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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劉玉全 河南平頂山市文史作者，出版長篇歷史小說《大清幼童留洋記》、《康有為風云錄》。發(fā)表隨筆多篇，散見報刊網絡。
申鳳梅如何走出人生低谷
劉玉全
申鳳梅是河南戲劇界里程碑式人物，57年舞臺生涯，先后在200多劇目中，塑造了眾多藝術形象，影響最大的而又深遠的是：她在三國歷史劇中，成功塑造了足智多謀、氣度不凡的諸葛亮舞臺藝術形象。周總理看過《收姜維》后，給于極高評價：河南的諸葛亮會做思想工作。老舍先生也曾賦詩：“東風駘蕩百花開，越調重興多俊才。”申鳳梅使越調這個地方劇種因“三國戲”而唱響全國，影響一個時代。
1968年9月末，秋風蕭瑟，萬物蕭條，“斗批改”又掀高潮。周口文教衛(wèi)斗批改總部，決定將反動文藝黑線上的黑干將申鳳梅，送到常營鄉(xiāng)勞動改造。
李大勛早早來到勞改犯宿舍，一見申鳳梅，小聲安慰道：“自己跌倒自己爬，指望人扶都是假?！?/p>
說著，把一包裹遞給申鳳梅：“天氣涼了，我給你準備的衣服。這是你的工資，現在一月只發(fā)十五元生活費?！?/p>
申鳳梅默默接過，悄聲問：“聽說家被抄了？”
“唉！收藏的書畫都被燒了?！?/p>
“北京演出時，周總理接見的巨幅照片呢？”
“被他們燒了！”
一語未了，申鳳梅眼淚奪眶而出。
監(jiān)視的看守一臉稚氣，但聲音異常嚴厲：“時間到了！”
李大勛悄聲：“鳳梅，我送給你一首唱詞，縫在棉衣袖子里，到常營時，你再拆出來看?！?/p>
到了常營，清早下地，趁無人之際，申鳳梅迫不及待拆開袖子，一行熟悉的鋼筆字映入眼簾：
別離滋味濃還淡，欲訴又箋殘，
想將心緒譜琴弦，彈與知音人見；
分別相送重話舊，不識何時也！
果不相逢時，強飯加衣好護持，
獨立西風里，珍重復珍重！
這是當年演《江姐》時，李大勛扮演彭詠梧，送給江姐的離別詩，申鳳梅強忍淚水，反復吟詠，心中暗暗發(fā)誓：我一定珍重復珍重。
后來，申鳳梅與黨校教師王琦倆人，分配到不足十平米的茅草房。王琦老師是黨校研究黨史的專家，中央專案組找她寫劉得的叛變材料，她拒絕了，被打成黑幫分子。
清夜無塵，月光如銀，秋風颼颼，山前一間茅草屋，柴門上綴著草簾，秫秸泥坯墻，地下鋪著一層麥秸。
茅屋前山崖上兩三丈高的瀑布，順流而下，沖擊成一潭碧波蕩漾的湖水，深不見底，當地百姓稱作黑龍?zhí)丁?/p>
茅屋隔壁就是一個羊圈，羊叫聲、吃草聲聽得清清楚楚。
王琦老師戴一副近視眼鏡，環(huán)視茅屋，嘆息：“唉！這可咋睡覺??！”
申鳳梅打開鋪蓋勸道：“這不比戴高帽子游街強多了，王老師，我是演諸葛亮的，孔明當年不就是隱居茅廬嗎！別想不開，我給你唱一段諸葛亮，解解悶?！?/p>
說著，申鳳梅身架一扎，一個亮相，激昂高亢的嗓音：
我本是那一介寒儒，半生埋沒紅塵路。
則我這七尺身軀，可怎生無一個安身處？
常言道七貧七富，我便似阮籍般依舊哭窮途。
我住著半間兒草舍，再誰承望三顧茅廬。
王琦一聽這唱詞：“鳳梅，這可是馬致遠的元雜劇唱段，連這你都會唱?！?/p>
“都是早年跟著項城梆子劇團蔣德汴老師學的呀！現在新編的唱詞是這樣的，你聽聽?！?/p>
說著，又是一板清唱：
東漢末年天下亂，群雄四起百姓難，
水深火熱苦不堪言，我居亂世性命難茍全。
“哈哈哈！鳳梅，有你作伴，日子好過多了。”
常營鄉(xiāng)是個大鎮(zhèn)店，村里自古就有道情戲班，當地農民愛聽戲是老傳統(tǒng)。
隔壁牧羊人老陳十分同情下放的勞改犯，有一天，牧羊老人對申鳳梅說：“批斗你的大會我們都參加了，你也是苦出身，除了唱戲，還是唱戲，我們常營的農民過去在廣播里，經常聽你的《收姜維》，都說唱的好?！?/p>
申鳳梅嘆息：“再別提唱戲的事了，我現在這一切，都是唱戲掙來的。我要是像您一樣，一輩子放羊種地，啥事也不會有?！?/p>
老陳滿臉皺紋里，閃爍著農民的質樸與智慧，他笑笑說：“啥事不會有，可啥事也做不成，你看你唱的戲里，凡是能做成大事的人，誰沒有個三災兩難?！?/p>
王琦聽了老陳的話，摘下眼鏡，敬佩地說：“大爺，您咋恁會勸人呀？”
老陳呵呵笑道：“我種了一輩子莊稼，年前種下麥種，夏天收割小麥。麥子成熟要經過風雪、雨淋、日曬，甚至狂風暴雨的打擊。我發(fā)現，凡被狂風暴雨沖擊的小麥，籽粒都格外飽滿。人不一樣嗎，經歷過狂風暴雨，才能飽滿成大器。”
申鳳梅不禁暗自贊嘆，心中突然明亮起來：“多謝大爺的指點?！?/p>
“去年，有個五十多歲的作家，整天戴高子挨批斗，他扛不住，投黑龍?zhí)蹲员M了。那不，他的墳頭就在黑龍?zhí)栋哆吷希锊莅肴烁吡?，你們可不要想不開。”
王琦老師望著長滿荒草的墳頭，感慨嘆息道：“在時代的洪流下，人就像一粒沙子，有的人挺過來了，看到了光明，有的人挺不過來，弄不好就被滾滾洪流吞沒，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p>
老陳笑道：“你們需要啥幫助，可不要見外?！?/p>
申鳳梅：“就怕連累您老人家?！?/p>
“連累啥，我一個老貧農，幫助落難的人，總不能把我開除地球吧?！?/p>
“那好，你幫我買一瓶白酒吧！”
陳大爺接過錢：“這沒問題，我有供銷社的酒票，鹿邑大曲，一會兒就給你買回來?！?/p>
漸漸到了冬季，北風呼嘯，彤云密布，傍晚，大雪紛飛。申鳳梅拿出鹿邑大曲，用牙咬開瓶蓋，倒了滿滿一大杯：“王老師，來一杯吧?！?/p>
王琦連連擺手：“我不喝、我不會喝酒！”
申鳳梅一仰頭，一大杯一飲而盡。
王琦驚嘆道：“過去只知道你在舞臺上演戲，演的須生穩(wěn)重大方，演旦角也是千嬌百媚，真不知道，你喝酒如此豪爽，簡直就是個女漢子?！?/p>
“唉！你不知道，王老師，舊社會戲班里的角，經常要陪著土豪劣紳、官僚買辦，甚至土匪蹚將在酒席上推杯送盞，我就是那時學會了喝酒。”
看著申鳳梅飲酒，王琦嘆道：“我想起了林沖雪夜山神廟的唱段，我唱一段京劇散板，呵呵，開始了！”
大雪飄，撲人面，朔風陣陣透骨寒。
往事縈懷難排遣，荒村沽酒慰愁煩。
望家鄉(xiāng)，去路遠，別妻千里音書斷，關山阻隔兩心懸。
申鳳梅又滿飲一杯：“這唱詞我用越調二八板，也能唱。不過，得把‘別妻千里音書斷’改為別夫千里音書斷。”
說罷，二人哈哈大笑。
暑去寒來，轉眼三載過去了，斗批改團部經常改善生活，雞鴨魚肉不斷，只是申鳳梅和王琦等一幫牛鬼蛇神不能買。按照他們的說法：勞改犯吃了這些東西，不利于他們的思想改造。
有一天，斗批改團的人扛著大旗，排著隊到公社游行去了，連炊事員也去了，說是慶祝最高指示的發(fā)表。
這時，申鳳梅挑水路過廚房門口，門虛掩著。廚房里沒有一個人，案子上放著炸好的鯽魚、雞子。
她跑回去對王琦說：“廚房里有好多好吃的東西，他們都到公社游行去了，咱們拿點吧?！?/p>
王琦是知識分子，愛面子：“呀，讓他們知道了怎么辦？”
申鳳梅說：“這樣，你在外邊兒看著，我去拿。”
申鳳梅雙手一背，昂著頭，邁著舞臺上的八字步，大大方方進了廚房，拿了一只雞，兩條魚。
鳳梅就要出來，王琦看見案頭還有煮熟的牛肉，比劃著說：“鳳梅，再拿一塊牛肉、牛肉，我愛吃牛肉。”
申鳳梅又順勢抓一塊牛肉，兩人回到小屋，把柴門關緊。鳳梅說：“王老師，吃吧，他們還得掏錢買，咱們連錢都不掏。我申鳳梅一生靠唱戲掙錢吃飯，不愛占便宜，惟有今天，白吃雞鴨魚肉，沒有半點愧疚?！?/p>
“愧疚啥？咱下地勞作三年了，一分報酬也沒有?！?/p>
鳳梅扯開雞腿大吃大嚼，還是鹿邑大曲，開了一瓶，咕嘟嘟倒了一大杯，立馬酒香四溢。
王琦嗅了嗅鼻子：“哇！好香啊！”
“喝吧，王老師，酒能開肉！”
王琦吃完一塊牛肉，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嗆得直咳嗽，淚水都嗆出來了，皺著眉頭：“辣、好辣！”
“趕快吃口牛肉，頭一口辣，第二口就香了。來，咱倆碰一杯?！?/p>
王琦也學著申鳳梅，仰頭一飲而盡，連喝三杯，不覺醉意闌珊，乘著酒興，提筆寫下七絕一首：
似鶴野云待罪身，不憂家國不憂貧。
擬將茅屋比大廈，難得勞改榮耀人。
申鳳梅讀了一遍，忽然作色，把酒杯當驚堂木，往桌案上一拍，“啪”的一聲，正宗戲腔：“大膽，詩稿滿腹牢騷，譏諷當朝，拉出去，游街示眾！”
王琦雙手一拱：“大王，微臣寧可砍頭，抑或粉身碎骨，不愿游街示眾。”
“本大王乃始皇帝轉世，專治酸腐儒生，來人，不要讓她逃跑了，拉出去，戴高帽子游街示眾！”
正演到興頭上，忽見柴門閃進一束光芒，無比明亮，如同白晝。倆人趕緊打住，心想：是不是手電呀！
申鳳梅借著酒力，一個箭步，推開柴門，連忙來到茅屋外察看。
來到院里，月撒清輝，空無一人，抬頭看見天空上有一巨大彗星，像人體那樣粗、長一兩丈，發(fā)著耀眼的光芒，橫在東南方的半空中。
王琦一看，神秘地說道：“鳳梅，原來是彗星。”
“??！彗星？諸葛亮曾夜觀天象，發(fā)出過彗入紫垣，必有災異的驚嘆?！?/p>
王琦低聲道：“古人云：彗星示儆，君臣交戒，不祥之兆??！不知災異應在何處？”
申鳳梅道：“走吧，王老師，咱一個小小勞改犯，管它什么災異不災異的，回屋喝酒、演戲！”
王琦扶了扶眼鏡：“鳳梅，你看墻角積雪上是啥？”
借著月光，申鳳梅仔細一看：“王老師，是幾枝臘梅花，在積雪映襯下，格外耀眼。”
“噢呀呀！”王老師突然感慨萬端，標準的京味道白：“墻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鳳梅，這是王安石被貶時寫的梅花詩。這幾枝梅花在如此嚴寒的冬天，昂首怒放，我們一定要像梅花，即使身處惡劣環(huán)境，也要堅持對理想的追求?！?/p>
“對！我們互相鼓勵，一定要樂觀面對生活?！?/p>
世間的事真有巧合，或許是天人感應，快到中秋節(jié)時，在一個風雨交加之夜，林副統(tǒng)帥乘飛機叛逃，在蒙古溫都爾汗爆炸，史稱“913事件”。從此，極左路線退潮，對勞改犯監(jiān)管松懈多了。
這真應了那首古曲：“天眼最光熒，照乾坤，無遁形。朝朝萬古懸清鏡，你做得甚精，它看得甚清。機關枉費成何用，莫欺蒙，神目如電，暗室也偏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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