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
本文是鐘振振教授主持的國家社會科學(xué)基金重大項目《全宋詞人年譜、行實考》(項目批準(zhǔn)號17ZDA255)的階段性成果。
(三)賀鑄詞的題材與思想意義
1,愛國詞
四,此詞寫作年代的上限在神宗熙寧八年(1075)
賀鑄《六州歌頭》詞的上片,是追憶自己青年時代在首都東京的豪俠生活。這從“斗城”二字可以看出。按《三輔黃圖》卷一《漢長安故城》條曰:漢惠帝元年正月初城長安城,至五年城成。城南為南斗形,北為北斗形。至今人呼漢舊京為“斗城”是也。古代文學(xué)作品中,每以前朝的地理專名來指代本朝相應(yīng)的地理專名。故賀鑄詞這里顯然是用漢唐故都長安來指代北宋的都城東京。
此詞過片換頭處即曰:似黃粱夢,辭丹鳳。后一句乃截用唐·東方虬《昭君怨》詩三首其二曰:掩淚辭丹鳳。昭君出塞和親,出發(fā)地是京城,故“辭丹鳳”即辭別京城。因此,賀鑄此詞必作于離開東京之后。
據(jù)夏承燾先生《賀方回年譜》考證,賀鑄于神宗熙寧元年(1068)離開家鄉(xiāng)衛(wèi)州(今河南汲縣一帶),宦游京師,時年十七歲;至熙寧八年(1075),二十四歲時才出京擔(dān)任外地的差遣。因此,此詞寫作年代的上限不得早于熙寧八年。
五,此詞寫作年代的下限在哲宗元祐六年(1091)
此詞下片“辭丹鳳,明月共,漾孤篷。官冗從,懷倥傯,落塵籠簿書叢。鹖弁如云眾,供粗用,忽奇功”一段文字,珠貫而來,全是自述口氣,可知寫此詞時,賀鑄自己也必然包括在那“供粗用”而不得建“奇功”的“如云”“鹖弁”之中。
按“鹖弁”是武官的官帽?!逗鬂h書·輿服志》曰:武冠加雙鹖尾,豎左右,為鹖冠云。鹖者,勇雉也,其斗對,一死乃止。又,“鹖弁如云眾”句亦從漢·李陵《答蘇武書》中“猛將如云”句化出。因此可以斷定,寫此詞時,賀鑄正作著武官。
據(jù)《賀方回年譜》,賀鑄自十七歲至四十歲,凡二十三年中一直是在侍衛(wèi)武官的系統(tǒng)里磨勘遷升。至哲宗元祐六年(1091)才因李清臣、蘇軾、范百祿等三人的推薦,改入文階。因此,此詞的寫作年代至遲不得在元祐六年以后,是為下限。
六,此詞應(yīng)為抗夏之作
此詞中有“系取天驕種”一句。按“天驕”語出《漢書》卷九四上《匈奴傳》上曰:南有大漢,北有強(qiáng)胡。胡者,天之驕子也。后來的文學(xué)作品中,遂以“天驕”來指代中國北部地區(qū)強(qiáng)悍的游牧民族。
北宋時,北部少數(shù)民族政權(quán)中,對漢族中央王朝構(gòu)成威脅的,只有兩家:一是正北方的遼契丹族政權(quán);二是西北方的西夏黨項族政權(quán)。而宋遼之間自從真宗景德元年(1004)“澶淵之盟”以后,直到徽宗宣和四年(1122)宋金聯(lián)合攻遼時為止,一百多年間沒有發(fā)生什么戰(zhàn)爭。檢《宋史》中《神宗》《哲宗》二紀(jì),自熙寧八年至元祐六年,十六年間,與北宋戰(zhàn)事頻仍的,唯有西夏。因此,此詞中的“天驕”,當(dāng)指夏人。
【附注】
〇斗城:北宋東京郊縣又實有“斗城”。宋·樂史《太平寰宇記》卷一《河南道》一《東京》上《開封府·陳留縣》曰:斗城,在縣南三十五里。按《左傳·襄公三十年》:子產(chǎn)葬伯有于斗城。杜預(yù)《注》云:斗城,鄭地名。
〇丹鳳:本身亦是京城之代名詞。杜甫《夜》詩曰:銀漢遙應(yīng)接鳳城。宋·趙次公注曰:秦穆公女吹簫,鳳降其城,因號“丹鳳城”。其后言京城曰“鳳城”。
〇漾孤篷:泛孤舟。篷,船篷,代指船。
〇懷倥傯:南朝齊·孔稚珪《北山移文》曰:牒訴倥傯裝其懷。倥傯,形容事務(wù)紛繁迫促。
〇塵籠:塵網(wǎng)。喻指污濁、不自由的官場。
〇簿書:官署簿籍文書。叢:堆。
〇供粗用:只供朝廷粗粗使喚,不派大用場。
〇系取天驕種:《漢書》卷四八《賈誼傳》載賈誼陳政事疏曰:陛下何不試以臣為屬國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計,請必系單于之頸而制其命。又,唐·鄭錫《出塞曲》詩曰:會當(dāng)系取天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