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祭妹文》
祭妹羊山悔遠(yuǎn)游，
奌滴往事在心頭。
世間誰可知身后？
怎奈時光難倒流。
秋夜漫長，夜深人靜之際，于樂曲中靜靜聽著網(wǎng)上《祭妹文》的讀音，將自己心緒沉浸于袁枚的悲痛中，體會著作者兄妹之間的深摯情誼，被感動著……
這是一種奇特的感受，也是一種心靈享受……
（一）
《祭妹文》是袁枚在三妹亡后八年后，下葬于南京時所作祭文。本文表達(dá)了兄妹之間的深厚情誼和喪妹之痛，與此同時，紀(jì)念了妹妹的悲苦人生。
從寫法上看，本文首尾呼應(yīng)，作者筆走輕靈，感情一以貫之，如涓涓細(xì)流，從心里一一流出。先由眼前葬地帶出亡故前因，自然憶及往事，然后由昔到今，一一敘來。由幼年兩人同處，再及妹妹重歸家相處，再及意外永別，再及妹身后安置，再回到眼下，墳前離別不舍，全文連綿貫順，自然通暢，渾然一體，我們很難劃分具體結(jié)構(gòu)。只能逐段分析。
看首段，敘年，月，事由。似乎是祭文一般作法，實(shí)則不然，＂葬三妹索文于上元之羊山”為本文源頭，全文之悲情之泉眼。
第二段便由這個葬于羊山而起。袁氏本出生于浙江，素文卻由兄葬于羊山，又是為何？因?yàn)樵度視r居于南京隨園，素文隨兄生活，故葬于南京之地，便于墳前祭奠。按傳統(tǒng)慣例，女兒出嫁隨夫，死亦葬于夫地，素文卻由兄而葬于異地。作者由此感慨說，三妹啊，你生前恐怕就是作夢，也想不到南京羊山競?cè)皇悄阕詈笤峁侵伞?/p>
生前依兄，死葬他鄉(xiāng)，是素文生死無歸也，素文的一生實(shí)則是悲情的一生。此則緣故何在？這就自然引出了第三段。素文生前遇人不淑，因固守＂一念之貞＂，終至＂孤危托落＂。而這一貞之念，卻來自于二人的幼年同處。這就自然引出了對往昔的回憶。同時歸咎于己，昔日兄妹親密相處讀節(jié)義書，競是素文以后悲劇之因。造化弄人，是也非也？所以二、三段作者充滿人生無常，禍福難測的感慨。
四段便述兒時事，昔日捉蟲，埋蟲，妹一幅天真童態(tài)，掘穴埋蟲，同眼下怪穴葬妹，何其相似，怎不傷感！二人同讀書之童聲，兄遠(yuǎn)出而妹悲，中式歸而妹喜，如此情景，一一歷歷，如在眼前。然如影隨身，似存而虛，可憶而無可取。即使時光倒流而不可至。如何叫人不傷悲。
（二）
在回憶了兄妹幼年相處，兩情依依往事后。袁枚又回憶了三妹婚姻失敗，同高氏離異歸家后同家人相處后的情景。他先贊頌了妹妹的德、才，關(guān)心長輩，又通文墨，無論是生活上還是文藝上都是自己的好助手。特別是＂妹之悲，己之喜”一句，更顯悲哀。今妹去，自己痛失一臂矣。
贊美了妹妹的才德后，作者又描述了自己病后，妹妹徹夜難已入眠，不斷使人打聽病情，后又講好笑的故事以慰兄長。如今人己去，自己生病又有何人關(guān)心。
作者最后記述了妹妹生前，最后的生離死別。妹妹雖病，卻隱瞞病情。作者以為病情不嚴(yán)重，于是遠(yuǎn)游揚(yáng)州。結(jié)果妹妹病情加重，還怕哥哥憂心，不讓告知。作者還是在夢里見妹妹告別，情知大事不妙，飛舟渡江，結(jié)果遲歸了僅僅幾個時辰，發(fā)現(xiàn)妺妹四肢尚溫，一目未閉，似在等他回來。作者大痛尤悔，早知如此，當(dāng)不遠(yuǎn)游，即使出門，也當(dāng)同妹妹把生前事一一商量妥貼。如今離別，只有自己身后才可相見，即使這樣，死后還不知有無知覺，能見不能見，真是生離死會難再料，此憾綿綿無絕期。讀到此處，尤令人悲通。我們這里也可以看出一些語句有韓文公《祭十二郎文》的影子，但這并不說袁枚抄了韓文公，只能說千古傷心人同有情懷吧。
回憶完了往事，作者又回到了眼前，說他已替妹妹完成了后事。然后照應(yīng)文首，談到妹妹的葬地，由于江廣河運(yùn)，難于回歸故鄉(xiāng)，只禮埋在南京。周圍還有幾個家人陪伴，料想妺妹當(dāng)不寂寞。由妹妹的落腳作者又想到了自己的身后，無子，只有兩女，族弟阿品也沒有兒子，如此說來，自己的身后事是不可知了。讀到此處，我們似乎讀到了紅樓夢中黛玉《葬花詞》中所說的＂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只是更感凄涼。
訴完了妹妹的生前身后事，作者作了全文總結(jié)。＂嗚呼！生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汝既不聞汝言，奠汝又不見汝食。紙灰飛揚(yáng)，朔風(fēng)野大，阿兄歸矣，猶屢屢回頭望汝也。＂真是生離死別，戀戀不舍。我們仿佛又回到了詩經(jīng)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我心傷悲，莫知我哀！充滿了傷感。
《祭妹文》同《祭十二郎文》的有些句法，很相似，但用在文中，很妥貼，原因只有一條，情真意切焉。
古代三大祭文，《祭十二郎文》是韓文公在侄子頭七祭祀堂前哭出來的，故哭淚泣血，痛不欲生，情不自抑，以至口不擇言。而歐陽文忠《瀧岡阡表》是他功成名就后，在父親去世五十六年后，為表彰父母恩德而寫出來的，己不復(fù)年輕時的激情，不悲且自得。而《祭妹文》是袁枚在妹妹去世八年后下葬日前后撰成的。事經(jīng)八年沉淀，己無亡日之激動和感情波動，但兄妹情深，舊事歷歷，一一如至眼前，故用筆輕靈，娓娓道來，盡致悲情，感人至深。故此文，不是哭出來的，也不是寫出來的，是從筆下流出來的。
二一年記于十月二十九日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