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紀越大話越多，年紀越大嘴越碎，說的一點沒錯。我七十有五，老伴小我五歲，也邁進古稀之年。我發(fā)現(xiàn)這些年她的話越來越多，整天嘮嘮叨叨，就像有只蜜蜂在你耳邊嗡嗡嗡響個不停，揮手不去，喝斥不停，著實煩人。
年輕時她可真不是這樣。那時她修長苗條，臉上總是帶著微笑，溫文爾雅話不多。加上在學(xué)校工作，輕聲細語，渾身上下洋溢著知性美。結(jié)婚后雖然不是對我言聽計從，夫唱婦隨，卻也很少反駁爭論。與我意見不同時只是溫和的勸說。有了孩子后小矛盾多了些，如何管孩子她有不同看法。兒子小時，我三天兩頭外出采訪，顧不上家里這些鎖事，索性不管由她去。兒子大了，上高中上大學(xué)，考碩士讀博士。我以為我主意多些，所以在大事上多有決斷。她基本認同我的意見，有商量的問題一旦我拿定主意，她也不輕易反對。在經(jīng)濟上也是我當(dāng)家，雖然我平時很節(jié)省，可買起大件毫不手軟。八十年代并不富裕，我拿出全部家當(dāng)買千元四喇叭錄音機她也隨我折騰。后來買彩電買冰箱買汽車買房均是我說了算。那時，天是藍的，水是甜的，空氣是香的，舒心順氣，那個自在那個滋潤。
現(xiàn)在可好，那個不輕易開口的她不見了。打早上睜開眼睛，耳邊盡是她在絮絮叨叨。想睡個懶覺，她催個不停：“起來了起來了，早睡早起身體好?！痹顼埡髣傁肴块_電腦，她又在說：“去湖邊走走，多走更健康。”我不想動，她就不停地嘮叨，最后硬拉著也要出門走路。氣的我吹胡子瞪眼著實不爽。
我喜食雞珍鴨肫，尤喜鹵制的。她又在嘮叨，少吃動物內(nèi)臟，對心臟不好。每次買每次嘮叨，說的多了我吃的就少了。她勸我多吃魚，說魚比雞肫好。這把年紀了，圖點口舌之欲還受限制，你說氣人不氣人。
我有高血壓，每天盡聽她嘮叨：“藥吃了沒有？ 別忘了吃藥?！币坏┪野櫰鹈碱^嫌煩，她便瞪眼：“這么大人了，吃藥還要人盯著，就不能省點事嗎?！蹦憧纯?，多年的慢性病了，忘個幾次吃藥有什么大不了，犯不著這樣較真吧。
我最煩開車時她嘮叨，向左向右走哪條道她也要指揮。耳邊不凈，氣的我大吼：“市里的路我不比你熟，用你指揮?！彼察o了幾分鐘又嘮叨了：“開慢點開慢點”我直咬牙，三十多年老司機了，開快開慢我心里沒數(shù)？
難道真是應(yīng)了人老話多的怪圈，有點不習(xí)慣她的嘮叨。吃飯穿衣要嘮叨，看病吃藥要嘮叨，平板手機看多了要嘮叨，和老朋友打個麻將也要嘮叨：“你一坐一整天，吃得消嗎，就不能少玩會?！睕]自由了，那個悲慘。兒子工作在外地，家中就我們老倆口，整天還要忍受老伴的嘮叨，我仰天長嘆，煩不煩呀。
去年我倆去上海兒子家，一是看看兒子，二是想孫女了。兒子在上海安家，就職上海高校，媳婦在公司做會計。大孫女八歲上小學(xué)，小孫女不到四歲上幼兒園。沒過幾天，老伴又開啟了嘮叨3.0模式。什么事都要說上幾句，兒子媳婦縮著腦袋當(dāng)鴕鳥，就是不接話。兒子有膽結(jié)石，預(yù)約了醫(yī)院微創(chuàng)手術(shù)，因為忙耽誤了兩次。老伴不樂意了，指責(zé)兒子不把身體當(dāng)回事。上午講三次，下午又三次，翻來覆去再三次。把兒子說急了，小小口角爭辯。這下惹惱了老伴，干脆回家了。我知道老伴在上海只能住一個月，老家還有90多歲的父母要她照顧。她這是自找臺階，我暗自發(fā)笑，看破不說破。
老伴回家了，我獨自扮演爺爺阿姨角色。早上送孫女上學(xué)，下午接放學(xué)的孫女。然后準備全家人晚飯。白天兒子和媳婦上班，孫女上學(xué)，家里只有我自己一個人，這下可是徹底清靜了。除了上網(wǎng)看看新聞看看網(wǎng)文還真沒什么事。一旦放松下來怎么覺得不是個味，空空蕩蕩的房間寂靜無聲，恍然大悟，原來是少了老伴的嘮叨聲。
老伴的嘮叨聲或高或低，或急或慢，以往是厭煩，現(xiàn)在是懷念。少了老伴的嘮叨，生活就如同沒有放鹽的炒菜，淡而無味。有人知你冷，有人知你熱，有人關(guān)心你上樓別摔跤，有人提醒你洗澡要防滑，那是五十年的相濡以沫。老伴老伴，老來有伴，如同彼此的依靠。猛然醒悟，有人對你嘮叨說明還有人在乎你。當(dāng)連嘮叨聲都沒了的時候就該你出局了。
又一次感覺微信是個好玩意，每天晚上打開視頻聊天，又可以聽到老伴的嘮叨，三十分鐘，四十分鐘，微信聊天方便的很。我常把兒子和孫女拉來聽她的嘮叨。兒子還好，能強忍著聽上會。孫女可不買賬，要玩手機玩iPad，聽上幾句就揮手：“奶奶，拜拜！”。視頻里的老伴無可奈何，我強忍住笑，繼續(xù)和她散扯。老伴東一句西一句說的盡性，應(yīng)該這樣，不該那樣，條條框框，規(guī)矩多多。我裝作聽得津津有味，再也沒像以前那樣打斷她的話頭。人老了心思也淡了，大概老伴也沒發(fā)現(xiàn)我這個明顯的變化。
我算活明白了，老伴的嘮叨是家庭，是生活，更是幸福。耳邊有人嘮叨是你的幸運，哪天，你聽不見嘮叨，那是清靜了，是徹底清靜了。你的世界沒了嘮叨聲，沒有了那個愿意對你嘮叨的人，也就沒有了你。那是你承受不起的切膚之痛。
我關(guān)閉微信聊天界面，耳邊還回味著老伴家長里短，柴米油鹽嘮叨聲。此刻，覺得老伴閑言碎語的嘮叨聲聲，其實也有著旋律般的抑揚頓挫，仿佛聽出了音樂的美妙。
珍惜吧，老伴的嘮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