樂聲聲凄絕,氛圍讓人淚目,烈士的兩鬢斑白的雙親垂淚相依坐在靈堂一側(cè),烈士的遺孀杜建華身穿白色的孝服臂纏黑紗在小姑李國花的陪伴下低聲抽泣著,親人們悲從中來,他們眼含淚花注視著笑容依舊的已和他們陰陽相隔的照片中的亡者……靈堂的另一側(cè)坐著市民政局優(yōu)撫安置科的馬科長、市軍分區(qū)的黃政委及公社武裝部的趙書記和王秘書,他們神情嚴肅地望著軍烈的家屬和那些陸續(xù)前來參加英烈追悼會的人民群眾。
四畦大隊的李書記客氣地招呼著從各地趕來參會的群眾入場,他和英烈的親屬們一樣悲哀滿面。
會場里,這些質(zhì)樸的莊稼人靜靜地站在靈堂前,他們無言地望著英烈的家屬們眼里流露出無奈的關(guān)切的神色。
靈堂的后面,蓮花山依偎著巍巍祁連山,山上,歷經(jīng)風(fēng)雨而不倒的磚塔在白云的繚繞里若隱若現(xiàn)似乎在昭示著什么。山麓下,遍布礫石、覆蓋著稀疏矮草的旱灘坡上墳冢累累,它們和遠處白楊樹圍繞著的一個個村莊遙遙相望,一陰一陽地見證著延綿不絕的人間煙火。黃土地上的人們自落地起就享受著人間的煙火氣,他們生于斯長于斯有著土地般醇厚的氣魄、大山般堅毅的靈魂窮年累世地在黃土地上延續(xù)著香火,活著,是黃土地上的主人,樂此不疲地耕耘;死了,落葉歸根,在一抔黃土之下守望著故土的山山水水……
十點鐘,哀樂停了,一身戎裝的公社武裝部的趙書記站起來走到靈堂前朝英烈的骨灰盒和遺照鞠了一躬,然后,他走到靈堂的一側(cè)向在場的所有人敬了一個軍禮神情嚴肅地宣布:“公元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五日,甘肅武威藉老山陣亡英烈三等功臣李國仁同志的追悼大會現(xiàn)在開始!下面請市民政局優(yōu)撫安置科的馬科長致悼詞!”
馬科長離座來到英烈的骨灰盒和遺照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他退到靈堂一側(cè)向參會者鞠躬后面向靈堂用莊重、洪亮的聲音誦讀祭文:“祁連巍巍,佑我故土;大河湯湯,滋我家鄉(xiāng);民風(fēng)淳厚,情系桑梓;世代仁慈,鄰里和睦;李氏運昌,宅心仁厚;五子一女,知書達理;三子國仁,貌俊神慧;扎根家鄉(xiāng),心懷社稷;男兒本色,欣然從軍……南疆烽火,殃及庶民;熱血男兒,奔赴疆場;刀光槍影,痛揍外敵;軍歌嘹亮,揚我軍威;利劍出鞘,壯我國威;不測風(fēng)云,血灑疆場……嗚呼國仁,英年早逝;英烈國仁,一路走好;英烈國仁,雖死猶生;建功立業(yè),不虛此生;國之驕傲,家之光榮;青山埋骨,史冊留名;碧血忠魂,英名長存!公元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五日武威市人民政府祭?!?/span>
哀樂聲起,全場默立。杜建華嘶啞凄惻的哭聲使在場的不少人紛紛落淚。
在軍屬們的一片抽泣聲中,市軍分區(qū)的黃政委向英烈的骨灰盒和遺照鞠躬后悲痛地講述起李國仁壯烈犧牲的事跡:“公元一九八六年七月十日,李國仁所在的部隊在上級的部署下進行了攻占老山某高地的拔點突擊行動……戰(zhàn)斗中,班長李國仁被任命為代理副排長,戰(zhàn)斗異常慘烈,李國仁沖鋒在前……腹部被炮彈炸傷腸子流出來的李國仁拒絕包扎捂住傷口繼續(xù)指揮突擊隊作戰(zhàn),……突擊隊攻占高地后返回救援李國仁,但手握手槍兩眼直視前方的李國仁因失血過多倒在了祖國南疆殷紅的土地上……”
秋日慘淡,群山低首,白云徘徊,河水嗚咽,秋葉零落……時間仿佛凝固了,一聲聲悲泣和著哀樂飄向了遠方。
哀樂聲里,公社武裝部的趙書記宣布:“請親屬向烈士告別!”
靈堂前頓時哭聲一片。李國仁的父親李運昌和母親吳淑蘭忍不住跪在靈前失聲痛哭起來,李國仁的遺孀杜建華悲痛欲絕地哭著撲在了供桌上的骨灰盒上,李國軍和李國花哭著拉開了三嫂杜建華,李國堂、李國忠等親屬們流著淚把供品一一澆奠在靈前。
“死者為大,入土為安,讓死者安息!請生者節(jié)哀!”李書記高聲說著叩拜著把點燃的三炷香插在了供桌上的香爐里。李國堂抱著李國仁的骨灰盒,李國忠托著方盤里的供品,他們在李書記的引導(dǎo)下出了靈堂。馬科長、黃政委、趙書記、王秘書等人步履沉重地跟在后面向預(yù)選好的山麓下的墓地走去,他們的身后是一長串拿著祭品、拋灑紙錢的親屬和鄉(xiāng)親們。
“國仁,我的兒子??!……”吳淑蘭哭天搶地地喊著哭得死去活來。
“媽媽,再不要哭了!國仁哥已走了??!”李國花勸著母親,她望一眼靈堂里三哥的遺照還是哭了起來。
“國仁?。∧阕吡宋以趺椿畎。?!你們把他放下,讓我再看看他?。》畔滤?!我……”杜建華撕心裂肺地哭喊著往前一撲一個踉蹌昏了過去。
“玉花、桂蘭、國軍,快!快喊醒建華,你們快把建華扶到屋里去!”淚流滿面的李運昌忙招呼著大兒媳、二兒媳和四子李國軍。李運昌望著遠去的送葬的人們放聲大哭起來,盡管在開追悼會之前李書記特意叮囑了李運昌一家人要節(jié)哀。
“叭——叭——叭——”三聲清脆的槍聲從遠處的墓地傳過來,槍聲在連綿的祁連山脈間回響著……今日別,離紅塵。含笑去,名長存。氣干云,山為魂。落葉歸根,英烈長眠黃土中……李運昌的心猛地一震如刀絞般地疼,“兒??!我們這輩子的緣分就盡了??!如果有緣我們下輩子再……”李運昌哭著又跪在了地上。
在哭嚎聲中,送葬的人回來了,他們神色凝重地望著靈堂前慘淡的一切。
“為了國家犧牲,國仁是個好娃娃?。£犻L,可是,可是我們怎么都沒有想到現(xiàn)在是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頭發(fā)花白的李書記拉起李運昌勸慰道。
“李隊長,節(jié)哀!保重!我回去立即按烈士撫恤政策為李國仁同志做出善后處理……”馬科長拉著李運昌的手安慰著。政府的領(lǐng)導(dǎo)們留下慰問品含著淚向英烈遺照三鞠躬后上了吉普車……
那些遠道而來的群眾望著墓地上空升騰起的煙霧和紙灰嘆息著陸續(xù)離開了李家莊。
“隊長,老哥,走的已走了。葉落歸根,魂歸故里,誰的心愿都了了。行了吧!哭也哭了,傷也傷了,一家人總不能整天哭吧?你是一家之主,你應(yīng)該節(jié)哀挺起腰板率領(lǐng)家人繼續(xù)生活啊!你看吳淑蘭突然間老了許多,杜建華快生產(chǎn)了吧?家人的身子骨要緊,再這樣耗下去她們一起躺倒了怎么辦?!人死不能復(fù)生,再說國仁沒有給你們丟臉??!……”李書記拉起李運昌勸道。
老淚縱橫的李運昌用手絹擦著淚水點著頭。李運昌望著靈堂供桌上愛子的遺照淚水忍不住又流了出來,他強壓悲痛扶起跪在地上痛哭的老伴吳淑蘭說:“行了吧,哭了幾天了,國仁已經(jīng)走了,兒子是為國家死的,他死得值,不枉國家培養(yǎng)、我們養(yǎng)育了一場!國難當頭,總得有人去守國門,戰(zhàn)場上隨時就有死的可能!你這樣哭哭啼啼的娃娃們心里更加難過,還有建華,她肚子里懷著國仁的娃娃,她才二十一歲來我們家還不到兩年時間,我們得給她長精神讓她繼續(xù)好好過日子??!國兵和國花熬得眼窩都塌下去了!……聽話!”
吳淑蘭用頭上的黑頭巾擦著眼睛哽咽著說:“我們是再也見不到國仁了!他才二十二歲呀!正是活人的時候,他卻早早地拋下我們和建華就那樣走了!我們還有四個兒子一個姑娘,我們怎么都能活,可建華年紀輕輕就要守寡,老天??!讓我這可憐的媳婦怎么活???!我那可憐的娃娃啊!……”吳淑蘭說著又忍不住哭了起來。
“那是他的命啊,國家‘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誰也沒辦法!”李運昌擦著眼睛說,“桂蘭,扶你媽媽回家里去!”李運昌吩咐兒媳婦宋桂蘭。
李書記招呼大隊的干部和李家當家戶族開始拆除臨時搭建的靈堂。大隊的李主任把鑲著黑紗的李國仁的遺照捧到李書記面前,李書記撫著遺照流著淚說:“國仁?。∧銥閲?,好樣的!你沒有給家鄉(xiāng)人丟臉,家鄉(xiāng)人永遠會記得你!你一路走好!”李書記念叨著把李國仁的遺照放在李運昌手里。
“國仁,我的兒啊,你好好去吧!爹在夢里會見到你的!你媽媽和國堂兄弟們不會忘記你。兒啊,一路走好,來世轉(zhuǎn)生再好好活人吧!兒啊,這輩子我們的緣分已盡了,希望能在下輩子……”李運昌淚如雨下跪下來掏出了汽油打火機……
“爹爹!不要燒!不要!國仁啊……”已被喚醒了的杜建華見狀聲嘶力竭地喊道,她奮力甩開劉玉花和李國軍撲了上來想搶奪冒著濃煙的李國仁的遺照。
“建華!回去!聽話回去吧!啊——啊——啊——,國仁兒??!……”李運昌痛哭流涕地勸道。
“國仁??!你走了我將來和孩子怎么活??!爹爹,不要燒!不要!我再看看國仁他呀!……”杜建華呼天喊地地乞求著公爹李運昌。淚流滿面的劉玉花和李國軍狠心拽著杜建華往回走。
李國仁的黑白遺照在悲痛欲絕的親人們迷離的淚眼里、在烈烈燃燒的火苗里、在養(yǎng)育了他的故土上化作了一縷煙塵……
作者簡介:

馬高山,男,武威人。用文字敘寫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都市頭條”以推出名家新作,培養(yǎng)文學(xué)新人,傳播先進文化,歌頌西部人精神為宗旨,向頭條選送的是《西部人文學(xué)》、1號文化總網(wǎng)最優(yōu)秀文章。
《西部人文學(xué)》《河西頭條》《蘭州頭條》
主編:楊成名
副主編:王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