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正在打量你（組詩）
文/彭永征 朗誦/彭永征
陽光正在打量你
你來的時候，正在午睡的陽光
醒了。樓房上的，山坡上的，江水里的
被我的開門聲，驚醒的
重慶冬天的太陽金貴如油
正如你的來訪那么稀奇
見有客人到訪，陽光下床
探出明晃晃的腦袋趴在我的窗戶上
偷偷打量你
我用大紅袍招待你，像招待老朋友
在茶香繚繞中
你滔滔不絕地談及文學(xué)，談及詩歌
以及詩一樣的人生
陽光離我們很近
陽光打量你的距離
就是我們心靈深處的距離
你通過微信發(fā)作品給我時
陽光轉(zhuǎn)身離開了
回到它的崗位遠距離地打量你
看了你的叢書號清樣
拜讀了價值二萬多的幾首詩作，我感覺
我們的人生正處在股票的下降通道
正在被一條河流收割，泥沙俱下
此時，陽光側(cè)過身子，乜斜著眼睛
打量你，也打量我
仿佛我由它的朋友變成陌生人
你由陌生人變成它的朋友
你走出我的小區(qū)，走出我的長江
走岀我的森林，走出我的下午
走出我寄存在北方的空曠
走出上帝留給我的豁口
我才想起送錯了禮物
詩集送給你，詩歌送給你
但是埋葬在詩集里的
那片黃葉，不能送給你
拜托你收藏好，某個冬日暖陽的下午
詩歌在寒風(fēng)中開出鮮花
我再去取回
2024.12.3
不死的癌癥
我有羞于啟齒之痛
我的新房，陽臺，長江，詩歌
我的愛情，我的一切鐘愛之物
患上一種不死的癌癥
我知道這不是病
卻非常痛苦，舉手投足，白晝夜晚
我知道這不是病
是歲月的痕跡和沉淀
是愛情鳥的一聲啼鳴
幾十年了，良藥一直在尋找我
在娘胎羊水的呼吸里
在母親牙床的制藥廠里
在工作崗位的茶水里
在羅剎國的保健品里（2016年我去羅剎國旅游過）
在退休生活的悠閑里
甚至在一日三餐的膳食纖維里
未能如愿
只好用防水貼包扎，用中頻機理療
權(quán)宜之計耳
風(fēng)，拉出一連串晦澀的意象
在我的頭頂上，寫出一首首失敗的詩歌
最成功的詩人也難免馬失前蹄
別嘲笑。人生像一首沒寫完的詩
想寫得圓滿，就別去擁抱落日
我的人生注定會有遺憾
舊房像荷花，像海子，盛開了又凋落
你戀舊，還住在里面苦苦掙扎
我住的新房像愛情鳥的巢，
筑在一棵大樹的疤痕處
母鳥自殘，拔下羽毛當搖籃，半年的自囚
活像我們分居而住。愛情鳥
把生死交給一個小小的洞口
親愛的，我們把生死交給什么？
從這個角度說，我們的命運真不如鳥
但是，我們還有大把光陰可以浪費
我相信，當公鳥銜著愛情飛回之際
不死癌癥的良藥，
一定會在母鳥孤獨的大眼睛里
找到我
我們再把生死交給一座跨越時空的橋
2024.12.4
堅守著自己應(yīng)該堅守的
花甲之年的我
昨晚夢遺了
把男人最寶貴的東西
撒在那拉提大草原
交給草原上的旭日和花草上的露珠
交給蒙古包和馬頭琴的落日
交給騷動的夜晚和月光
交給遼闊
交給比遼闊更大的遼闊
夢中的大草原
被一匹野馬劫持
交出了安謐的黎明
馬兒被我劫持
交出了疲憊的蹄聲
我被一個野姑娘劫持
卻拒絕交岀體內(nèi)的佛光
花甲之年的我
昨晚夢遺了
把男人最寶貴的東西撒在床單上
撒在身邊墨綠而靜謐的長江
交給流水和對岸的小島
交給小島上的樹木和建筑物
以及建筑物上眼睛般深邃的窗戶
交給江面上躍躍欲試的飛鳥
半夜，從長江上飄來三二個仙女
把我按倒在床上
我和她們搏斗，拼命掙扎
夢中我沒有意識到她們是中微子
草原上的野姑娘也是中微子
夢里的我也是中微子
一些中微子在一個老男人夢遺的夜晚
做令人毛骨悚然的游戲
絕非偶然
與老婆分居而住
堅守著自己應(yīng)該堅守的
2024.12.1
我們像犀鳥
老婆戀舊，不來新房居住
我們的恩愛
分居而住，依然如此恩愛
我們像犀鳥
一輩子深入骨髓的愛，不會因為居住地而
改變，恰似潺潺溪流，絕不枯竭
望著空蕩蕩的新房
我感覺我的生活有點貧困式的奢侈，
有點節(jié)約式的浪費
唯獨沒有浪費的，是我們夫妻之間的
感情。我們依然在舊時光的河面上
雙宿雙飛，驚起浪花一片
每次鐘點工阿姨把新房
打掃得一塵不染，煥然一新
我對老婆的思念和愛就愈加強烈
仿佛每一寸潔凈，都承載著我的深情
我會拍照給她看：
我們的新家做清潔了，干干凈凈
我好似對她說：我一個人住在這邊
干干凈凈
但是很多次都羞于啟齒
像一只扇貝張開了又閉合：
干干凈凈，是我們安身立命的根本
干干凈凈，也是我為她抓的一只蝙蝠
長江日夜陪伴著我，它的藍如此澄凈
以深沉的方式滲透我
直抵我內(nèi)心深處的海
長江離老婆的生活很遠，但離她的海很近
2024.11.30
丑態(tài)百出的流量
手機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發(fā)明
其實，比手機更吸眼球的
是流量，流量是手機的親兒子
流量等于嘉年華，等于抖音1號
等于人氣票，等于網(wǎng)紅
沒有流量，你的帳號
就是被遺棄的陶罐，無人問津
有了流量，你的帳號
就是夜明珠，在黑暗里熠熠閃光
為了流量
教練們肆無忌憚地，把舞蹈生們的
隱私視頻，放在小紅書播放
使純真童年遭受淫邪目光的褻瀆
為了流量
美女們毫無羞恥之心，在直播間，
表演一字馬，展示她們的小花園
和美麗的身姿，以釣大魚
為了流量
幫創(chuàng)業(yè)的主播們自賣自夸
理直氣壯地收割
那些在風(fēng)雨中飄搖的企業(yè)主
為了流量
年輕主播死在直播間
云南阿奎弟，被腦溢血的“洪石流”卷走
為了流量
白云姑娘在舞臺上向雨滴下跪
甘愿做流量主人的奴婢
張哥在流量中崛起
一場直播二億票房
十年前推薦的專業(yè)，如今變成一把刀
斬斷大學(xué)生們的生路
割了家長們的韭菜，還自稱配享太廟
著名歌手郎哥，中晚年復(fù)出，天量的流量
吸粉納金，他吆喝一聲弟子的名字
流量便如夏雨傾瀉
徒弟接住這潑天的流量
就是接住潑天的富貴
粉絲們像小草，在直播間，在演唱會場
樂此不疲地搖曳
流量使小草也瘋狂
2024.12.4
作者簡介：
彭永征，男，重慶人，當代詩人，當代先鋒文學(xué)社社長，主編大型文學(xué)季刊《當代先鋒文學(xué)》《先鋒詩刊》和《先鋒詩歌年選》。大量作品發(fā)表于全國各地報刊雜志及各種年度選集，并獲得大獎三次以上。有詩集《接走故鄉(xiāng)》《眾生腳下》和學(xué)術(shù)專著《經(jīng)書真義》。
附網(wǎng)友的簡評：
于日常邂逅間，探詩意與哲思的幽微
——簡評彭永征的詩《陽光正在打量你》
文/王國良
彭永征的《陽光正在打量你》，似隱匿于生活褶皺深處的璞玉，初讀，仿若老友不期而遇，隨性之景滿是人間煙火氣；再品，卻如打開多棱鏡，修辭、語言、意象、哲學(xué)理念紛至沓來，折射出生活、文學(xué)、人心多維碰撞的斑斕景致，悄然揭示深刻主題。
從修辭維度拆解，擬人手法堪稱全詩“活化”氛圍的神來之筆。陽光宛如家中嗜睡的孩童，慵懶“午睡”，被開門聲莽撞“驚醒”，迫不及待“下床”“探出腦袋”，好奇“打量”訪客。這般俏皮演繹，拆除了自然與人心的“柏林墻”，令陽光化身這場雅聚的“編外成員”，不動聲色地見證人際的悲歡離合。它時近時遠，最后還“側(cè)過身子、乜斜著眼睛打量”，恰似一位洞悉世事的智者，情緒隨情節(jié)起伏，把會面現(xiàn)場烘托得戲劇性十足，讓日常情境躍然紙上，真切可感?！爸貞c冬天的太陽金貴如油”這一比喻更是精妙，山城冬日暖陽稀缺，訪客亦難得，兩者類比，一語雙關(guān)，既寫自然之態(tài)，又襯訪客珍貴，不動聲色間夯實了來客的特殊地位。
語言上，詩人深諳“大巧若拙”之道，文風(fēng)質(zhì)樸平實，如鄰家嘮嗑般自然。烹茶、談詩、論文學(xué)，日?，嵤滦攀帜閬?，毫無掉書袋的晦澀，盡顯主客間的坦誠隨性?？晒P鋒突轉(zhuǎn)，“處在股票的下降通道”“被河流收割”等詞句，經(jīng)濟、自然意象紛至，精準戳破生活困窘、命運叵測的真相，恰似綿里藏針，于白話家常里暗藏對人生跌宕的喟嘆，詞句過渡行云流水，盡顯文字駕馭功底。
意象布局堪稱一絕，“陽光”作為核心意象撐起全詩骨架，超脫自然物理屬性，化身情感“晴雨表”與心靈“量尺”。訪客初至，陽光親昵“打量”，氛圍暖融；微信傳作品瞬間，它悄然“轉(zhuǎn)身”，隱喻著人際疏離；審視叢書號清樣時，陽光“乜斜著眼”，折射詩人對詩歌市場亂象的隱憂，借其視角，復(fù)雜心緒有了可視化落點。詩集里“黃葉”同樣意蘊深長，仿若歲月書簽，夾藏往昔記憶、創(chuàng)作甘苦或私密情愫，雖“不能送出”，卻似未解懸念，封存入詩，待有心人日后翻啟、咂摸回味。
深挖詩的主題，這是一首生活、文學(xué)與人生交織的三重奏。表層是生活小記，訪友、茶敘、文學(xué)切磋，盡顯日常瑣碎里暗藏的詩意涓流；中層是文學(xué)者的自省，借“陽光”對訪客身份轉(zhuǎn)換的打量、對詩作價值審視，叩問文學(xué)在商業(yè)浪潮下的純粹性，“泥沙俱下”之嘆振聾發(fā)聵；內(nèi)核則是對人生境遇無常、人際關(guān)系縹緲的哲思，主客于陽光“審視”下角色互換，恰似人生站臺過客匆匆、親疏無常。
而全詩結(jié)尾的一組排比句，無疑是畫龍點睛的神來之筆：“你走出我的小區(qū)，走出我的長江，走出我的森林，走出我的下午，走出我寄存在北方的空曠，走出上帝留給我的豁口”。從寓意來看，有著遞進式的情感渲染與場景抽離感?！靶^(qū)”是私密會面起點，訪客踏出，拉開情感抽離序幕；“長江”賦予地域與宏大視野，象征脫離熟悉生活語境；“森林”添一抹靜謐幽深，仿若訪客走出詩人內(nèi)心隱秘角落；“下午”意味著午后溫馨時光落幕；“寄存在北方的空曠”滿是詩意悵惘，寄存的期許隨人遠去；“上帝留給我的豁口”更似緣分缺口乍現(xiàn)。層層鋪排，全方位勾勒出離別時詩人悵然若失、內(nèi)心被抽空的落寞心境，畫面感與情緒感染力十足。藝術(shù)表現(xiàn)力上，排比句一氣呵成，節(jié)奏明快且韻律感十足，似聲聲嘆息疊加，強化情感宣泄力度。字詞簡潔質(zhì)樸，契合全詩平實文風(fēng)，憑借句式堆疊，撐起強大的情感張力。
在全詩架構(gòu)里，這組排比句堪稱“豹尾”。前文鋪墊諸多細膩情思，從相談甚歡到借陽光折射的種種思辨；排比句一出，如情感洪閘大開，將積蓄的不舍、遺憾、眷戀一瀉而出，使全詩情感達至高潮。它銜接尾句對“禮物”的思忖，訪客走后，詩人才驚覺有些情愫、過往如“埋葬在詩集里的黃葉”難以交付，深化全詩對人生聚散無常、情感幽微難表的喟嘆，升華至珍視當下、敬畏緣分的哲思層面，進一步夯實生活、文學(xué)、人生交織的三重主題意蘊。
詩作收尾“詩歌在寒風(fēng)中開出鮮花”，凸顯詩人即便身處生活泥沼、文學(xué)困境，仍堅信詩意不死、希望長燃，是對本真自我與純粹精神世界的執(zhí)著捍衛(wèi)。整首詩借靈動修辭勾勒輪廓、質(zhì)樸語言鋪陳底色、雋永意象填充血肉，以震撼排比升華靈魂，雕琢生活片段為詩性密碼，邀讀者漫步其間。往后“冬日暖陽”下重溫，每讀一遍，都是一場與生活、文學(xué)、自我的深度對話。
流量盛宴下的荒誕與警示
——彭永征《丑態(tài)百出的流量》賞析
文/張林
彭永征筆下的《丑態(tài)百出的流量》，猶如一記重錘，敲打著當下流量至上的網(wǎng)絡(luò)時代，直白且犀利地揭示流量背后藏著的畸形生態(tài)與人性弱點。
詩開篇點明手機與流量的關(guān)系，借“流量是手機的親兒子”，凸顯流量在信息時代的關(guān)鍵地位。將流量類比“嘉年華”“抖音 1 號”等人氣象征，生動勾勒出流量蘊含的商業(yè)價值與吸睛魔力，“陶罐”與“夜明珠”的反差，更是直白道出流量能主宰賬號命運，奠定全詩批判基調(diào)。
在批判層面，詩人火力全開。教練泄露隱私視頻，是罔顧職業(yè)道德，踐踏學(xué)生權(quán)益，“讓純真童年遭到邪淫目光的褻瀆”；美女主播毫無底線的“一字馬”表演，盡顯低俗，褻瀆公序良俗；創(chuàng)業(yè)主播虛假自夸，瞄準脆弱的企業(yè)主“割韭菜”，盡顯貪婪；年輕主播阿奎弟在直播間命喪腦溢血的洪石流；白云姑娘卑微下跪，這些悲劇與丑態(tài)，直擊流量裹挾下生命的不堪與尊嚴的喪失。樁樁件件，皆是流量扭曲人性、異化行為的有力例證。
后半部分，張峰哥、郎哥師徒的“成功”更具諷刺意味。張峰哥直播斂財，昔日專業(yè)淪為斂財工具，割家長韭菜還大言不慚；刀哥師徒僅憑吆喝，就引得粉絲“送富貴”。流量成了變現(xiàn)捷徑，“流量使小草都瘋狂”一句升華全詩，隱喻普通人乃至各行業(yè)，都難以抵御流量誘惑，陷入逐利癲狂。
從藝術(shù)特色看，全詩語言質(zhì)樸直白，毫無雕琢晦澀之感，以寫實筆觸直擊亂象；巧用比喻、對比、象征，強化反差效果。
彭永征借這首詩敲響警鐘，呼吁大眾審視流量，抵制低俗、虛假與貪婪，重拾被流量吞噬的價值與底線，為凈化網(wǎng)絡(luò)生態(tài)發(fā)出振聾發(fā)聵的吶喊。
靈魂的詩意守望
——彭永征《堅守著自己應(yīng)該堅守的》深度解析
文/張林
一、奇幻夢境：靈魂遨游的超現(xiàn)實疆域
詩以花甲夢域開啟，那拉提大草原景象鮮活?！靶袢铡薄盎ú萋吨椤薄懊晒虐薄榜R頭琴落日”交織，彰顯自由與原始生命力，映射詩人對天地自然的向往。長江邊，“流水”“小島”“建筑”“飛鳥”構(gòu)建寧靜詩意畫卷。而“中微子”化身的“野姑娘”“仙女”闖入，打破虛實界限，豐富夢境奇幻性，挖掘詩人內(nèi)心未知，開啟靈魂在夢境的詩意探索與堅守考驗之旅。
二、情感漩渦：欲望與堅守的內(nèi)心角力
借“夢遺”切入，詩人對草原與長江美好事物的“交付”，飽含對生活自然的熱愛眷戀，是靈魂寄托。但面對“野姑娘”“仙女”的誘惑，他“拒絕交出體內(nèi)佛光”并“搏斗掙扎”。此欲望與堅守的對抗，形成強烈情感張力，反映內(nèi)心矛盾。既有對新情感的向往，更有對自我信念的堅守，其堅守姿態(tài)如燈塔，于欲望浪潮中閃耀，彰顯靈魂的高尚追求與堅韌意志。
三、精神堅守：穿越夢境的信念燈塔
此詩以超現(xiàn)實夢境為依托，融合多元跳脫意象，營造隱喻象征世界?！办`魂的詩意守望”是精神主線，雖意象繁雜表意隱晦，仍圍繞欲望與堅守展開。于草原、長江及超現(xiàn)實誘惑情境里，詩人堅守內(nèi)心凈土與信念。這不僅是個體抉擇，更是人類普遍精神追求?；字暧趬襞c現(xiàn)實中堅守純凈崇高信念，可貴且動人。此堅守精神借詩歌傳遞，讓讀者感受藝術(shù)魅力同時，觸動內(nèi)心審視靈魂，思考生命價值，使詩作在詩壇閃耀獨特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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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先鋒文學(xué)社
二零二四年十一月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