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
本文是鐘振振教授主持的國家社會科學(xué)基金重大項目《全宋詞人年譜、行實考》(項目批準(zhǔn)號17ZDA255)的階段性成果。
(三)賀鑄詞的題材與思想意義
2,詠懷詞
縛虎手。懸河口。車如雞棲馬如狗。白綸巾。撲黃塵。不知我輩,可是蓬蒿人。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作雷顛。不論錢。誰問旗亭,美酒斗十千。〇酌大斗。更為壽。青鬢常青古無有。笑嫣然。舞翩然。當(dāng)壚秦女,十五語如弦。遺音能記秋風(fēng)曲。事去千年猶恨促。攬流光。系扶桑。爭奈愁來,一日卻為長。(《行路難》)
(接上期)
“酌大斗,更為壽”,《詩·大雅·行葦》曰:酌以大斗,以祈黃耇。朱熹《集傳》曰:此頌禱之辭。欲其飲此酒而得老壽。
“青鬢常青古無有”,唐·韓琮《春愁》詩曰:金烏長飛玉兔走,青鬢長青古無有。
“笑嫣然”,戰(zhàn)國楚·宋玉《登徒子好色賦》曰: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
“當(dāng)壚秦女,十五語如弦”,《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曰:相如與(卓文君)俱之臨邛,盡賣其車騎,買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當(dāng)爐?!稘h書·司馬相如傳》作“當(dāng)盧”。唐·顏師古《注》曰:賣酒之處,累土為盧以居酒甕,四邊隆起,其一面高,形如鍛盧,故名“盧”焉。漢·辛延年《羽林郎》詩曰: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dāng)壚。唐·韓琮《春愁》詩曰:秦娥十六語如弦。
“遺音能記秋風(fēng)曲。事去千年猶恨促”,宋·郭茂倩《樂府詩集》卷八四《雜歌謠辭》二《秋風(fēng)辭》解題曰:《漢武帝故事》曰:帝行幸河?xùn)|,祠后土。顧視帝京,忻然中流,與群臣飲讌。帝歡甚,乃自作《秋風(fēng)辭》。辭曰:秋風(fēng)起兮白云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按《漢書·武帝紀(jì)》載其“行幸河?xùn)|,祠后土”凡三次,分別為元封六年(前105)、太初二年(前103)、天漢元年(前100),未詳其《秋風(fēng)辭》果作于何年。要之下距賀鑄作此詞時約千一百數(shù)十年。曰“事去千年”,蓋舉其成數(shù)。唐·李益《同崔邠登鸛雀樓》詩曰:事去千年猶恨速。
“攬流光”,曹植《七哀詩》曰: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李白《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云》詩曰:欲上青天攬明月。
“系扶?!?,《楚辭·離騷》曰: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吾令羲和弭節(jié)兮,望崦嵫而勿迫……飲余馬于咸池兮,總余轡乎扶桑。漢·王逸《章句》曰:總,結(jié)也。扶桑,日所拂木也?!痘茨献印吩唬喝粘鰷龋『跸坛?,拂于扶桑,是謂晨明。登于扶桑,爰始將行,是謂朏明。言我乃……結(jié)我車轡于扶桑,以留日行,幸得不老,延年壽也。杜甫《遣興》詩五首其一曰:有時系扶桑。
“爭奈愁來,一日卻為長”,爭奈,怎奈。李益《同崔邠登鸛雀樓》詩曰:愁來一日即為長。
城下路。凄風(fēng)露。今人犁田古人墓。岸頭沙。帶蒹葭。漫漫昔時,流水今人家。黃埃赤日長安道。倦客無漿馬無草。開函關(guān)。掩函關(guān)。千古如何,不見一人閑。〇六國擾。三秦掃。初謂商山遺四老。馳單車。致緘書。裂荷焚芰,接武曳長裾。高流端得酒中趣。深入醉鄉(xiāng)安穩(wěn)處。生忘形。死忘名。誰論二豪,初不數(shù)劉伶。(《將進酒》)
此詞與《行路難》篇同調(diào),風(fēng)格及思想傾向亦相類,又編次相鄰,當(dāng)作于同一時期。
“將進酒”,《樂府詩集》卷一六《鼓吹曲辭》一《漢鐃歌》解題曰:《古今樂錄》曰:漢鼓吹鐃歌十八曲,九曰《將進酒》。又《將進酒》解題曰:古詞曰:將進酒,乘大白。大略以飲酒放歌為言。
“城下路,凄風(fēng)露,今人犁田古人墓”,漢·佚名《古詩十九首》其十四《去者日以疏》曰:古墓犁為田。唐·顧況《短歌行》詩曰:城邊路,今人犁田昔人墓。
“岸頭沙,帶蒹葭,漫漫昔時,流水今人家”,顧況《短歌行》詩曰:岸上沙,昔時江水今人家?!妒勒f新語·術(shù)解》篇曰:郭景純(按,晉·郭璞)過江,居于暨陽,墓去水不盈百步,時人以為近水。景純曰:“將當(dāng)為陸?!苯裆碀q,去墓數(shù)十里皆為桑田。
“黃埃赤日長安道,倦客無漿馬無草”,顧況《長安道》詩曰:長安道,人無衣,馬無草。長安道,謂赴京之路。長安系漢唐故都,因以指代京城。無漿,有見侮于人之意。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卷九《水部》下《谷》引《漢武故事》曰:上(按,謂漢武帝)微時,行至柏谷,舍于逆旅。逆旅翁罵之。因從乞漿,翁曰:正有溺(按,謂尿),無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