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府城先生軼事(微小說)
謝岳雄/文
在桑浦山北麓那個被歲月輕撫、古樸寧靜的小鎮(zhèn)上,流傳著許多關于一位奇特人物的傳說。這位人物,便是眾人皆知的“府城先生”。他的名字早已被時間的塵埃所覆蓋,但府城先生“山羊胡子”這個花名,卻如同他臉上那把濃密而雜亂的胡須一樣,深深地烙印在了每個人的心中。
府城先生并非土生土長的秋溪鎮(zhèn)本地人,據(jù)說只有初中文化的他,原在韓江農(nóng)械廠當過工人,寫過幾則新聞報道,在《嶺東日報》副刊發(fā)表過一些“豆腐塊”,是當時廠里屈指可數(shù)的文化人之一。在上世紀70年代某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以“下鄉(xiāng)知青”的新身份,拖著疲憊的身軀,帶著一身未了的文學夢,從潮州府城悄然踏入了我們這個偏僻小鎮(zhèn)。起初,人們對這位突然出現(xiàn)的公社文化站代理站長充滿了好奇,但很快,他那與眾不同的言行舉止便讓他聞名遐邇,成了秋溪鎮(zhèn)百年一遇的“風云人物”。
一
府城先生的到來,給秋溪小鎮(zhèn)平添了幾分異樣的色彩。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對襟衫,下身搭配一條寬松的布褲,腳踏一雙磨破了邊的布鞋,整個人看上去仿佛是從舊時光里走出來的。最為引人注目的,無疑是他下巴上那撮精心打理卻又略顯凌亂邋遢的山羊胡子。這撮胡子仿佛是他與這個世界對話的獨特方式,也是他自認為文士風流倜儻的象征。套用現(xiàn)代設計語言,那便是他外觀上的顯著性特征,讓人一眼便能記住這位他的與眾不同。
他酒后常自詡為潮汕當代“文學名家”,聲稱自己的才華本足以媲美古今的李杜與余秋雨。只是自己命運不濟,生錯地方投錯胎,碰不到貴人提攜,才在秋溪下鄉(xiāng)40多年而回不了府城。盡管歲月的殺豬刀已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但那份不合時宜的“風雅”卻從未被他所遺忘或拋棄。
初春的一個清晨,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小鎮(zhèn)的石板路上,給這個寧靜的小鎮(zhèn)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外衣。小鎮(zhèn)的居民們或匆匆趕往市集,開始他們一天的忙碌;或悠閑地享受著晨光,沉浸在這份寧靜與美好之中。就在這寧靜與忙碌交織的時刻,府城先生踏著略顯蹣跚的步伐,緩緩地走進了人們的視線。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對襟衫,衣襟上還掛著幾顆飯粒,扣子歪歪扭扭地扣著,仿佛隨時都會崩開,露出了里面略顯單薄的里衣。這樣的裝扮在小鎮(zhèn)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卻毫不在意。他的山羊胡子在陽光下泛著油光,隨著步伐輕輕搖曳,仿佛在訴說著不為人知的傳奇故事。
“瞧那山羊胡子又來了,今天又不知道要賣弄些什么?!甭愤呝u早點的大嬸輕聲對顧客說道,言語間帶著幾分無奈與鄙夷不屑。小鎮(zhèn)上的人對府城先生早已見怪不怪,他的每一次出現(xiàn),總能成為大伙的談資。盡管這些談論中往往夾雜著幾分嘲笑與不解,但他卻似乎并不在意。
他自我感覺良好,總認為自己繼承了古代文人的風骨。平日里,他喜歡吟詩作對、練書法,盡管這些作品多為自娛自樂,難登大雅之堂,但他卻樂此不疲。他喜歡在文化站門口的老槐樹下擺一張破舊的書桌,桌上散落著幾本泛黃的書卷和幾支禿了的毛筆,旁邊則是一盞快要見底的墨盅。這些簡單的物品,構成了他心中的“文學殿堂”。他興致勃勃寫下得意之作掛在墻上。譬如,他引以為傲并常常提及的、為千年古村仁里“量身定制”的兩副冠首對聯(lián):“仁承千年村史,里續(xù)十姓家風”“仁義興廓,里蘊育人”。有心人找到對聯(lián)專家多方推敲,一致認定府城先生的對聯(lián)制作技巧尚有較大提升空間,基本的上下聯(lián)詞性平仄對仗之類文學常識仍需惡補。專家給出的證據(jù)確鑿,其上聯(lián)“仁承千年村史”是“平平平平平仄”;下聯(lián)“里續(xù)十姓家風”是“仄仄平仄平平”。此聯(lián)雖然詞性相對,但上下聯(lián)“千年”與“十姓”、“村史”與“家風”平仄不符,上聯(lián)孤仄。“十姓”還存在罵人歧義。另一聯(lián)“仁義興廓”是“平仄平仄”,“里蘊育人”是“仄仄仄平”,上聯(lián)的“義(名詞)”與下聯(lián)的“蘊(動詞)”除了詞性不相對外,且都是仄聲,也犯忌。下聯(lián)第二字換成平聲才恰當。
府城先生的對聯(lián)、詩文往往內(nèi)容晦澀難懂,平仄不通。他所展示的作品,觀眾們總是面面相覷,不知所云。然而,每當有孩童或漂亮女子路過,他便會故作高深地吟誦幾句古詩,或是揮毫潑墨,寫寫行書詩聯(lián)。盡管那些東西往往線條生硬而單調(diào),但他卻總是滿臉陶醉,仿佛自己正置身于仙境之中。
他常常指著自己的大作,用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掃視著周圍的孩童,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地問道:“爾等小兒,可知此為何物?”孩子們或是好奇地圍觀,或是捂著嘴偷笑。但無論何種反應,都無法動搖他對自己“風雅”生活的堅持。

二
府城先生對文學的熱愛,幾乎到了癡迷的程度。他總夢想著能在小鎮(zhèn)上掀起一場文學革命,讓每個人都沉浸在詩詞的海洋中。于是,有一天,他突發(fā)奇想,以文化站名義決定在鎮(zhèn)上舉辦一場“詩詞大會”,邀請了鎮(zhèn)上的幾位退休老師和一群小學生參與。
會上,他站在臨時搭建的講臺上,手持一卷泛黃的詩稿,神情莊重。他清了清嗓子,用那嘴標準的府城潮州話,開始洋洋灑灑地吟誦起一首自認為佳作的長詩。其中有四句詩最為經(jīng)典,瑯瑯上口:
春雨是春雨,
豬腸變豬肚。
若是變得成,
一二三四五!
他聲情并茂,激情澎湃。這首詩作押韻、易記,但內(nèi)容抽象空洞,邏輯混亂,狗屁不通。“豬腸怎么變豬肚呢?”聽眾們面面相覷,不知所云,最后只能以禮貌性的掌聲收場。
事后,有人私下里調(diào)侃說:“府城先生的詩詞,就像是他的山羊胡子,又長又亂,讓人摸不著頭腦。”這句話迅速在小鎮(zhèn)上流傳開來,成為了人們茶余飯后的笑料。他對此卻毫不在意,他堅信自己的才華總有一天會被世人所認可。
他對文學的執(zhí)著,并沒有因為他這場詩詞大會的失敗而有所減退。相反,他更加堅定了要為小鎮(zhèn)“樹碑立傳”的決心。于是,他開始搜集素材,著手撰寫一部名為《古鎮(zhèn)散記》的文學作品,意圖通過文字記錄下秋溪鎮(zhèn)的風土人情、歷史變遷。
由于知識面和創(chuàng)作功底所限,府城先生的這部作品從開篇到結尾,差錯謬誤迭出。他試圖用華麗的辭藻來描繪小鎮(zhèn)的美景,卻往往因為用詞不當而顯得生硬突兀;他試圖深入挖掘小鎮(zhèn)的歷史文化,卻因為缺乏考據(jù)而漏洞百出。例如,他用“剪刀加漿糊”的傳統(tǒng)手法,抄抄摘摘,將古代潮州地區(qū)歷史上唯一的文狀元林大欽的岳父天敘公(孫有典)錯寫為默齋公(孫有慶)。《西林孫氏族譜》是記載西林鄉(xiāng)孫氏家族歷史的重要文獻,其中關于林大欽的岳父是誰有著明確的記載。默齋公是西林孫氏一房八世祖,有三個兒子(沒有女兒)。而天敘公是孫氏三房八世祖長房,育有三個女兒(沒有兒子),其三女孫月華配翰林院修撰狀元林大欽為妻。
府城先生以“潮汕三女貴”民間傳說為圭臬,在《古鎮(zhèn)散記》中多處述及“林大欽與岳父默齋公”,殊不知申公豹接錯了頭!
最終,他這部嘔心瀝血之作自費出版后,備受讀者、專家詬病,成為了秋溪小鎮(zhèn)上人們茶余飯后的又一談資。同時,他也賠光了多年積蓄的棺材錢,被老婆子女罵得狗血噴頭。
面對這樣的打擊,府城先生并沒有選擇放棄。他依然每天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對襟衫,走在秋溪鎮(zhèn)的每一個角落,用他那雙充滿熱情的眼睛觀察著周圍的一切。他堅信,只要堅持寫下去,總有一天會有人理解他的用心良苦。

三
在小鎮(zhèn)居民的眼中,府城先生的“風雅”卻成了一系列笑料。然而,對于他來說,這些嘲笑和調(diào)侃只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他并不在意。他堅信自己的才華和追求,即使沒有人理解,他也要堅持下去。盡管他的山羊胡子、他的裝扮、他的行為舉止,都成為了人們調(diào)侃的對象。但正是這些獨特的特征,讓他成為了小鎮(zhèn)上一個不可或缺的存在。
有一次,鎮(zhèn)上的“豬肉佬”張屠夫在路邊擺攤賣肉,府城先生恰好路過。他看到那鮮紅的豬肉,便停下腳步,用他那特有的潮州市區(qū)口音略帶公鴨聲,說道:“此肉色澤鮮美,必是上等佳肴。若配以老夫家藏的鳳凰米酒,定能品出人間至味來?!睆埻婪蚵勓裕仁且汇?,隨即大笑道:“老先生,您這山羊胡子怕是又餓了,想喝酒吃肉就直說嘛,何必繞這么大個彎子?!敝車娜巳侯D時哄笑起來,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但他并沒有生氣,反而也笑了起來。他知道,這就是他的生活,充滿了歡笑和調(diào)侃。
光陰荏苒。一晃過了N年。
就在府城先生幾乎要被秋溪人遺忘的時候,一個消息如夏天驚雷傳遍了整個小鎮(zhèn)。原來,省城一位著名的文學家在舊書攤偶然看到《古鎮(zhèn)散記》,覺得該書雖然存在諸多瑕疵、謬誤,謀篇布局不甚合理,錯別字也不少,但文學家卻被秋溪古今風物所深深打動。于是,他決定親自來到小鎮(zhèn),尋找這位神秘的作者。
當文學家在市區(qū)作家協(xié)會主席陪同下來到府城先生那簡陋的居所時,小鎮(zhèn)上的人們都驚詫了。他們從未想過,這部被嘲笑的作品竟然會引來如此重要的訪客。府城先生也感到十分意外,他顫抖著雙手迎接了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文學家與府城先生進行了深入的交流。一輩子視文學為生命的他立即折服了眼前的文學家。他決定幫助府城先生修改和完善《古鎮(zhèn)散記》,并推薦它給一家知名的出版社出版。
在文學家的幫助下,《古鎮(zhèn)散記》得到了全面的修訂和提升。它不僅保留了府城先生對小鎮(zhèn)的深情厚意,還融入了文學家的精湛技藝和深刻見解。最終,這部作品出版后贏得了讀者的認可,還獲得了韓江文學獎。府城先生的名字也因此而響徹潮汕文壇。
如今,府城先生已經(jīng)離開了這個世界,但人們一提起他,總會帶著一種復雜的情感。在秋溪的歷史長河中,他或許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色。隨著時間的流逝,過往那個在陽光下泛著油光、隨著步伐輕輕搖曳的山羊胡子,那個大言不慚自比李白杜甫余秋雨的古怪老漢,還會活在秋溪人的心里嗎?
(本文刊發(fā)于《潮聲》雜志2025年第一期)
作者簡介
謝岳雄,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國家二級作家。已出版文學著作《南粵之劍》《愛的呢喃》《丹青情緣》《文化不是裝飾品》《商海濤聲》《母校憶事》《走進潮州沙溪》等,影視文學劇本《甕城風云》《六祖?zhèn)髌妗罚ㄅc人合作編?。┑?;其他專著《教你不花冤枉錢》《五分鐘法律通叢書》《嶺南鄉(xiāng)村記憶叢書》等。1999年加入廣東作協(xié)。2000年加入中國作協(xié)。長篇紀實文學《南粵之劍》(與雷鐸、曹軻合作)獲兩項國家級圖書獎,并有多篇作品被選編入書。連續(xù)兩次出席廣東省第二次青年作家代表大會和廣東省第八次作家代表大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