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
本文是鐘振振教授主持的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全宋詞人年譜、行實考》(項目批準號17ZDA255)的階段性成果。
(三)賀鑄詞的題材與思想意義
賀鑄在文學上的最高成就是詞。下面幾章,我們就來專題討論他的詞。
賀鑄詞的題材范圍比較廣泛,思想內(nèi)涵也頗為豐富。舉凡感時傷事、詠史懷古、言情體物、寫景記游,無施不可,各得其妙。他那操戈衛(wèi)國的熱忱、懷才不遇的憾恨、憤世嫉俗的剛直、悲天憫人的慈愛,乃至對亡妻的沉痛悼念、與戀人的執(zhí)著相思、和朋友的深厚情誼,詞中都有反映,不少作品閃耀著人文精神的光輝。
茲按其詞題材的不同類型,標舉佳作,分述如次。
1,愛國詞
賀鑄詞集中的壓卷之作,非下面這首充滿愛國激情的《六州歌頭》莫屬:
少年俠氣,交結(jié)五都雄。肝膽洞。毛發(fā)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推翹勇。矜豪縱。輕蓋擁。聯(lián)飛鞚。斗城東。轟飲酒壚,春色浮寒甕。吸海垂虹。間呼鷹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樂匆匆。〇似黃粱夢。辭丹鳳。明月共。漾孤篷。官冗從。懷倥傯。落塵籠。簿書叢。鹖弁如云眾。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動。漁陽弄。思悲翁。不請長纓,系取天驕種。劍吼西風。恨登山臨水,手寄七弦桐。目送歸鴻。
其上片追憶青年時期京師結(jié)客的豪俠生活,換頭后哀嘆十多年來以卑官南北羈宦,歸結(jié)到西夏入侵,民族多難,自己身為甲士,卻因為朝廷內(nèi)執(zhí)政的舊黨對夏人采取妥協(xié)政策而無路請纓,報國壯志蹉跎成空。全詞聲情激越,曲調(diào)悲憤,千載之下,生氣猶凜凜然。近世夏敬觀先生評曰:雄姿壯采,不可一世(手批賀鑄詞)。忽略了它的憤激,只賞其雄壯,似不夠全面。
自唐五代以來,文人詞中多倚紅偎翠之作,極少直接反映國家和民族的大事。北宋邊患如此嚴重,而詞人筆下含有愛國主義成分、涉及民族斗爭現(xiàn)實的作品,今僅見范仲淹之《漁家傲》(塞下秋來風景異),龐籍之《漁家傲》(儒將不須躬甲胄),蔡挺之《喜遷鶯》(霜天清曉),蘇軾之《江城子·密州出獵》《陽關曲·軍中》,黃庭堅之《水調(diào)歌頭》(落日塞垣路)(按,撰者一作劉潛)、《鼓笛慢·黔守曹伯達供備生日》,晁端禮之《望海潮》(高陽方面),吳則禮之《紅樓慢·贈太守楊太尉》,王安中之《菩薩蠻·六軍閱罷犒飲兵將官》《木蘭花·送耿太尉赴闕》,以及賀鑄此篇,凡九人(或十人)十二首,大約只占現(xiàn)存北宋詞總數(shù)的千分之二、三。就是這區(qū)區(qū)十二首詞,也還有一些屬于應酬之作或者夾雜著頌圣諛君的庸俗成分。真正內(nèi)容積極健康,藝術感染力強烈,不愧為佳作者,實推范仲淹《漁家傲》(塞下秋來風景異)、蘇軾《江城子·密州出獵》及賀鑄此首《六州歌頭》等三篇。
范仲淹于仁宗康定、慶歷年間曾親率宋軍駐守西北邊陲,抗御夏人的武裝入侵,功勛頗著。其詞為邊塞軍旅生活、戍邊將士情感的實錄,任率流真,不矯不飾,蕭瑟之中,自饒壯烈,他人所作,殆難企及。蘇軾、賀鑄二人雖然沒有機會遠赴疆場,殺敵立功,但他們能夠在詞中以第一人稱昂首高歌,充分表達自己的戎馬報國之志,也是難能可貴的。就中蘇軾詞作于王安石等主戰(zhàn)派執(zhí)政的神宗熙寧時期,故情調(diào)開朗,神采飛揚,充滿著亢奮與樂觀;而賀鑄此詞則作于妥協(xié)派當權的哲宗元祐時期,故有一股悲憤抑郁之氣填塞胸臆,不克自已,發(fā)為虎嘯龍吟。如果說蘇軾詞還是盛唐邊塞詩之“雄壯”的嗣響,那么賀鑄此詞則開了南宋愛國詞之“悲壯”的先河。居靖康事變之前而憂時憤事,可與后來李綱、岳飛、張元幹、張孝祥、陸游、辛棄疾、陳亮、劉過、劉克莊等人之所作稱為同調(diào)的愛國詞,特此一篇而已。說它是“鐵樹之花”,似乎并不過分。
【附注】
關于賀鑄此詞的系年及寫作背景,在筆者之前,大略有二說:一為林庚、馮沅君先生說,二為夏承燾、吳無聞先生說。二說都將此詞系在徽宗宣和七年(1125),亦即賀鑄七十四歲,臨去世的那一年。不過,林庚、馮沅君先生認為它是為抗金而作,夏承燾、吳無聞先生認為它是為抗遼而作,又有著重要的歧異。
筆者以為,賀鑄此詞當作于哲宗元祐三年(1088)秋,時年三十七歲,在和州(今安徽和縣一帶)管界巡檢任,蓋為抗西夏而作??甲C詳見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