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社作品（漫漫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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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水電站修建始末
——訪邵陽市委原副書記、巡視員肖尊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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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尊國口述 趙仲芳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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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城步境內(nèi)，峰巒疊嶂，山高水長。在離縣城五公里的原白云鄉(xiāng)黔峰山下的巫水上游峽谷處，兩岸峭壁，掛有一個巖洞，洞中常年煙霧朦朦。暑天冷風刺骨，寒冬熱氣騰騰。洞深莫測，洞口緊收，活像一個大蘿卜躺在湍急的浪花上。路人經(jīng)過，常聞聽到洞內(nèi)傳出奇異的響聲，自古以來就被人稱為神奇的“蘿卜洞”。不知何年何月哪代人，還在懸崖上鑿開一條石徑，是當?shù)厝送ㄍ遣娇h城和蘭蓉（鄉(xiāng)鎮(zhèn)名）的近道。（編者注：文中所稱“湖南城步”，即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
上世紀七十年代，我曾在城步白毛坪區(qū)委擔任副書記兼區(qū)武裝部長，多次提心吊膽走過這條路，在猿猴愁攀的懸崖峭壁上，只能四肢緊貼石壁，一步一步向前移動，不敢有絲毫大意，否則就會跌落在數(shù)丈深谷洶涌咆哮的急流中，不是被卷走，就是粉身碎骨。
1982—1983 年，我擔任城步縣委副書記、縣人民政府副縣長，分管農(nóng)林水工作。與時任縣水利局局長的陳迪庭，總工程師唐上生，技術(shù)骨干李昌用、陳立培等，對全縣水利水電建設布局進行全面規(guī)劃，提出了在蘿卜洞選址，修建“白云水電站”的設想，我們認為，這里的地形地貌地質(zhì)和水流量，確實是修電站的天然寶地，也是根治千百年來巫水流域洪澇災害的最佳措施。為此，我們精心制定了一個修建白云水電站的預案，報送到當時邵陽地委和邵陽行政專署，得到了專署副專員、水利專家白寶庭的認可。他指定地委農(nóng)村部副部長謝迪剛，水電局副局長裴新民等，向省水利廳匯報。省水利廳長史杰聽完匯報后非常重視，指令有關(guān)負責人和專家很快組成調(diào)查組，赴城步蘿卜洞進行現(xiàn)場調(diào)查勘探，然后擬定方案，原則同意把白云水電站列為大型水庫水電站。預算總投資為 8000 多萬元。
按當時規(guī)定，沒超過 1 億元的水利項目，可以由本省批準實施。當時我充滿信心，以為白云水電站的立項十拿九穩(wěn)。城步的水利資源開發(fā)和利用，加快縣域經(jīng)濟的發(fā)展，終究有了奔頭。真是好事多磨，有些事只能是“等、靠、要”，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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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我挑起了城步縣委書記的重擔，為了體察民情，熟知縣情，體現(xiàn)決心，改變作風，為城步的發(fā)展定思路、定決策、定措施，我?guī)ьI縣四大班子成員和幾個工作人員，大暑天繞著城步邊界村“千里行”，每天爬山涉水，走路幾十里，半個來月，我們走進了 1000 多戶人家，所到之處，有的老百姓痛哭流涕，有的高興得敲鑼打鼓——因為很多邊遠地區(qū)的群眾，從來沒見過所謂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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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邊境千里行，湖南城步十萬古田）
前右5為肖尊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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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我四十出頭，身板子也結(jié)實，白天爬山過界，訪貧問苦，毫不覺得累。晚上睡在老百姓床上，回想起白天貧困百姓的現(xiàn)狀，翻來覆去，無法入睡。忽然想起鄭板橋的詩：“衙齋臥聽瀟瀟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guān)情?！蔽腋铀馊珶o了。一個封建時代的縣令，都有憐憫百姓疾苦之心。我作為共產(chǎn)黨的縣委書記，該如何為人民群眾排憂解難？我把這些天來的所見所聞梳理成文，歸納為“五難”（吃飯難、住房難、讀書難、走路難、看病難）……
回到縣里后，我把地礦部來城步支教的“講師團”團長于力平約到家里，談起調(diào)研中的”五難”，我愧疚地對他說：“解放幾十年了，城步還有一批人這么窮，我這個當縣委書記的有責任??！我想把這些情況向高層領導報告反映，你看行嗎？”于力平坦誠地對我說：“你歸納的這‘五難’，與我在城步了解到的差不多，但你身為縣委書記，想把這些問題反映上去，可能對你不利。我們講師團從北京下來時，胡耀邦總書記有過交待，你們下去發(fā)現(xiàn)什么問題，可直接給中央反映，加之中辦副主任溫家寶原是我們地礦部副部長，我們可以把你調(diào)查的情況和講師團了解的情況一并由我們帶回北京交中辦?！蔽殷@喜地說：“這就好，這就好！”
1986年春節(jié)前，我把情況整理好，交給了回北京休假的于力平。1986年1月26日，城步縣委收到了省委發(fā)來的文件，得知胡耀邦總書記在用地礦部講師團名義反映城步《經(jīng)濟文化落后，群眾生活困難的“情況反映”上做了重要批示，并要求“力爭三年有個明顯的變化?！闭沁@個批示，成為了中國扶貧事業(yè)的一個新起點，對傳統(tǒng)的救濟式扶貧進行徹底改革，確定了開發(fā)式扶貧的方針。
1986年6月，省委在湘西吉首召開了第一次全省扶貧工作會議（初稱“省委工作會議”）。時任湖南省委書記毛致用出席。原本會議沒有安排城步作大會發(fā)言，我火燎火急，頂著當時個別領導訓斥我“告御狀”的精神壓力，向省委請求：“胡耀邦總書記對城步有批示，城步就應該有個回應。我想做一個力爭三年有明顯變化的表態(tài)，請求在大會上有一次發(fā)言的機會”。當晚九點，我接到通知：明天的會，城步第一個發(fā)言，要有書面材料。我高興得不得了，與當時同去吉首的城步縣委辦副主任張正清在吉首市“邊城賓館”搖著兩把大蒲扇，就著昏黃的燈光，通宵達旦，擬定了發(fā)言稿。
第二天，當著毛致用書記和全體與會人員的面，我有理有據(jù)數(shù)說起城步的“五難”；對如何落實胡耀邦總書記“力爭三年有個明顯變化”的批示，我提出了自己的一些建議和打算，如要求“從上到下要建立專門的扶貧機構(gòu)，各部門各單位都要在本身的職、權(quán)、責上為扶貧發(fā)力”，“扶貧蹲點干部沒有實績和成果不能提拔”，“要轉(zhuǎn)變觀念，多爭取項目，多發(fā)展產(chǎn)業(yè)，才有后續(xù)發(fā)展的源泉動力”。我的發(fā)言引起了熱烈的反響，也得到了省委毛致用書記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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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肖尊國在“全省第一次扶貧工作會議”上發(f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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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加湘西會議回縣后，對照胡總書記的批示，根據(jù)我縣實情，城步縣委常委通過充分討論研究，我主持召開了縣委五屆二次全體（擴大）會議，做出了《關(guān)于以扶貧、脫貧、治窮致富為中心，群策群力，實現(xiàn)三年時間有個明顯變化的決議》，并以城發(fā)（1986）32 號文件形式，報送市委，發(fā)送全縣基層黨支部。當時，會議地點就選在全縣自然條件最差、群眾生活困難的丹口鎮(zhèn)竹岔山村。會后，全縣干群，團結(jié)一心，迎難而上，拉開了全縣對口扶貧的序幕。
同年10月，省委主要領導帶領省計委、省農(nóng)委、省水利廳等領導，來邵陽視察西邊幾縣，但沒到城步來，只在武岡招待所聽取武岡火電廠和城步水庫水電站立項的匯報。我在匯報中著重談到：城步有天然的水利條件，水電開發(fā)成本低，還能在防汛、抗洪、灌溉、供水、調(diào)節(jié)水流、提高生態(tài)質(zhì)量等方面，具有多重效益。然而，因種種原因，還是拍板了武岡火電廠。放棄了城步水電站。以致因物價指數(shù)上漲，原預算白云電站投資只需 8000 萬元，后來飆升到了3.6億元，并且要報國家計委和水利部批準才能立項。
白云水電站一天不立項，我一天都不安心。難道真的要“白云千載空悠悠”嗎？我多次在縣委常委會上，提起修建白云水電站一事。我強調(diào)說：城步被國務院確定為全國重點“貧困縣”，根據(jù)國務院《加強貧困地區(qū)工作的意見》，要將輸血式扶貧轉(zhuǎn)變?yōu)樵煅椒鲐?，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如果能爭取到白云水電站工程立項，這可是城步一項最大的“造血式”扶貧，但我們要做好思想準備，修電站可能要幾年甚至十幾年，才能見成效。建成之后，從長遠來看，這可是城步的一個“財寶寶，福坨坨”。
常委們都一致同意我的意見，從縣財政擠出 20 萬，作為爭取項目啟動資金。當時原邵陽地區(qū)行署副專員白寶庭大力支持，和我一起帶隊，邵陽市農(nóng)委副主任謝迪岡、城步縣水利局長陳迪庭、副局長唐上生等，組隊赴京。我們打著少數(shù)民族縣、革命老區(qū)縣、全國重點貧困縣的牌子，向水利部領導陳述修建白云電站的好處。聯(lián)系在京的老鄉(xiāng)，動用各種關(guān)系，上上下下，歷時一個星期，終于爭取到水利部對“白云水電站”的批準立項，并同意先審批撥付一百萬，做前期施工和招標工作。
1989年，邵陽市委正式下文，成立了白云電站指揮部。原副專員白寶庭、市農(nóng)村部副部長謝迪岡、市水電局副局長李明匙任顧問，市政府副市長何作國兼指揮長，我任常務副指揮長。副指揮長還有市委副秘書長劉升益、城步副縣長楊支溫、市水利局副局長裴新民、陳家袁、徐錦綿等，著手前期招投標和施工準備。大壩設定全長200米，壩高121米，壩形為砼面板堆石壩。這項設計，科技含量高，工程規(guī)模大，系當時亞洲第一高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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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確保大壩的施工質(zhì)量，在選擇施工投標單位時，我特別注重競投標單位的資質(zhì)和設備、規(guī)模及信譽。當時在縣招待所參加議標的領導和專家有白寶庭（原副專員）、何作國（副市長）、李明匙（市水利局局長）、肖尊國（城步縣委書記）、楊容來（城步縣長）、陳迪庭（城步縣水利局長）、唐上生（副局長、水電總工程師）、陳立培（技術(shù)骨干）等。在聽取云南水利十四局長梁祥林、副局長黎漢臬、付勇的投標發(fā)言后，又公開、公平、公正，各自發(fā)表意見，統(tǒng)一思想，決定約標在國外承建過砼面板堆石壩，有經(jīng)驗的云南水利十四局承建。1990 年 7 月，十四局副局長黎漢皋、付勇帶隊，100 多名技術(shù)人員和大型機械設備，浩浩蕩蕩開進了沉寂的白云水電站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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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進入實質(zhì)性的施工階段后，邵陽市委決定，免去我城步縣委書記職務，調(diào)任白云電站指揮長，增補時任城步縣委代書記的陳庭憲兼副指揮長，指揮部定編30人，內(nèi)設辦公室、征地拆遷科、工程科、安?？?、后勤科、技術(shù)監(jiān)理科、財務科。當時指揮部沒有辦公場地和宿舍，我就帶領團隊在當?shù)刭I了三棟舊木房自己動手裝修，自己種菜，自己輪流做飯，自己砍柴，沒有星期天，真的是自力更生，艱苦奮斗。
大壩是用石頭疊砌的，就近炸平了二座大石山，每天定時爆破，震天動地，十里外都能聽到炮聲，機械化施工，車水馬龍，場面蔚為壯觀。回想起1958年大躍進，城步金紫江水庫筑土壩，人山人海，肩挑手推，一天不及現(xiàn)在大卡車二個來回。我當時詩興大發(fā)，寫了一首豪邁的戰(zhàn)地打油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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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炮聲隆，喚醒蘿卜洞。
水隨人意走，銀線舞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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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 年，我當選為邵陽市人民政府副市長，仍兼任白云電站工程指揮部指揮長，扎扎實實在白云電站工地“晴天一身汗，落雨一身泥”地干了四年后，于 1993 年調(diào)離了白云電站指揮部，由市農(nóng)村部部長錢松柏、周百民接任指揮長。
后白云電站產(chǎn)權(quán)轉(zhuǎn)讓給省經(jīng)投公司。經(jīng)過9年的努力建設，白云電站于2000年10月5日正式并網(wǎng)發(fā)電。
該電站裝機容量為5.4萬千瓦，年發(fā)電量1.168億千瓦時，年均上網(wǎng)電量11185千瓦時，年均創(chuàng)收2978萬元，上交利稅964萬元。成為邵陽市電網(wǎng)主體電站，為湘西南多縣提供了穩(wěn)定的電力供應，為巫水流域的下游綏寧、會同、洪江等地的防洪抗旱、航運旅游提供了效益，特別是提升了城步縣沉江渡電站和下游九級梯形電站的發(fā)電量。
白云湖是修建電站后形成的人工蓄水湖，現(xiàn)屬國家級濕地公園，更是南山國家公園的核心保護區(qū)域。總蓄水面積13平方公里，平均水深87米。放眼一望，水如碧玉，波光粼粼，青山似黛，云霧繚繞。近百座翠綠的山巒小島，似大珠小珠撒落在浩淼的湖面上。蔚藍的天空上，成群結(jié)隊的白鷺在團團白云下飛翔……
這是一處多么美麗的苗疆風光勝境?。c幸的是，如今的白云湖和電站，已成為城步乃至整個邵陽的一張靚麗名片，為城步經(jīng)濟發(fā)展、社會進步和生態(tài)環(huán)境保護做出了巨大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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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電站修建的歷程，艱難曲折，從立項到規(guī)劃設計，從動工到建成發(fā)電，都凝聚了無數(shù)人的心血和智慧。在整個過程中，見證了政府與民眾的緊密配合，見證了科技與自然的和諧共生，更見證了人類改造自然、創(chuàng)造美好生活的偉大力量。
回顧修建白云電站的過程，往事歷歷在目。倍感欣慰的是，我盡到了一份為邵陽、特別是城步人民做點實事的心意和責任。對習近平總書記教導的一段話，我更有了深刻的領悟：“市委書記，縣委書記，擔負著領班子，帶隊伍，抓發(fā)展，保穩(wěn)定的重任。要堅定理想信念，堅守精神家園……要勤奮工作，對黨和人民事業(yè)高度負責，真正做到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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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口述：肖尊國 （中共邵陽市委原副書記、巡視員）
文字整理：趙仲芳 （城步退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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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 年 11 月 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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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趙仲芳（1943－ ），男，湖南省邵陽市城步苗族自治縣人，苗族?？h市作協(xié)會員、城步縣戲曲家協(xié)會理事、城步縣夕陽紅藝術(shù)團團長，“苗鄉(xiāng)老戲骨”。上世紀80年代，他曾在城步縣公安局工作，經(jīng)常發(fā)表公安紀實性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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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徑文學社肖殿群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