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朝陽映紅了院子。
劉玉花圍著藍頭巾在清掃院子里的落葉。宋桂蘭系著印花圍裙在廚房里做早飯。掃帚聲有節(jié)奏地“唰唰唰”地響著,廚房里傳出“嚓嚓嚓”切菜的聲音。隨后,李運昌一家人陸續(xù)起來了。
李國兵和李國花匆匆吃過早飯辭別家人去紅星社中上學去了。
吳淑蘭和劉玉花、宋桂蘭極力勸說杜建華吃了一碗飯,留下三個媳婦說話,吳淑蘭來到了書房里陪李運昌吃飯嘮嗑。
“淑蘭啊,快點吃飯吧,這碗飯擱了好久了快冰掉了?!崩钸\昌放下手中的飯碗抹著嘴說,他習慣性地沿用年輕時對自己女人的昵稱。
“你吃!剛才我在建華的睡房里吃了碗。”吳淑蘭端起飯碗說,“這幾天湯點茶水都喝不及時,就說能喝著也沒有一點味道。建華開始吃飯了,我們的心暫時能放一放了。唉!老頭子,您說建華的事究竟怎么辦呢?讓她留在我們家里我沒意見,她肚里畢竟懷有國仁的娃娃,娃娃是我們李家的血脈,我們自然歡喜,可是不能讓她活守寡啊!而且娃娃長到快懂事時問起他的爹我們如何向他交待啊?何況我們這個大家庭兒子們沒有另起爐灶,國軍和國兵還是單身子,外人不會說閑話嗎?”
李運昌擺了擺手說:“我吃飽了。你再喝一碗,日后這么一大家子的事少不了你操持。建華的事嘛,唉……”李運昌說著點燃了紙煙沉思起來。
吳淑蘭放下飯碗坐在了沙發(fā)上說:“昨晚建華夢見國仁了!她哭喊著爬起來要出去,幸虧我和國花被嚇醒才拉住她安頓著又睡下了。看來建華是心里確實放不下國仁了!這萬一她有個三長兩短的我們怎么向杜家的人交待?不如暫時打發(fā)她回娘家去,或許她的情緒會好一點!可是……唉!”吳淑蘭搖起了頭。
“按你說的也行哩!可是國仁的喪事剛了結,按照老家的習俗這個時候打發(fā)她去娘家外人可笑話哩!她還是我們李家的媳婦子??!不如過一段時間了再送回去……”李運昌吐著煙慢悠悠地說?!鞍?!另外,我想讓……”李運昌嚴肅地望著吳淑蘭說。

吳淑蘭正要聽李運昌后面的話,劉玉花進來收拾碗筷了?!暗f得有道理!就讓建華在家里蹲著吧,過段時間了再送她回娘家住住,那樣等她再回來時也就快生了,孩子總不能生在杜家吧?好歹也是李家的人根啊!至于將來嘛,國堂他想讓……”劉玉花說著目光移到了準備出門去大隊上班的李國堂身上。
李國堂使勁給劉玉花使眼色阻止她說出下文:“快去洗鍋碗吧!我要去大隊了,已經在家耽誤了好幾天了,再不去李書記他們要見怪的!爹媽您們……”
“說什么話???!這么大的事情發(fā)生了誰人是鐵石心腸?你就先忙家里的事吧!”沒等李國堂出門,耿爽的李書記已踏進了李運昌家的書房高聲說道。
李運昌等人忙著讓座、遞煙。李書記吸了口煙說:“不坐了!大隊里還有一大堆事哩!我就是路過進來看看你們,想開些吧,走的已走了,留下的還得繼續(xù)過日子?。〔灰肓耍≈皇?,我想,我想讓……”李書記打住了話題,他對李國堂說:“國堂,真要去上班那我就順便帶你去。你去了記得在辦公室在電話里催催民政局的馬科長,讓他盡快落實國仁家屬的撫恤事項,我已催了他幾遍了,他答應了我盡快辦理落實。等事情落實了日子也會平平順順地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國堂聽著點著頭。
李書記又對李運昌夫婦說了些寬心話便出門騎上摩托車捎著李國堂走了。
李運昌夫婦直到看不見摩托車的影子才進了院門。
“老頭子,你們誰都神神秘秘地提到‘想讓……’就閉了嘴,你們在想什么?。看蚪ㄈA的注意?如果是想讓她出嫁、流產啊之類的事你們趁早就放棄這種歪念頭,建華她現(xiàn)在好受嗎?她好歹是我們的兒媳婦!在我們所有的子女中,要數(shù)國仁最討人喜歡了!他年紀輕輕地就那樣走了連句話也沒留下,不行!得給他留個后?。 币幌驕仨樫t惠的吳淑蘭板著臉說。
“你看你,這事情我們怎么能打建華的歪主意?我們都是黨員是有原則的人啊!難道國仁就是你一個人的兒子?難道建華就是你一個人的兒媳婦?我們應該是想讓……”李運昌艱難地露出一絲笑容向吳淑蘭解釋著。
“想什么呀?能不能直接、痛快地說說啊?”吳淑蘭越發(fā)急了催道。
“媽——,您來陪建華坐坐,我去幫玉花嫂子喂東西去!”宋桂蘭在杜建華睡房的門口喊道。
“來了!”吳淑蘭忙答應著疑惑地望了一眼李運昌走進了杜建華的睡房。
李運昌把四頭牛拉出牛圈拴在了院子上墻邊的鐵樁上,在槽里倒了料、丟了一些干青草,他拿了把鐮刀把八只羊趕到自家承包地上放??粗L勢喜人的莊稼他感到了一絲欣慰,他彎下腰使勁割著田埂上的青草?!斑€有三頭牛要生產了,得給它們備下夜草?。∵@幾只母羊也要下羔了……家里和地上的出產可以變賣些錢,一則維持家庭生活,二來國軍已到成家的年齡了,說媳婦也得一筆錢。國兵和國花念書還得花錢。倒不如想讓……”李運昌想著抹了抹額頭。
“隊長在給牲口刮青草啊?年紀大了也不歇一歇,讓年輕人來干??!”鄰居李益昌笑著問,他正在地里薅草。
“兄弟呀,不打緊的!趁我能干動時多干點吧,這么一大家子人要吃飯哩閑蹲著能行嗎?給牲口備點夜草,多余的曬干到冬上了喂牲口。再說了這是在自家的承包地里干活,多干一點就會多一份收入。不像以前在生產隊里掙工分分糧、分錢,人哪來這么大的信心??!活動活動筋骨少生?。∧愕那f稼長勢不賴??!”李運昌直起腰回答道。
“嗯。老哥哥,悠著點兒!畢竟上年紀了。國仁那娃娃走得可惜了!行哩,只不過是遲走的早走了一步,想開點,活人還得活??!”李益昌一只手拿著鏟子另一只手捶著后腰說。
“沒法子嘛!天災人禍??!真沒想到?。 崩钸\昌說著扭頭向遠處山麓下的旱灘坡墓地望去,他的眼睛濕濕的。
“老隊長,別望了!我們能理解,兒女都是爹娘心頭的肉??!失去了誰不心疼?!想開點吧!現(xiàn)在主要的事不是你們只看眼面前,說句不好聽的話你們家里還有兩個小光棍哩,這年月農民家庭出錢說個媳婦子多難纏??!家底厚實點的人家還可以,一般家庭一下子出八九千、上萬塊錢真的挒腰哩!錢沒處掙去也掙不上。”已退休的老教師李國良在田埂上轉游著說,他掏出友誼牌香煙遞給李運昌和李益昌,他自己也點了一支。
“就是??!莊稼人一年到頭灰里土里的就是混著個肚子嘛!不過比起以前來就好得很啊,最起碼的不用吃了上頓愁下頓的餓肚子了,就是缺錢花啊!”李運昌吸著煙說,鄰里鄉(xiāng)親的一席話讓他暫時忘記了心里的煩惱。
“老隊長,老爸,給您提個醒,恕我直言,那國軍人也不錯,形影動作酷似國仁,何不讓國軍和杜建華一起過日子去?他們歲數(shù)都差不多,而且杜建華長相端莊隊上的評價也好,我聽家里人說杜建華已有了身孕,那可是您家的血脈?。∵@是天大的好事??!”李國良笑瞇瞇地認真地對李運昌說。
“嗯。國良說的有道理!原本就是一家人嘛,國軍和杜建華一起過日子不但讓人放心,而且能照顧到杜建華肚里的娃娃,無論是誰的骨血歸根到底都是你家的人根!我看這個事能行!到時候簡簡單單、熱熱鬧鬧辦個婚禮就行了!無論怎樣都是活人,不見得花大錢娶個黃花閨女有多好!真的老哥,如果國軍和杜建華能走到一起這不但是你們在修福積善,就是國仁的在天之靈也會安心的!”李益昌湊近李運昌誠懇地說。
李運昌吸著煙點著頭思忖著:“沒想到他們兩個的想法和那兩個的想法一致,我的想法也和這些人的想法相同。唉,只是,只是有點虧國軍??!娃娃們都不容易?。 崩钸\昌望著眼前的兩個當家子搖了搖頭。

“豐收果里有你的甘甜也有我的甘甜,軍功章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亞克西亞克西……呸!”留著長頭發(fā)騎著嘉陵摩托車的李國福一路高歌從李運昌他們身后的土路上疾馳而過,他的身后揚起長長的灰塵。
“去大隊商店里割兩斤牛肉回來燉著吃,再買兩瓶小香檳……”土路下邊的莊稼地里干活的蘇菊花高聲朝遠去的李國福喊道,她輕蔑地朝李運昌他們這邊望了眼使勁干咳了一聲蹲下去繼續(xù)薅草。
“老家伙!你也有今天嗎?當初我的國福想去當兵,大隊的征兵名額只有一個,我的國福體檢沒問題只是政審上有一點點過不去——因打架受了個處分,而大隊書記偏向于李國仁硬是把我的國福給擠掉了!本來就不服從家庭和學校管教的國福從此就走上了邪路,你們串通一氣把我們害得好苦啊!我們家本就三個光棍小伙子,原本想打發(fā)出去一個去當兵吃糧以緩解家庭的困境,底子薄的家庭說個媳婦真是比登天還難!你們開會時口口聲聲說自己是黨員,當需要你們表現(xiàn)黨員風格時你們卻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你們恨不得通過關系和手中的權力把自己的子女們統(tǒng)統(tǒng)安排進城、當兵、進工廠、當領導干部……哼!騎著毛驢看唱本——走著瞧!好戲還在后頭哩!”蘇菊花恨恨地想著,得意之際她哼哼唧唧地唱起了民間小曲兒《王哥放羊》。
李運昌聽得心里一震,李益昌和李國良不由得向旁若無人的哼唱曲兒的蘇菊花望去。也許是覺察到有人在聽曲兒,蘇菊花自以為是地揚高了音調。
“這個騷婆娘真可惡!三年前死了男人,家里窮得叮當響還有心思唱歌!”一向憨厚的李益昌開始罵人了。
李國良望著臉色煞白的李運昌給他鼓氣:“老爸別在意!就讓她唱,她有什么值得高興的事呢?那壞慫國福勞改了幾年剛從班房子里出來還不思悔改,看他那幅模樣多囂張!不走正道,人窮志短,上梁不正下梁歪,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下!別人正處于難處,他們卻幸災樂禍!不知他們腦殼子里裝的是什么?!國仁是為國犧牲的,死得值,死得光榮!”
李運昌用衣袖抹了把臉默默地收攏田埂上割下的青草。
“爹——,回家吃飯吧!天氣太熱了您到屋里歇著吧!活什么時候也干不完??!”地頭傳來了劉玉花的聲音。
蘇菊花的曲兒聲戛然而止,她知道大膽潑辣的劉玉花她是惹不起的。
劉玉花拔下田埂邊的芨芨草捆了青草扛在肩上趕著羊群往回走。李益昌也收起鏟子同李國良招呼李運昌往家走。
“老哥,國良那會子說的事我看行哩!您和老伴及家里人好好斟酌斟酌,不要誤了年輕人的大事,尤其是杜建華再往前走一步真的太難!咹?”李益昌抹著嘴巴說。
“嗯,就是。我一個人也想過這個事,只是我的國軍他……想讓國軍走‘叔接嫂’的婚姻路,外人也會笑話的!”李運昌說出了自己的顧慮。
“呵呵!老爸,我早就揣測出了您的心思。現(xiàn)在都啥年月了還顧慮那些事?‘報嫂’婚俗古已有之,更甚的還有‘烝婚’哩!那可是正真違背人倫道德的陋習??!‘叔就嫂’不奇怪,尤其是出于您的這種家庭情況,這不但維系了親情而且把節(jié)省出來的那筆錢用在撫養(yǎng)孩子上,這是行善積德的好事兒??!真的,老爸!”李國良激動地說。
“行哩!老哥,‘兄死叔接嫂’多了去了的,我看你們一家人和睦共處親情基礎不差,你們好好給國軍和杜建華做做思想工作,他們可般配著哩!要不您央及李書記出面撮合,您的親家杜長順也是通情達理的人呢!走,你們上我家嘮嗑一會兒,反正哪兒也是吃飯啊!”李益昌向李運昌和李國良發(fā)出了邀請。
李國良笑著望著李運昌。
“不了!家里的事正在節(jié)骨眼兒上,我回家他們才安心,我就你們說的事回去要先探探老婆子的心思哩!以后我抽空請你們上我家坐坐?!崩钸\昌陪著笑臉說著往家走。“世上還真有好人哩!國良侄兒不愧為老師,學問多,有主見。堂兄弟益昌為人厚道能體諒人,雖然貧窮但從不乘人之危而落井下石!雖然我的國仁死了,但我還有四個兒子哩!怕什么?!”李運昌抬頭的剎那,巍巍祁連山赫然呈現(xiàn)在他的眼前,山一年四季無懼風雨巍峨屹立,石頭是山的魂,電閃雷鳴、嚴寒酷暑摧殘不了它;樹木是山的魄,星轉斗移、寒暑交替依附著山依然故我。那個貧窮歲月里他和李益昌在山里為生產隊里放牛羊的日子頓時浮現(xiàn)在他的腦海里,在那食不果腹的年代,他和李益昌抽時間去林闊里拾蘑菇、撿干柴、套野兔……或是下山在旱灘坡上套旱獺、拔野蔥……除了他倆自己食用外,李益昌常鼓勵、提醒他把多余的收獲物背到家里給養(yǎng)一家老小,就是那些東西使偌大的家庭度過了一個個難關。是山的寬闊胸懷接納了他,是山的屹立不倒的磅礴氣勢給他的靈魂注進了迎難而上的氣魄,是山下的那片貧瘠但渾厚的黃土地給了他生存之本,是知禮賢惠的白發(fā)雙親遺傳給了他明理行善的品行,是宅心仁厚的堂兄弟李益昌在他心無定念之際給了他定心丸!如今兒子國仁已埋葬在山腳下與大山連成一體,山的魂魄就是他的魂魄!山的魂魄也應是我們活著的人的魂魄……李運昌想著,他雙腿陡生力量邁開步子走進了院門。
在院子里徘徊的吳淑蘭見李運昌精神振奮的模樣疑惑地問:“老頭子,啥事讓您這樣精爽?”
“嗯。”李運昌打量了一下干凈整潔的院子又朝杜建華所在的小睡房望了眼招呼吳淑蘭道:“到書房里來,我有話要說!”
心沉得如同壓了一塊磨盤石的吳淑蘭狐疑地隨著李運昌進了書房。李運昌朝屋外望了望湊近吳淑蘭壓低聲音說:“淑蘭,我想讓……”
“這樣行嗎?!我的國軍堂堂正正的一個童生娃娃要娶一個結過婚的女子?而且是要娶自己的嫂子!外人怎么看?那建華能答應、能接受嗎?不行吧!我說那天玉花、李書記想說不說的,您也遮遮掩掩的,我愁這愁那的還在揣摩你們的心思。你們說得倒輕巧!事挨到你們頭上了你們怎么想?!不行!我就是砸鍋賣鐵也要給我兒子說一個黃花閨女!”吳淑蘭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

“你瘋了?!這是我們單方面的意圖,這個事兒才提起,你能不能悄聲點!”李運昌低聲呵斥著吳淑蘭,他朝院里瞧了瞧趕緊關上了門。
“剛才在地上碰到了李益昌和李國良,他們給我講了好多道理……其實有些事理我也懂。聽完他們的話我亂動的心就安定下來了!”李運昌說著坐到炕沿上點燃了紙煙。
“啊?是這個理兒?。俊肿呤褰由诘胤缴系孤犝f過,這和‘小叔子招嫂子,……’差不多吧?究竟能行嗎?”吳淑蘭審視著李運昌問。
“你怎么冒出了這個歪理啊?!”聽著吳淑蘭的話,李運昌哭笑不得,他知道那是人們戲謔年輕后生的那句話?!拔覀兝罴冶臼情T風嚴正的人家,多少年來夫妻互敬互愛、尊老愛幼,子女們看兄如父待嫂如母、內奉家規(guī)外守國法,他們從不沾花惹草而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走那種邪門歪道!就說有一天我的國軍真和建華在一起,那注定是他們今世里的緣分,這能扯到那句俗語兒上嗎?我的這老婆子啊,你怎么能說出這種自欺欺人的話??!”李運昌想著神色頓時變得越來越嚴肅了。
“您怎么說了一句就無話了呢?說呀,我聽著哩!”吳淑蘭見李運昌的神態(tài)忙捅了他一把催道。
“我問你,我們李家多少年了有沒有發(fā)生敗壞家風的事???”
“當然沒有!”
“這就好??!怕什么別人的閑言碎語呢?國仁為國而死,死得值得!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人同情的事,國軍形影動作很像國仁并且他們的歲數(shù)相差無幾,而且建華長相端莊品行也好,國軍和建華的生年八字也合得上。國軍娶建華為妻,不但顯得我們李家人很有人情味,而且能延續(xù)李家的香火,不論是建華還是她肚里的娃娃也就有了名分,他們也就能名正言順地生活了!就這樣定了吧,再不要胡思亂想了!這段時間我們得盡量想辦法穩(wěn)住建華的心情……”
“這?那我這就去探探建華的口風,她吃過早飯累了和我們說著話不覺倚在被子上睡著了,我和宋桂蘭給她蓋了被子輕手輕腳地出來了?!眳鞘缣m說著移開了步子。
“不要去!不行!”李運昌急忙阻止道,“這事不能先問她,得先和她的娘家人溝通后才能征求國軍和建華的意見,然后才能給他們做思想工作!不然她的娘家人首先要笑話我們哩!說不定他們會教唆建華重嫁他人哩!”
吳淑蘭聽得停下了腳步。
書房門被推開了,劉玉花端著兩碗澆好酸菜醋鹵子的行面進來了?!皨?,爹爹說得對!您們后面說的話我過來時聽到了。不要急,等國堂把大隊里的事忙完了就打發(fā)他去杜家,一則是代替我們的公婆去看望他們,二則聽聽他們對杜建華以后的打算,國堂是您們的大兒子,他常在人面子上走見過世面,他會擇機說出我們的打算的,我們有禮在先再給他們做做思想工作,我們共同努力,國軍和建華的事成的可能性會大一些。必要時爹爹您可央及李書記出面撮合。我和國堂覺得國軍和建華能在一起過日子,人只不過是個了世蟲幾十年的個物件,只要男女投緣過個普通人的日子該沒問題!”劉玉花說著把飯碗端給了公公和婆婆。
劉玉花不愧是李運昌的大兒媳婦,她頭頭是道地把李運昌心里的話全說出來了。
“嗯。玉花說得句句在理。那就等等吧,一步一步穩(wěn)穩(wěn)地來,不然鍋揭得早了把氣冒掉了!老頭子,吃飯吧!玉花,你們也去下面吃,這些天把你們妯娌們都熬著。”吳淑蘭端起了飯碗。
“嗯?!崩钸\昌點著頭也端起了飯碗。
“嗯。爹媽,您們快吃,不然面就坨掉了。國忠和國軍去磨坊修理電磨換篩子去了,聽說有好幾家子等著要推磨哩,他們也該回來了。等你們都吃完了我和桂蘭陪建華去吃,建華應該還睡著哩,輕易睡不著就讓她多睡一會兒。”劉玉花笑吟吟地說著去廚房了。
李國堂和李國軍回來洗了臉就自個兒上廚房撈面吃。
李國軍意外發(fā)現(xiàn)今天的父母望他的眼色異常,而且父母的臉上隱隱浮現(xiàn)著微笑。李國軍欲言又止,他以為父母是時過境遷調整好了心情,他和家人一樣巴不得父母早日忘記喪子之痛而像以前那樣心平氣和地生活,所以他匆匆看了看父母的神色埋頭大口吃著飯。而大嫂劉玉花也格外關照李國軍,她勸李國軍多吃點。一旁吃飯的李國忠雖不知情但也關愛地望著李國軍,良好的家風使兄弟們親密無間,“只是少了老三國仁兄弟!唉!”李國忠嘴里嚼著心里還不是種滋味。
李國兵和李國花在紅星中學讀書,因午休時間緊,他們帶了干糧當午飯,下午放學才能回家吃飯。

“建華,該吃午飯了,醒一醒!……”劉玉花輕輕搖晃呼喚著杜建華。許久,杜建華才緩緩睜開紅腫的眼睛,她爬起來一臉倦色地望了望精神飽滿的大嫂和二嫂無力地垂下了頭,散亂的長長的頭發(fā)遮住了她消瘦的臉龐,那樣子仿佛是無家可歸流浪于鄉(xiāng)間的落魄者。一種酸楚霎時涌上劉玉花和宋桂蘭的心頭:“如果國仁在,一個活潑開朗討人喜歡的女子怎么會失落到這種地步?!”
“建華,想開些吧!事實已經形成了,身體要緊!”劉玉花輕輕撥開遮住杜建華臉龐的散亂的頭發(fā)說。
宋桂蘭坐在杜建華的身旁也勸道:“大嫂說得對,想開些吧!給,吃飯吧!”
杜建華搖著頭推開了宋桂蘭遞過的飯碗懨懨地說:“嫂子,我不想吃,不想……我咋辦?我老是夢見國仁他。我剛才夢見國仁和國軍在一起,他們說說笑笑地在公社附近的那個民兵訓練場上,那兒好像有好多人,國仁比劃著手里的半自動步槍……他好像在喊我……”杜建華說著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宋桂蘭望了眼劉玉花。劉玉花忙安慰道:“有所思就有所夢,這么大的事跌到頭上了怎能不想?。窟@也說明他們兄弟感情深嘛!那分明是我們在喊你起身吃飯哩。你夢到的情景該是國仁參軍前的那年他在公社參加民兵集訓,那幾年國家南方邊境戰(zhàn)事緊張,預備役軍人和民兵隨時就要奉命支前。國軍是想去湊熱鬧央求國仁帶他去的,那時我還阻止過國軍哩,畢竟那兒是全市民兵訓練基地的真槍實彈的演練……好了,說到天上道到地上事實已成誰也改變不了!光流眼淚根本解決不了問題。路還得往前走,想通了,看開了,以后的路也就好走了。我們相信你以后會有你新的生活,‘天無絕人之路’!吃飯吧,咹?你看桂蘭老半天端著碗呢!”劉玉花接過宋桂蘭手里的飯碗掰開了杜建華的手。
“謝謝玉花、桂蘭嫂子。你們就好端端的,偏偏我就成了……”杜建華淚眼蒙眬地說著端起了飯碗。
“吃吧,這是你桂蘭嫂子做的行面。桂蘭,麻煩你再去給建華下一碗?!眲⒂窕睾偷卣f。
杜建華強笑著望著劉玉花和宋桂蘭說:“嫂子,再不下了,這碗就夠了?!?/span>
杜建華在劉玉花和宋桂蘭的勸說下吃了一半就停下了??粗欀碱^的杜建華,劉玉花示意宋桂蘭端走了剩飯。
吳淑蘭進來安慰并提醒杜建華注意身子。劉玉花上廚房幫宋桂蘭洗刷鍋碗、喂家禽家畜去了。
劉玉花和宋桂蘭忙完后來到了杜建華的小睡房,她們見婆婆懨懨欲睡的樣子就勸她到書房休息。
“建華,天太悶了,走,我們去外面轉轉。”劉玉花整理著杜建華的衣領說。
杜建華聽著搖了搖頭說:“我這樣子去外面轉外人不笑話嗎?死了男人的女人就成了寡婦了!這樣的女人誰能看得起?。课也蝗チ?,兩個嫂子您們去轉轉吧,我想再躺一躺?!倍沤ㄈA說著取過了枕頭。
“你看你說的!誰笑話?。课覀兪擒娏壹覍侔。适俏覀兝罴业尿湴?!誰有能耐也去當兵為國立功??!走吧,要不換件衣服吧?!眲⒂窕ǔ蛄顺虼罅⒐裾f。
“就是!別人家的小伙子都赤不了條的娶媳婦窩在娘老子旁邊,都是裝飯米的口袋、造大糞的機器,哪像我們家的國仁轟轟烈烈像個真正的男子漢!”宋桂蘭口快心直地說,她瞥了眼相框里李國仁的遺照。
劉玉花忍住笑捅了宋桂蘭一把。宋桂蘭意識到自己的話說得過了頭,她轉換話題說:“玉花嫂子說得對,建華,換件衣服吧,身上的衣服已壓皺了,領子也臟了?!彼喂鹛m說著拉開立柜取出了一套素潔的秋裝和劉玉花幫杜建華換上了衣服。
杜建華洗完臉,劉玉花給她梳頭。宋桂蘭把杜建華換下的衣褲拿到院子里塞進了洗衣機里并加上了水和洗衣粉。
在劉玉花和宋桂蘭的陪伴下,杜建華步履蹣跚地走出了院門。這是杜建華自那天追悼會結束進家門后第一次出門,秋天的陽光熱辣辣的,陽光刺得杜建華不敢抬頭遠望,她半低著頭慢慢地走在劉玉花和宋桂蘭之間,偶爾抬頭,眼前的一切是那樣的熟悉而陌生,在枝葉橫生的白楊樹旁新疆楊收斂著枝條主桿直指蒼穹,黃葉不時在秋風里簌簌飄落下來,田地里油菜、蕎麥、胡麻和豌豆還在瘋長,黃的花、紅的花、藍的花像一塊繡錦鋪滿了田野,野草幾乎覆蓋住了田埂,鳥雀歡叫著從樹上飛到莊稼地里,受到驚嚇后又飛身到穿越田野間的電線上,宛如五線譜上的一個個音符……
作者簡介:

馬海榮:男,甘肅武威人。用文字敘寫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都市頭條”以推出名家新作,培養(yǎng)文學新人,傳播先進文化,歌頌西部人精神為宗旨,向頭條選送的是《西部人文學》、1號文化總網(wǎng)最優(yōu)秀文章。
《西部人文學》《蘭州頭條》《河西頭條》
主編:楊成名
副主編:王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