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
本文是鐘振振教授主持的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全宋詞人年譜、行實考》(項目批準號17ZDA255)的階段性成果。
(三)賀鑄詞的題材與思想意義
3,擬思婦詞——《古搗練子》六首
其六:望書歸
邊候遠,置郵稀。附與征衣襯鐵衣。
連夜不妨頻夢見,過年惟望得書歸。
〇邊候:古代邊防線上所建之土堡,用以偵伺敵情。宋本《東山詞》作此,不誤。后之學者不知“邊候”之義,以為“候”字訛誤,故改“邊堠”。實則“堠”乃后起字,與“候”為古今字關(guān)系。
〇置郵:《孟子·公孫丑》上曰: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郵而傳命。
清·焦循《正義》曰:案置、郵、傳三字同為傳遞之稱。以其車馬傳遞,謂之置郵,謂之驛;其傳遞行書之舍,亦即謂之置郵,謂之驛。
〇附與:由他人轉(zhuǎn)交。敦煌《李陵變文》曰:其王進朝行至黃河南岸,作書附與李陵。
〇連夜不妨頻夢見,過年惟望得書歸:南朝梁·庾成師《遠期篇》詩曰:得書言未反(按,同“返”),夢見道應(yīng)歸。
〇頻夢見:唐·王諲《閨情》詩曰:昨來頻夢見,夫婿莫應(yīng)知。
薛昭蘊《謁金門》(春滿院)詞曰:早是相思腸欲斷,忍教頻夢見。
〇過年:逾年。漢·桓寬《鹽鐵論·繇役》曰:古者無過年之繇,無逾時之役。今近者數(shù)千里,遠者過萬里,歷二期長子不還,父母愁憂,妻子詠嘆,憤懣之恨發(fā)動于心,慕思之積痛于骨髓。
南朝梁·劉孝先《春宵》詩曰:敦煌定若遠,一信動經(jīng)年。
唐·劉希夷《搗衣篇》詩曰:緘書遠寄交河曲,須及明年春草綠。
賈島《寄遠》詩曰:家住錦水上,身征遼海邊。十書九不到,一到忽經(jīng)年。
此篇大意是說:邊關(guān)遙遙,官家的驛車馬卻配備甚少。難得今天見到了驛使,寄信之外,還附上自己趕制的戰(zhàn)袍。有它襯里,夫婿披上鐵甲便不會再感覺到寒冷。唉!一夜之間盡可以三番五次地和夫婿在夢里相見,而事實上呢,明年能夠收到他的回信,也就算如愿以償了。
以上這組擬思婦詞,展示了賀鑄詞在題材、內(nèi)容方面的另一重要側(cè)面,即關(guān)心人民疾苦。
北宋時期,為了防御遼和西夏等北方少數(shù)民族政權(quán)的軍事入侵,經(jīng)朝廷征發(fā)而拋鄉(xiāng)離井,駐守在北疆苦寒地帶的戍卒為數(shù)甚巨。封建統(tǒng)治者對他們的生死哀樂熟視無睹?!罢l知營中血戰(zhàn)人,無錢得合金瘡藥”(宋·劉克莊《軍中樂》詩),此詩雖寫在南宋,但看北宋多次發(fā)生士兵暴動的事實,便知當時軍人的待遇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們既時時面臨著戰(zhàn)爭和死亡的威脅,又得不到朝廷的愛恤,于是,親人們對他們的懸心掛念,遂成為極普遍的社會現(xiàn)象。賀鑄于神宗元豐七年(1084)冬在徐州(今屬江蘇)曾目擊“役夫前驅(qū)行,少婦痛不隨。分攜仰天哭,聲盡有馀悲”的慘狀(《慶湖遺老詩集》卷二《部兵之狄丘道中懷寄彭城社友》詩),深懷惻隱。諸如此類的見聞,或者就是引發(fā)他創(chuàng)作這組擬思婦詞的契機。
這組詞,在哀婉的筆調(diào)之下,隱藏著對于封建統(tǒng)治者的諷譴。如《夜搗衣》篇之“馬上少年今健否,過瓜時見雁南歸”,瓜代之期已過,卻只見雁歸,不見人返。思婦仍須搗衣寄遠,征夫還得在塞上越冬。朝廷之言而無信,隨意延長役期的行徑,豈不昭然若揭?又如《望書歸》篇之“連夜不妨頻夢見,過年惟望得書歸”,邊塞再遠,也不應(yīng)是“十書九不到,一到忽經(jīng)年”的充足理由。思婦之所以今秋寄衣而不敢奢望明年以前能夠收到丈夫的回信,根本原因還不是由于執(zhí)政者對戍人及其親屬的苦痛置若罔聞!這層意思,盡在“置郵稀”這淡淡三字之中。蘇軾寫那專供帝王后妃們享用的新鮮荔枝、龍眼如何不遠萬里及時貢進,不是有“十里一置飛塵灰,五里一堠兵火催。……飛車跨山鶻橫海,風枝露葉如新采”(《荔枝嘆》)之句么?雖詠前朝舊事,實刺當代相類似的情形。用以反襯賀鑄詞,愈見其輕描淡寫中有微辭在焉,不可等閑看過。當然,這些都是筆者的以意逆志,或者以為求之過深,我們不妨退一步講:即使詞人并無譴責朝廷之意,僅就這組詞中所傾注著的對思婦和征夫之深切同情而論,它們也足可稱得上是具有人道主義精神的優(yōu)秀作品。