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
本文是鐘振振教授主持的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全宋詞人年譜、行實考》(項目批準號17ZDA255)的階段性成果。
(二)賀鑄的生平
2,生平(續(xù)七)
③哲宗元祐六年至徽宗大觀三年(1091—1109)
四十歲至五十八歲
徽宗崇寧元年(1102),賀鑄以宣義郎的寄祿官階出京通判泗州(今江蘇盱眙一帶)。
夏承燾先生《賀方回年譜》崇寧元年(1102)欄,記賀鑄凡三事:過當涂(今屬安徽)見黃庭堅;交郭祥正、李之儀于當涂;過鎮(zhèn)江(今屬江蘇)會陳克、毛友。而三事皆誤。茲予考辨如次。
其一,夏《譜》于“過當涂見黃庭堅”條下考曰:《詩話總龜》卷三十一引《復齋漫錄》:方回詞有《雁后歸》。山谷(即黃庭堅)守當涂,方回過焉,人日席上作也。案黃螢(當作“黃?”)《山谷年譜》:庭堅以是年六月初九日領太平州(當涂)事,方回見黃當在此時。然庭堅領州事僅九日而罷,八月即離太平州往江州;復齋云“人日”,與此不合;詞集此闋亦題“人日席上”;當非見庭堅時作,復齋誤也。
按,此條指摘宋·吳曾(復齋)之誤,極是。然復齋所記賀鑄《雁后歸》詞本事既失實,則所謂“山谷守當涂,方回過焉”云云,似亦不可輕信。泗州與太平州之間的直線距離約二百四十里,賀鑄此年在泗州通判任,固不當擅離職守而遠行至當涂。
其二,夏《譜》就賀鑄交郭祥正于當涂一事考曰:《竹坡詩話》:方回晚倅姑熟,與郭功父(即郭祥正)游正歡。案《能改齋漫錄》卷十六謂:山谷守當涂,郭功父寓焉。《山谷年譜》亦載是年有《書郭功甫家屏上東坡所作竹》詩一首。方回交郭,當在此時。
按,宋·周紫芝(竹坡)明言賀鑄交郭祥正在“晚倅姑熟”時。“倅”即宋時對通判之習稱,這里作動詞用?!肮檬臁眲t是太平州(今安徽當涂一帶)的別稱??芍R鑄與郭祥正交游,在崇寧四年至大觀初,賀鑄通判太平州時,而非崇寧元年。
其三,夏《譜》就賀鑄交李之儀于當涂一事考曰:李之儀《好事近》云:與黃魯直(即黃庭堅)于當涂花園石洞聽楊妹《履霜操》,魯直有詞,因次韻。是之儀此年亦在當涂。之儀以為范純仁作遺表,得罪編管當涂。即家于當涂,自號姑溪居士,見毛晉《姑溪詞跋》。純仁卒于建中靖國正月,之儀貶當涂在此時無疑。
按,之儀此年在當涂為一事,賀鑄此年是否在當涂為又一事,二者并無必然聯(lián)系,不能互證。李之儀《姑溪居士文集》卷四《跋小重山詞》曰:崇寧四年冬,予遇故人賀鑄方回。據此,則賀鑄、李之儀相過從于當涂,亦為賀鑄通判太平州時之事。
其四,夏《譜》就賀鑄過鎮(zhèn)江會陳克、毛友一事考曰:《能改齋漫錄》卷十一:毛友達可內翰守鎮(zhèn)江,賀方回以過客留寓。一日,陳克繼至,同會于郡樓,即席克賦詩,所謂“徘徊臨北固,慷慨俯東流”,是也。毛稱賞曰:雖杜子美(杜甫)不是過矣。翼日賀求去,毛留之,且訝去亟。賀曰:一郡豈容有兩個杜子美。二公相與大笑?!端问芬怼肪矶逗曛吾橹莞尽?,毛友“崇寧間守鎮(zhèn)江”。案此時方回正來往江上,姑系于此。
按,宋·盧憲《嘉定鎮(zhèn)江志》卷一四《太守》曰:毛友,宣和二年自翰林學士除龍圖閣待制、守鎮(zhèn)江。又,宋·羅愿《新安志》卷一〇《雜錄·人事》引《嚴州圖經》曰:方臘之亂,已殘睦、歙二州,而監(jiān)司尚不以實聞于朝,唯知鎮(zhèn)江府毛友節(jié)次馳奏。時宰相方主應奉事,而本路使者皆朱勔客也,反怒其張皇,即罷友為宮觀,而以虞奕代之。友謝表有曰:兩郡生靈已罹于非命,一路使者猶謂其無他。檢《宋史》卷二二《徽宗紀》四,方臘起義在徽宗宣和二年(1120)十月,陷建德(即睦州州治)、歙州(今安徽歙縣一帶)在同年十二月?!都味ㄦ?zhèn)江志》及《新安志》皆宋人編撰,所記毛友知鎮(zhèn)江府之年代相同,鑿鑿可據。而明人所編《弘治衢州府志》(清·陸心源《宋史翼》引作《宏治衢州府志》者,“宏”乃“弘”之避諱字)晚出,所謂毛友“崇寧間守鎮(zhèn)江”云云,不足為憑。且該志此句下仍有“方臘已殘睦、歙,監(jiān)司猶不以實聞,友奏言之,朱勔怒其張皇”等語,則“崇寧”為“宣和”之誤無疑。
又按《宋史》卷八八《地理志》四《兩浙路》曰:鎮(zhèn)江府本潤州,政和三年升為府?!罢汀痹凇俺鐚帯焙螅浅鐚幠觊g尚無“鎮(zhèn)江府”之名。宋·吳曾《能改齋漫錄》既稱“毛友內翰守鎮(zhèn)江”而非“守潤州”,亦其事必不得在崇寧年間之一佐證。
有鑒于此,賀鑄過鎮(zhèn)江會陳克、毛友一事,實應系于宣和二年(1120)。賀鑄晚年隱居蘇、常二州(今皆屬江蘇),宣和二年曾北上楚州(今江蘇淮安),往返途中,鎮(zhèn)江乃必經之地。《能改齋漫錄》謂“賀方回以過客留寓”云云,殆與此事勢雅相合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