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
本文是鐘振振教授主持的國家社會(huì)科學(xué)基金重大項(xiàng)目《全宋詞人年譜、行實(shí)考》(項(xiàng)目批準(zhǔn)號(hào)17ZDA255)的階段性成果。
(三)賀鑄詞的題材與思想意義
2,詠懷詞
《行路難》《將近酒》等二首調(diào)寄《小梅花》的詠懷詞,集中反映了賀鑄沉重的人生感慨,亦是奇崛之作。
縛虎手。懸河口。車如雞棲馬如狗。白綸巾。撲黃塵。不知我輩,可是蓬蒿人。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作雷顛。不論錢。誰問旗亭,美酒斗十千。〇酌大斗。更為壽。青鬢常青古無有。笑嫣然。舞翩然。當(dāng)壚秦女,十五語如弦。遺音能記秋風(fēng)曲。事去千年猶恨促。攬流光。系扶桑。爭(zhēng)奈愁來,一日卻為長(zhǎng)。(《行路難》)
此詞當(dāng)作于徽宗崇寧元年(1102)至大觀二年(1108)間,當(dāng)時(shí)賀鑄在泗州(今江蘇盱眙一帶)、太平州(今安徽當(dāng)涂一帶)通判任。按“車如雞棲馬如狗”句,用東漢·朱震為州從事時(shí)事,自嗟官卑。漢之州從事略相當(dāng)于宋之州通判,故此句當(dāng)有特指該品級(jí)官員車輿規(guī)格之可能。系此詞于賀鑄通判二州時(shí),或較近是。
“行路難”,唐·吳兢《樂府古題要解》卷下曰:《行路難》,備言世路艱難及離別悲傷之意。宋·郭茂倩《樂府詩集》卷七〇《雜曲歌辭》一〇《行路難》解題曰:按《陳武別傳》曰:武常牧羊,諸家牧豎有知歌詞者,武遂學(xué)《行路難》。則所起亦遠(yuǎn)矣。按,陳武,東漢、三國時(shí)人。《三國志·吳書》有傳。
“縛虎手”,《后漢書·呂布傳》載,呂布為曹操所擒,顧謂劉備曰:繩縛我急,獨(dú)不可一言邪?操笑曰:縛虎不得不急。唐·盧綸《臘日觀咸寧王部曲娑勒擒虎歌》詩曰:始知縛虎如縛鼠。賀鑄《慶湖遺老詩集》卷四《留別龜山白禪老兼簡(jiǎn)楊居士介》自謂:剛腸憤激際,赤手搏豺虎。
“懸河口”,《世說新語·賞譽(yù)》篇曰:王太尉(按,王衍)云:郭子玄(按,郭象)語議如懸河寫(按,同“瀉”)水,注而不竭。宋·程俱《秋夜寫懷呈常所往來諸公兼寄吳興江仲嘉》詩八首其二《屬賀方回鑄》曰:辯作懸河翻。按,辛棄疾《一枝花·醉中戲作》詞曰:千丈擎天手,萬卷懸河口。即從賀鑄詞化出。
“車如雞棲馬如狗”,《后漢書·陳蕃傳》曰:震(按,朱震)字伯厚,初為州從事,奏濟(jì)陰太守單匡臧罪,并連匡兄中常侍、車騎將軍超。桓帝收匡下廷尉,以譴超,超詣獄謝。三府諺曰:車如雞棲馬如狗,疾惡如風(fēng)朱伯厚。按,州從事又稱別駕。唐·杜佑《通典·職官·州郡·總論州佐》載漢制,州有別駕從事史一人,從刺史行部,別乘傳車,故謂之別駕。三府諺語正謂朱震區(qū)區(qū)一州從事,不得乘高車大馬,只可俯就低規(guī)格之驛車。賀鑄為州通判,略與漢之州從事相當(dāng),故拈此自嗟位下。又,宋·葉夢(mèng)得《賀鑄傳》曰:雖貴要權(quán)傾一時(shí),小不中意,極口詆無遺詞。且載其曾手笞監(jiān)守自盜、竊取官物之貴人子。是其疾惡如風(fēng),有類于朱震。故此或間有以朱震自比之義。
“白綸巾”,常用以象征處士、隱者之高潔。如白居易《訪陳二》詩曰:曉垂朱綬帶,晚著白綸巾。出去為朝客,歸來是野人。又《拜表回閑游》詩曰:玉珮金章紫花綬,纻衫藤帶白綸巾。晨興拜表稱朝士,晚出游山作野人。
“不知我輩,可是蓬蒿人”,李白《南陵別兒童入京》詩曰: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墒?,豈是。蓬蒿人,漢·趙岐《三輔決錄》曰:張仲蔚,平陵人也。與同郡魏景卿俱隱身不仕,所居蓬蒿沒人。
“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詩成句。
“作雷顛,不論錢”,《后漢書·雷義傳》曰:雷義字仲公,豫章鄱陽人也。嘗濟(jì)人死罪。罪者后以金二斤謝之,義不受。金主伺義不在,默投金于承塵上。后葺理屋宇,乃得之。金主已死,無所復(fù)還,義乃以付縣曹。義歸,舉茂才,讓于陳重。刺史不聽。義遂陽狂被發(fā)走,不應(yīng)命。顛,同“癲”,瘋狂。因其嘗“陽狂”(即“佯狂”,裝瘋),故稱“雷顛”。
“誰問旗亭,美酒斗十千”,旗亭,市樓、酒樓。曹植《名都篇》詩曰:歸來宴平樂,美酒斗十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