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傳統(tǒng)佳節(jié)“過大年”的習俗中,唯“拜年”特別講究,特別有儀式感!最辛苦卻最有味道。
其實有關拜年習俗的傳說,民間也有很多種說法,但最有代表性的還是始于唐代。話說唐太宗李世民登基之后,勵精圖治,國勢日盛,可有一件事,讓唐太宗放心不下,程咬金和尉遲恭兩位大臣不和,可他們兩人又都是李世民的左膀右臂,哪可怎辦?唐太宗采納了魏征提出大年三十以后放假,初一大家必須相互拜年的建議。眾臣領旨后紛紛稱善。初一這天早晨,程咬金在家正琢磨著如何去尉遲恭家拜年,想不到尉遲恭早早就來程咬金家拜年了,兩人也因此解開誤會。從此,程尉兩家關系和好,滿朝文武也親熱友好,互相諒解,唐太宗李世民高興連稱"拜年好”!“拜年”的風俗從此便流傳開來,一直延續(xù)至今。
拜年,這在中國延續(xù)了幾千年的傳統(tǒng)習俗,也是中國春節(jié)的一個標志性的文化符號。 
我們贛西邊城蓮花對春節(jié)上門拜年十分重視,也特別講究,尤其在農村拜年,有“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外甥郎,初五初六狗鉆行”一說,長輩對晚輩拜年,有心拜年,二月都不遲,拜年可拜到春草花。但初一、初二拜年規(guī)矩較多。咱農村還有句俗話叫:“客無亂請,年無亂拜”。直屬親戚拜年必須得上門,拜年論輩份,一般給長輩拜年還要下跪;女婿初二到岳父和丈母娘家拜年,進門后先下跪,必須等岳父和丈母娘扶起才能起來。如果哪家“老了人”就會立“新臺”,那拜年就更加要注意,兒孫吃完早飯,在神臺上老人像前發(fā)三根香、燒少許錢紙、四跪四拜、兒孫在過年頭三天不能上其他親友家拜年,叔侄們也得先向死者祭拜完后才能向該家生者拜年。拜完年后,必須吃完盤子酒后才算對該戶拜完了年,與逝者夫妻有血緣關系的親戚必須在初三下午三點之前拜完年,三點鐘之后“倒臺腳”(意味著逝者在人世間真正意義上的了結),這戶人家須守孝三年,三年不得貼紅春聯,往往頭兩年用綠紙,第三年用黃紙寫上“思親一日難忘,守孝三年易滿”等守孝聯貼在大門口,以示對親人的思念。
“初一崽”,正月初一,那是農歷新年的頭天,在我們老家作興,一般都要在雞鳴前起床,做生意的為爭個頭香,往往起得更早,洗刷完畢后,先在神前燒上錢紙,點燈香燈,點一掛長鞭炮朝大門作三個揖,然后開門,這叫“開財門”。一掛鞭炮從得利方向點響,在大門前打個圈放到廳堂,這叫“接財神”,而后擺香案獻酒,果品,放鞭炮,跪拜天地,向各方向作揖,這叫“焚香”,是過年最重要的儀式,早晨往往是吃齋用素,吃完早飯后拜年正式拉開帷幕,晚輩要向父母,祖輩請安拜年,女眷一般在家招待客人,先拜同家族,再拜左右鄰舍,建了家祠的一般到宗祠里祭祖,拜年,也叫“團拜”;在縣城一般在大年三十看完《春節(jié)聯歡晚會》之后就“焚香”,因文明創(chuàng)建禁放鞭炮,儀式幾乎都簡化了,但相互拜年的禮節(jié)還是未減。一大早,我們兄弟幾人也互相串門拜年,到本家族和左鄰右舍拜完年之后,就聚集在我家玩,有打麻將的,打撲克的,下象棋的,打兵乓球……每年的初一晚上,我們一大家六七十號人都是約定俗成地在我家里吃年飯。吃年飯也是贛西山城的一大特色,大家輪流坐莊,而且年年如此,我們家是大年三十在爸媽那吃,初一輪到我,初二早的“洗牙”飯在大哥那,晚飯就看誰爭先打招呼,誰爭著就到誰家“鬧”,自結婚成家起每年的不成文的規(guī)矩。說是在我家吃,但兄弟姊妹齊上陣,老三小旭,老五小炎,老八的老婆慧蘭,九妹玉華等在廚房幫青蓮打打下手幫忙,侄兒們幫著擺碗筷,圍圍堂堂二個大圓桌,不管坐不坐得下,一家人都不在意,圖的是一份喜氣,一份吉祥,一份熱鬧,一份團圓,男的能喝酒的一桌,女的和孩子們坐一桌,人齊了,一放鞭炮,一喊“吃飯嘍”,大小羅羅們一個個從樓上樓下、書房、麻將房里跑出來,看著親友們站的站,坐的坐,小孩子們追追打打,老人們說說笑笑的樣子,喝酒猜拳的吆喝勁,看著親手炒的一兩桌好菜吃了個精打光,看著親手準備的水果糖玩雜被孩子們吃完,青毛和女兒開心地笑了,沉浸在濃濃的年味里,沉浸在美美的幸福之中……在大家猜拳喝酒興致正濃時,就有人宣布著初二、初三、初四……的年飯,大家都爭著安排,展現自已的廚藝,分享一年成功豐收的喜悅,輪不到的只好計劃來年提前準備,一年又一年,重復著這相同的習俗,迎來的卻是不一樣的喜慶。
“初二郎”,大年初二,女婿必須到岳父家拜年。1991年起,我和青蓮結婚后,按照家鄉(xiāng)的習俗,每年正月初二都得到丈母娘家拜年,27年來雷打不動,從未間斷,直到2017年9月丈母娘離世,岳父搬來和我們一起住為止。
拜年之路也見證著時代發(fā)展與變迀。1993至1995年,蓮花319國道全面改造升級,無法通行,連騎車走路都不方便,這可害苦了我這個塘邊的“姑爺”。那些年,去南嶺鄉(xiāng)塘邊村只能繞道從琴亭的梅州村經良坊的千潭村再轉南嶺的千坊、樹坑、才能到達塘邊,可謂是“山路十八彎彎”,一家三口騎著自行車,自行車前面支架上掛滿了送給丈母娘的年貨,女兒熹熹坐在自行車的橫桿架設的座位上,待我把自行車騎穩(wěn)了,青蓮再跳上自行車的后座上,一晃一搖的一路前行,遇到人多路窄陡坡時還不時停下來走路,我雙手扶著自行車龍頭往前走,青蓮在后面推著,一步一步往前走。從縣城到塘邊,從早上吃完“洗牙飯”出發(fā),到塘邊差不多走了2個多小時才到,大姐和大姐夫等姑丈們早早的在那等候。我們一進門就叫拜年,岳父和丈母娘出來迎接。
319國道修好后,初二去塘邊丈母娘家拜年方便多了,一家三口常常是坐著升坊姐夫拉煤的東風卡車去拜年,有時也騎著自行車也不過半個小時車程。 2001年,家庭經濟條件改善了,我買了一輛女式摩托給青蓮。我們去塘邊岳父家拜年就方便多了。從縣城出發(fā)到塘邊僅20分鐘。
2013年春節(jié)剛過。我們又買了輛10萬元的別克凱越,估計是我們朋友圈里最不起眼的一輛。許多親朋好友說我落伍,思想保守,建議我立馬換掉。青蓮卻不在意,認為車子只是代步工具而巳。出縣有高鐵、飛機,在蓮花有輛車串親訪友夠了。她還挺好學,考到了C照,可我總放心不下她獨自開車!青蓮也被我的擔心放棄了開車的念頭,去親戚家里拜年只有我或女兒親自駕駛,有了我這樣的老公,老婆一輩子只有坐車的命。 “初三、初四外甥郎”,從初三開始,每年都是父親或大哥帶隊去五口老舅公家、洋溪姑父家等親戚家拜年。
小時候,我們兄弟幾個最喜歡去洋溪的姑父家拜年。姑父家過去是當地做開中藥商鋪的大地主、大商人,在安福、吉安、南昌、長沙等地都有大藥房。聽姑父家講,他父親娶了大小老婆四個,過年時發(fā)壓歲錢是用蘿筐從二樓的陽臺上倒銀洋花邊下來,任由四個老婆搶,誰撿到了錢就歸誰。同治皇帝還給他家的藥房頒發(fā)過牌匾,后因戰(zhàn)亂,家道敗落,但大財主家培養(yǎng)出來的兒子卻是“說拉彈唱”樣樣在行,尤其在吃喝方面仍保留大戶人家的習慣。每年大家都爭著去洋溪姑父家拜年,實際上就是奔著姑父家的宴席去的,到姑父家拜年:第一道程序是吃盤子酒,七八個小菜擺滿了八字方桌。第二道程序是每人一份雞蛋面條。第三道程序是每人一杯清茶。第四道程序是吃正席,餐桌上菜是堆臺滿桌,醬扣肉、紅燒肉、鵝頸、油炸肉、大草魚……還沒吃,看著就直流口水。在那個缺吃少穿的年代,只要說起去洋溪姑姑姑父家,大家就爭著去,哪怕是途步走路要二個多小時也心甘情愿,興高采烈。別說是過年去拜年,就是平時去走親戚也特別來勁,倘若第一次去姑父家的,回家時,姑姑還會準備特別的禮物:一條毛巾、一包茶葉蘿卜姜、爆米糖、糯米年糕等禮品作為回禮。
我的老婆青毛跟著我到處走親戚拜年,我家所有的親戚對她非常認可,到了縣城都喜歡來我家做客。為招待好來拜年的親戚朋友,我們年前雖不像六七十年代那樣準備年貨,但必備喝酒的臘肉、干牛肉、腰舌、豬耳朵等硬菜以及各種糖果,她總愛要列出清單一一配齊,生怕遺漏哪個品種。青毛也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在哪學得一手好廚藝,來一二十個人,一兩桌萊可輕松搞定,尤其是吉安姑父和產平姐夫,他們幾個最愛喝我家的家燒酒(蓮花茅臺),最愛吃青蓮炒除骨頭的蓮花血鴨。 
拜年,一家人最愛要算我家的女兒熹熹。每年的春節(jié),女兒總是幫她媽忙這忙那,準備各式水果,奶糖和茶點,說要招待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和客人,因為每年的年夜飯結束后,我老婆總會用大盤子把家里應有的水果茶點端給我的父母品嘗;每年的春節(jié),熹熹看見有親戚或鄰居來拜年,總是扯著爸媽的衣袖,老問著什么時候動身去拜年!因為有好吃的,有紅包……別人家是重男輕女,而我們家偏愛女孩。我們十姊妹大多數都是生男孩,只有姐夫的珊珊和熹熹是女孩子(熹熹二三歲時,只有珊珊和熹熹二個女孩,后來因為喜歡女孩,二嫂有了小不點,三嫂有了凱欣,五弟嫂生了莉仔,九妹生了瑩娟、瑩欣),熹熹自然是掌上明珠。每到過年,熹熹收獲滿滿:紅包、衣服、愛吃的糖果……還有大媽、二媽、大姑等等親人滿滿的愛。熹熹最喜歡去塘邊吃外公做的醋肉、三奶奶的家水麥梨、壯仔家的蜜柚、水庫上大媽張冬梅的蘭花根、三媽的麥牙糖,六媽從廈門帶回的蔥油餅,吉安姨媽家的板鴨、升坊姨媽炒的血鴨,最愛穿二媽賀火媛買的那件又厚又暖的紅棉襖,最喜歡和她的凱彬、文俊兩個哥哥玩,以至于小時候連頭發(fā)都理成兩個哥樣,分不清誰是女孩?最喜歡廈門侄兒劉昊然的頑皮,她們姐弟倆似乎有說不完的話……
經歷了歲歲年年,已年過半百的我對生命漸漸地有了更深的感悟。喜歡宋代真山民的《新年》“妝點春光到眼邊,凍消殘雪暖生煙。杏桃催換新顏色,惟有寒梅花一年?!笔前?,春來冬往,歲月無止境,生命無盡頭。拜年,是一種傳統(tǒng)習俗,更是生命和文化的傳承。盡管隨著社會的發(fā)展,拜年的形式和內容越來越簡單化,甚至功利化,但是它依然成為尋常百姓家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也是親戚朋友感情聯絡的一種載體。這種風俗就一路上溫暖著我的心房,但愿拜年能陪伴著我們慢慢變老,一年又一年…… 
【作者簡介 】劉曉林,筆名田南, 江西蓮花人,大學本科,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江西省作協(xié)會員。著有《林下曉拾》《新月舊影》《蓮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