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
本文是鐘振振教授主持的國家社會科學(xué)基金重大項目《全宋詞人年譜、行實考》(項目批準(zhǔn)號17ZDA255)的階段性成果。
(二)賀鑄的生平
2,生平(續(xù)二十)
中國古代的知識分子,在政治上春風(fēng)得意時,思想一般都傾向于儒家;而一旦官場失意,往往轉(zhuǎn)向道家和佛家,去尋求精神苦悶的解脫。賀鑄亦復(fù)如此。
由于長期以卑官奔波趨走,勞生碌碌,他也曾想“庵棲宗大乘”(《慶湖遺老詩集》卷二《飛鴻亭》),“清心日焚誦”(《詩集》卷三《腰疼山浮屠下作》),贖今世非,拔來生苦;又曾表示愿追隨信奉道教的友人去煉丹藥,以期“功成拔宅自仙去,唯馀井臼留人間”(《詩集》卷一《送章邦杰移家馀杭包家山》)。雖不過說說而已,并未真正踐行,但出世的思想時在其腦中盤旋,則無可否認(rèn)。對此,我們可以理解,也愿意給予同情,然而卻不能贊成。逃避現(xiàn)實,究竟不是正確和積極的生活態(tài)度。
在充分肯定賀鑄憤世嫉俗之烈膽剛腸的同時,我們還不能不看到,其個性的棱角經(jīng)受不起歲月風(fēng)雨與政治渦流的洗刷、消磨。二十九歲時,他在滏陽(今屬河北)任上作過一首《烹雞嘆》詩:
膳夫縛三雞,二雌先就烹。
一雄置機(jī)上,不廢知時鳴。
有客見之嘆,人情猶物情。
寧昌言即死,何噤口偷生。
愚聞此客言,退思因竊評。
雞實鼎俎資,殺身非罪聲。
人忘樞機(jī)誡,鼓舌為禍萌。
宜念千金軀,與雞何重輕。
其自序交代寫作緣起道:庚申七月,客過滏陽,道近時有人觀庖人宰三雞,一雄就縛而鳴不輟,因嘆曰:禽鳥將死,知時且鳴,吾安得默默求容于世?因極口肆言。俄抵機(jī)穽,幾不得免。感而賦此云。(《詩集》卷二)可見他涉歷稍深,便開始懂得了明哲保身的世故。其所以“喜劇談天下事,可否不略少假借”(宋·葉夢得《賀鑄傳》)者,蓋因少年俠氣一時不能褪盡,情緒往往沖決理智的堤防,難以自抑的緣故。
隨著年齒的衰暮和北宋末期統(tǒng)治集團(tuán)內(nèi)部傾軋之激烈程度的升級,賀鑄往年狂言無忌的鋒芒逐漸收斂,變得謹(jǐn)小慎微起來。
宋·葉夢得《賀鑄傳》記其晚年退居吳下,浮沉俗間,稍務(wù)引遠(yuǎn)世故,亦無復(fù)軒輊如平日。
宋·程俱《賀方回詩集序》謂:方回慷慨多感激,似非無意于世者,然遇軒裳角逐之會,常如怯夫處女。
又《賀公墓志銘》曰:觀其抗臟任氣,若無所顧忌者;然臨仕進(jìn)之會,常如臨不測淵,覷覷視不敢前,竟疾走不顧。其慮患乃如此。與蹈汙徼幸,不為明日計者殊科。
《墓志銘》又記其臨終前語云:平生果于退,懼危辱耳。今知免矣。
考程俱、賀鑄二人相識于徽宗建中靖國元年(1101),其時賀鑄已年屆五十。故《賀方回詩集序》及《賀公墓志銘》所記賀鑄在政治舞臺上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的畏葸之態(tài),恐怕主要是他晚年的寫真。按徽宗崇寧元年(1102)九月,徽宗、蔡京等定“元祐奸黨”一百二十人名單,御書刻石于端禮門。三年(1104)六月,又合元祐、元符黨人為一籍,通三百〇九人,刻石朝堂。舊黨中的主要分子固然不能幸免,就連新黨中與蔡京集團(tuán)不睦的人,也在劫難逃。賀鑄之師友范百祿、李清臣、蘇軾、呂希哲、王巖叟、黃庭堅、李之儀、秦觀、張耒、李昭玘、趙令畤等十馀人,亦入黨籍,已死者追奪官職,見在者貶竄禁錮。在這種形勢下,賀鑄既不甘心為虎作倀,又不愿意自投羅網(wǎng),遂只有退避三舍,遠(yuǎn)禍全身。
蔡京擅書法,賀鑄頗愛其字。當(dāng)蔡京于元符三年自翰苑落職謫香火祠,黯然出京,漂泊江淮間時,賀鑄曾拜訪過蔡京,總算有一面之雅。再說,賀鑄的故交米芾,新知葉夢得,也都是蔡京門下的熟客。賀鑄倘肯夤緣,驟進(jìn)似非難事。然而他竟自持節(jié)操,終老林泉。這一點,未始不值得稱贊,但是人們?nèi)杂谐浞值睦碛蔀樗砟陜啥宦劥巴馐?,一心只讀圣賢書,不再像過去那樣生氣虎虎、敢怒敢言敢笑敢罵而感到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