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嚴先生祠堂記》
光武子陵千古事,
德同山水比高長。
晚辭一日授學累,
秋夜樂中讀典章。
序:
昔日讀史,閱古詩一首:"好個嚴子陵,可嘆漢光武。子陵有釣臺,光武無寸土。"讀此詩時甚覺子陵高士,有古人許由之風,全不以權勢利祿為念,乃真隱士之獨立人格。今讀范文正公《嚴先生祠堂記》,又覺光武之雅量。二人一朝一野,相輔相成也。先看原文。
嚴先生祠堂記
先生,漢光武之故人也。相尚以道。及帝握《赤符》,乘六龍,得圣人之時,臣妾億兆,天下孰加焉?惟先生以節(jié)高之。既而動星象,歸江湖,得圣人之清。泥涂軒冕,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禮下之。
在《蠱》之上九,眾方有為,而獨“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先生以之。在《屯》之初九,陽德方亨,而能“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光武以之。蓋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豈能遂先生之高哉?而使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于名教也。
仲淹來守是邦,始構堂而奠焉,乃復為其后者四家,以奉祠事。又從而歌曰∶“云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一)
此文乃范文正公守睦洲時,為東漢著名隱士嚴子陵建祠后所撰。
全文將子陵同光武對照來寫,以顯示子陵的高潔人格和卓爾不群。
文之始,不稱名而直呼先生,將自己置于后輩小子位置,以示崇敬之情。下來敘述子陵與光武的關系,二人乃舊年同學,互以道交。這是為后文敘述光武之雅量和子陵高潔作鋪墊。光武珍惜昔年同窗情誼,不以帝王之尊為難子陵,是光武雅量。子陵不因昔年同學之故以近光武,是子陵高潔。二人以道交,是二人并而不俗。下來敘述光武為九五之尊,天下還有誰高于他?可是子陵就以高潔的人格蓋過了光武。子陵同光武同床論道,二人親近到了將腿放在光武身上的地步,子陵還要歸隱,達到了圣人清靜無為的地步,把功名當作污泥一般,又有誰勝過子陵?也只有光武才會禮敬(容忍)于他啊。這里的高和下都是形容詞活用成動詞,"節(jié)高于之"和"以禮下之”就是"高之以節(jié)"和"禮下于之"之意。網(wǎng)上當成了使動用法,不妥。
文正公下來再用周易八卦中的兩段爻詞來描述子陵和光武。他說,《盅》卦的“上九”爻辭中說,“大家正當有為的時候,偏偏顯示不事奉王侯,保持自己品德的高尚?!毕壬褪沁@樣。《屯》卦“初九”爻辭說,陽氣(帝德)正開始亨通,因而能夠顯示“以高貴的身份交結卑賤的人,深得民心?!惫馕涞壅沁@樣。可以說先生的品質(zhì),比日月還高;而光武帝的氣量,比天地還廣闊。非先生難顯示出光武帝之氣量宏大;非光武帝,又怎能顯示先生品質(zhì)崇高呢?先生的作為使貪婪的人清廉起來,膽怯的人勇敢起來,這對維護禮儀教化確實是很有功勞的。
文正公這樣說,目的還是一個,以光武的雅明來顯示子陵的高潔。因為按一般常情,高士歸隱于亂勢,歸隱于君昏政暗之時,而光武一統(tǒng)天下,政治清明,為人雅量,這個時候正是隱士出山奮發(fā)有為之時,而子陵還要歸隱,這是不為任何名利所累的高士行為啊。 沒有先生的行為,顯不出光武的雅量,而光武的雅量,才顯出先生的真隱啊,這才是那些貪婪和懦弱之人的境子啊。 文正公這是夸贊子陵不貪圖名利和不屈于權貴,在興武有生殺予奪大權時仍能淡然置之的高尚人格啊。
在同光武互對中贊揚了嚴子陵的高潔人格后,范文正公簡述了為先生建祠堂的經(jīng)過,并且贊歌曰:云山蒼蒼,江水泱泱,但先生高尚品德,比山還高,比水還長。
(二)
胸有天下,積極入世的文正公,為什么要高度贊美避世隱居的嚴子陵,他們似乎是跑在兩條不同道上的車啊。這里除了文正公崇敬嚴子陵不向帝威折腰的獨立人格外,還體現(xiàn)了他對明君良臣,清明政治的想往。嚴子陵非無才識之人,否則漢光武不會三次催他下山相助。嚴子陵為何不留京襄助光武,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光武政治清明,子陵何必行此錦上添花之舉?正象明代謝肅《題嚴子陵圖 》所說的那樣:
帝攬英雄巳中興,我何勛業(yè)樹朝廷。
欲令多士持風節(jié),暫使微垣有客星。
士持風節(jié)是個典故,乃指堯時許由巢父之事。堯遍訪天下賢人,時許由隱于穎水,堯知其大賢,欲拜為九州之長,以治天下,許由以其污耳,洗耳于溪水之中。巢父飲驢于下游,問之,許由言云云,巢父言許由之言亦污其水,牽驢于上游飲之。古之士高風如此。光武招請子陵、子陵入京會光武都提及此事。
光武二請子陵不至,與其書曰:"古大有為之君,必有不召之臣。朕何敢臣子陵哉!惟此鴻業(yè),若涉春冰,譬之瘡痏,須杖而行。若綺里不少高皇,奈何子陵少朕也!箕山穎水之風,非朕之所敢望。"此書中箕山穎水指的是許由巢父之事。光武雖云不敢以子陵為臣,然以帝業(yè)新創(chuàng)為由,催子陵出山。言商山四皓年紀高邁卻不小視漢高祖,子陵如何少視光武其人?光武明言他不期望子陵亦為許由巢父。書尾言辭決斷,似有不耐之氣。
據(jù)后漢書,子陵入京后,"車駕即日幸其館。光臥不起,帝即其臥所,撫光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為理邪?”光又眠不應,良久,乃張目熟視,曰:“昔唐堯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汝邪?”于是升輿嘆息而去。子陵也提到許由巢父之事。堯為古圣,巢父大賢,同理,光武清雅,子陵高潔。子陵其隱,適得其所。
若范文正公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憂后樂。若天下清平無事,百姓皆樂,其必離朝而歸隱,是另一子陵也。天下有事,故事于仁宗,仁則仁矣,政未盡善。文正公慶歷變法,亦半途而終,文正公又三遷于地方。天下未清平,文正公心憂天下,又安得隱,以追子陵?故盡忠職守,以盡人事,然難免有未遇之感也。贊子陵,許光武,乃微嘆已之未遇時也。
古人有云:大醫(yī)醫(yī)國,小醫(yī)醫(yī)人。不為良相,便為良醫(yī)。非惟醫(yī)如此,文章亦然。佳文者,良藥也,使人心胸開闊,眼明耳聰,豈只賞心悅目也哉?
范文正者,大醫(yī)也。此文,良藥也。在朝當如范文正,歸野應學嚴子陵。人雖隔代,千古亦有知音。
首撰于二一年十月十二日晚,修于二四年十月十六日晚
附:贊范文正公
碧云天,黃葉地①,
濁酒化作征夫淚②,
胸中有天下,
心里無己悲③。
出將入相,
提筆寫文章④。
豈止兩宋第一人⑤,
千古第一文正公⑥。
①范詞《蘇幕遮·懷舊》句,詞有婉約風格。
②范詞《漁家傲·秋思》句,詞開邊塞風格。
③《岳陽樓記》句。
④范有將相之才,兼能文章。
⑤明曠鐘語。此為公論。
⑥謚號文正,文臣最高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